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宏坐在客廳里的沙發上,雙目中透著迷茫,坐在他面前的是一位看起來十分精明的中年男人,四十多歲的樣子,黑色西裝,配著格子領帶,一切看起來都是那麼一絲不苟,卻又透著一股狡黠的圓滑。而與之相反,同他一起來的那個年輕的男人相比而言就有點隨便了,說隨便倒不是說這人邋遢,只是泛著白的牛仔褲,配著連帽的衛衣,加再上那從一進門就在發呆的神情怎麼看都和眼前這位估計把人賣了都會讓被賣的人幫他數錢的成功人士不怎麼搭稱。
「你是說我有一個太叔公?他把他的遺產全部留給了我?」洪宏大腦重新整理了一下,如是問出,但怎麼想都覺得這情節有點像連續劇,這天上掉餡餅的事怎麼就落到他的頭上了?別是一塊大石頭啊,他怎麼從來沒有聽說過他有一個太叔公?而如果現在才死的話,那得活了多大歲數啊?估計得快一百了吧?
「是的,洪建國老先生把他名下的財產全部留給了洪先生,這是相關檔案。」中年男人看他似乎明白了,於是把檔案推到了洪宏面前。
洪宏沒有急著看檔案,而是仍一臉的疑問,溫潤如玉的臉閃過為難,接著露出一個有點不好意思的笑容,「嗯……說實話,我並不知道我有一個太叔公在,我想還是等我爸回來,我向他問清楚情況再談這件事吧?」
中年男人眼中閃過意外,委託人留下的財產雖然不是什麼大數目,但百十來萬,再加上一個不算大也不算的『公司』對於一個普通人來說,也算是一件天上掉下來的好事,可從眼前這個青年的臉上沒有露出一點驚喜的神色,是應該說他太過淡泊,還是為人謹慎呢?
「洪先生,事情是這樣的,由於找你時花了我們一段時間,如果今天您不簽字,只能當做您放棄遺囑了。」中年男人依然十分親切地說道。
洪宏顯得更加為難,他盯著桌面上的檔案,一時間不知道如何是好,就在這時,一直沉默在一邊的那個年輕男人突然動了一下,隨即他將一張照片和一本看起來十分老舊,甚至是以線裝釘,向右翻開的書推到了菜幾之上,而那本書上以繁筆字寫著兩個字——族譜!
洪宏視線首先落在了那張老舊的黑白照片上,這好像是一個全家福的照片,一個梳著晚清朝時期長辮子的老者坐在中間,也不知道是當時的人照相都這樣,還是怎麼的,總感覺老者的眼神格外的陰森,給人的感覺好像再看下去他就會出來掐你的脖子,而老者的身邊是一位婦人,看樣子四五十歲的樣子,目光同樣呆滯著,婦人的懷裡還抱著一個大概一歲左右的孩子,因為太小,那時相機的畫素估計也不行,看得有些模糊,在兩個人身後站著兩個少年,還一個八九歲的孩子,這幾個孩子的臉同樣模糊不清,只是隱隱約約看得出來,他們看著鏡頭的眼睛顯得呆滯而詭異。
不知道是不是當時的攝影的技術問題,整張照片給人的感覺都充滿著一股壓抑的恐懼感,洪宏有些看不下去了,視線移動間他看到照片的右下角有一行模糊的字跡:1937年5月21日
穿著連帽衛衣的年輕人突然抓起照片,修長的手指輕輕一翻,焦黃的照片背面又出現了幾組快要淡白了的黑色字跡,洪宏微眯起眼睛,仔細辨認,總算勉強認出了上面的字,看起來應該是名字,而且都是姓洪,而有一個名字他有些熟悉的名字——洪建濤!
他手指敲著下巴想了一下,突然想起他的太爺爺好像就是叫這個名字,而這上面剛好還有洪建國這個名字!
