五月的天氣暖洋洋的。
老城米店門前的那口四百多公斤的青銅巨鍾一聲極淺極淡的嗡鳴緩緩抖落了不知道掩埋了多少歲月的灰塵,有淡淡的金色銘文閃動,數萬個金色小字慢慢在鐘身上浮現。
門前年輕的雲門寺小僧們已經看的呆了,關三帶頭輕輕跪坐在地上,雙手合十,面色陳靜肅穆的低聲吟誦著不知名的經文。
隨著越來越多的僧人坐下,誦經聲大作,巨鍾清嘯一聲,金光鋪天蓋地,飛進老城米店的小院,靜靜浮在了元明的頭頂上方。
幽蓮,殘月宮地位尊崇的七月小姐,還有遠處那些逃遁計程車兵們,看著這幕畫面,馬上猜到那個在廣濟寺不知道呆了多少年的巨鐘的真實身份,不由生出極複雜的感受,有的人喟嘆感慨,有的人茫然不知所措,有的人若有所思,有的人心生極大恐懼,有的人震撼無語。
老城米店上方那道霸道的意念微微波動了一下,似是發出了一聲嘆息。
延熙大師雙手合什,面無表情,閉上眼睛,低聲念了一句:「阿彌陀佛」
意念那頭說道:「真是沒想到,這口天下所有人垂涎欲滴的盤鍾竟然在廣濟寺藏了這麼多年。」
「和尚,你不心動嗎?」
延熙大師放下雙手,看著自己雙手上面布滿的的灰褐色痕跡,淡然說道:「年輕的時候,我爭勇好鬥,也曾經夢寐以求能獲得這件佛門第一防禦法器,現在,老僧我已經大限將至,還有什麼用呢?」
「這件盤鍾早在三千年前便已經誕生了意識,最重緣分,自古以來,便只認了三任主人,老僧我雖然渴求,但也不會不自量力,倒不如自斬慾念。」
他抬頭望向空中,微笑問道:「你說是嗎,入畫大人。」
意念那頭哈哈大笑「你這和尚倒也有趣,不像密宗那些老和尚做些表面功夫,你們禪宗這些老不死,倒是很和我的胃口。」
「聽著已經很厲害。」意念微微偏轉了方向,看著院內的巨鍾,想著先前這口巨鐘上一閃鋪天蓋地的金澤,問道:「難道就憑我也收服不了這一口破鍾?」
延熙曾經在典籍裡面看過這口鐘的驚天動地的事跡,明白這種佛宗第一法寶的強大,沉默片刻後說道:「你現在意念離體,要是想魂飛魄散,可以試一試。」
「哈哈哈哈」
「果然是佛門高人,面對敵人居然也能坦誠相告,實在令人感佩。」
延熙大師臉上哪有什麼感動的神情,露出一絲微諷的笑容,說道:「你死了,我去找誰給元念大師報仇。」
「你錯了,他只是死在皇權之下。」
延熙大師微諷一笑,說道:「你再不走,可真要死了。」
延熙大師說道:「這口鐘輾轉近千年未曾被世人發現,不知受了多少佛門香火,一響便是驚天動地,斬殺一切殺念,我勸你還是快些走吧。」
「呵呵。老和尚,你這人倒是真有意思。」
延熙大師微凜,猜到對方可能看出了自已的用意。
「從發現我開始,大師您就一直在拖時間,看來您是布置什麼厲害手段了。真是好膽!」
延熙說道:「我很清楚自已的實力境界,如果真的空手相爭,確實打不過五十年前就已經名動中土的入畫大人。先前之所以願意陪您說這些話,是因為我也需要休息,並且做些準備,而且我最終決定還是嘗試一下能不能殺了你。」
話音剛落,沒有任何預兆,袈裟無風自舞,變成一道紅黃色雷霆,轟然破空,向著意念斬撲去!
手指在空中張開,無數道金色小字去捉那抹似乎比閃電還要快的念頭,延熙大師已經做好準備,哪怕不能撲殺這道霸道無匹的念頭,也要困住哪怕一分一秒。
然而誰都沒有想到,本來已經收回大半心力的意念,竟在延熙身前像流水般斂沒,躲過金色囚籠,然後收回,又陡然雄渾了數倍,轉作一個巨大的拳頭,重重地砸向延熙大師!
延熙面色一變,袈裟閃電般回到身旁,擋在了拳頭前。
藉著意念拳鋒傳來的反震之力,破空而起,直衝向屋頂,撞破青磚,灑下一地碎磚,便向著天上掠去!
對峙開始,延熙做的打算便是拖時間,而那道意念做的打算便是逃走,他根本沒有想過殺死這名雲門寺高僧,且不論受到重傷之後的他能不能做到,就算能做到,他也必然要付出極慘重的代價,到那時還怎麼躲過那道必然焚天裂地的鐘鳴?
無論談話還是氣勢,他都是在營造一種玉石俱焚一擊的氣勢和氛圍,但那些都是假的,都是在為最後一刻的逃離做準備!
看著那道掠至屋頂的念頭,延熙沉喝一聲,右臂向前一探,左掌上方浮現一個緩緩轉動的九瓣蓮花,延熙大師一掌擊出,小院周遭的天地元氣驟然一凝,隨掌勢而落,威重如山,無數道極細的金色線條,出現在意念之前,天地元氣瞬間凝結!
佛家念力噴涌而出,屋頂無數道金色的絲線,隱隱將整個老城米店的大堂圍成了一道囚籠。
延熙鼓動念力之時,面上露出一絲決然之色,賣弄心思,不擇手段的困住那道意念,和懸雲門寺高僧的聲譽更不相襯,只是除此之外,他想不到任何辦法,能夠把那道意念留下來。
那道意念沒有喊禿驢無恥,假仁假義這些話,因為他來不及喊這些話,而且這些話確實沒有什麼意義,意念鼓足力量,於瞬間衝擊金色囚籠數十次,卻都無功而返。
那道意念波動了數次,像是憤怒到了極點,緩緩飄回延熙身前,說道:「天下修為淺薄之人即便能夠元神離體,也不過是無形無質,唯獨只有修為大成之後,才能化形,或御劍,或畫符,於千百里外取敵人首級,真是沒想到,我今日竟是栽在了這上面。」
「佛家九品真蓮,你已經修至大成,九蓮成囚,某竟然還以為你不過是一個行將就木的老和尚,好一個延熙,好一個雲門寺高僧!」
延熙臉上閃過一絲慚愧之色,低下頭,低聲念了句法號,並不言語。
……
……
屋內只不過過了瞬息,巨鍾金光大放,將那驚鐘吞沒在鐘口內,渾身一熾,像是一個大肚漢向著天空深吸了一口氣,不知道吞沒了多少天地元氣。
黑衣女子站在矮牆上,神情閃動,還有些恍惚,不知道那是何事物,但也知道多半是什麼不得了的東西,暗自鼓動全身真氣,凜了凜心神提防起來。
先前還略有些不屑地幽蓮神情驟變,從樹下向矮牆外翻去,身形閃掠,更來不及向七月說些什麼,竟是將速度加到了極致。
嗡的一聲輕響,鐘聲在小院四周響起,而那像是微不足道輕響,明明響在幽蓮逃跑之前,卻像是扭轉了時間,已經來到斷牆,黃鐘大呂,鐘鳴巨響,穿射而過!
幽蓮半個身子碎裂成鮮紅的血肉粉末,向空中拋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