洪宏抬起頭,看向那個年輕人,額前的劉海擋去了他的眼睛,他只看到他那有些淡白的唇輕輕挪動了一下,「明白了嗎?」
洪宏盯著他一會兒,然後又看看那位精明能幹的律師,搖搖頭,「不明白。雖然我知道我的太爺爺叫洪建濤,但是……」洪宏直覺得還想否認,不是他不想簽字,畢竟一百多萬的遺產還有一個小公司,這對於他來說也算天文數字。
但是這突然掉下來的餡餅他是真不敢說接就接,如果接到手裡是個炸彈,那他豈不是連老爸都連累了?
洪宏這頭正猶豫,而坐在他對面的年輕人突然欠起身,一把拉過他的手,伸向擺在面前的各種檔案跟前,洪宏反應不算慢,立刻就想掙扎開來,可是他發現自己的手被他捏在手裡居然連動都沒辦法動一下,他憤怒地瞪著眼睛看向那個律師,「張律師,你這是什麼意思?」是逼人賣身的黃世仁嗎?
張律師臉上露了苦笑,他也沒辦法和眼前這位勾通,一起尋找他近兩個多月,這位和他說過的話幾乎超不過十句,而每句話的字數絕對超不過十個字,今天來這裡這麼一會兒,居然就冒出四個字,他都覺得稀奇。
洪宏覺得自己的手像是被鐵鉗死死要夾著,不論他怎麼掙扎,都動不了分毫,他看那張律師的眼神分明是無奈又無辜,難道這個人並不是他的助手?
「喂,你幹什麼?放手。」實在動不了手,他只得喊出來。
那人緊緊地捏著他的手腕,放到了檔案旁邊的紅色印泥上,洪宏緊急之下,只得將手握成拳手,只是也不知道那人到底對他做了什麼,他只覺手腕一麻,手立時又張開了,緊接著他的手落到了紅色印泥上,還不等他再掙扎,他的五根指印已經拍在了檔案下,然後一下兩下三下,不到十秒鐘,一氣呵成,那一剎那,他覺得自己被賣了,眼前一片黑暗!
手印往往比簽字更有用,他這手印銨了,基本一切也已經成了定局,而那人的手也已經鬆開,重新坐回了沙發上,繼續發他的呆。
「你們到底是誰?真的律師嗎?這份檔案到底是什麼?」洪宏『蹭』地一下站了起來,伸手就要過來搶這檔案,可是那個年輕人的反應比他還快,只是隨手一掀,所有的檔案已經在他的手裡,然後他眼睛也不抬地交到了張律師手中,「你可以走了。」
張律師那張圓滑又狡猾的臉非實真實地露了了一樓無奈,「洪先生,我是真的律師,這份檔案也是真的,今天先這樣吧,下星期一請你到了我的律師事務所把遺產的交接辦理好!我……先離開了。」張律師看了一眼還坐在沙發上連眼睛都沒抬的年輕人,似乎覺得讓洪宏這麼雲裡霧裡有點實在過意不去,於是又說了一句,「這位宣冷先生是這幾年照顧洪先生的人,洪先的遺囑里也說明了,公司要你和宣先生一起管理!」
說完,張律師好像總算鬆了一口氣似的,提起公文包,匆匆地離開了。
張律師一離開,整間客廳顯得更加安靜,只聽得到洪宏喘著粗氣的聲音,他的性格本來很溫和,鮮少生氣,此時卻因為眼前這個悶葫蘆氣得心跳不止,連呼吸都比平時快了好幾倍。
「你到底誰?」在深呼吸了好幾次,洪宏才算將自己的情緒平穩下來,重新坐了下來,仍是不怎麼友善地盯著對面的人。
「宣冷。」對面的人連眼皮都沒有抬一下,只是冷淡又平直地說道。
「我不是問你的名字,我是問你到底是誰?非逼我簽那個什麼遺囑到底是什麼目的?」洪宏再深吸一口氣,幾乎是咬牙切齒地說道。
這時宣冷總算動了一下,他緩緩抬起了臉,洪宏首先看到的還是那張淡白色的唇,可是一瞬間他的所有注意力就被猛然闖入眼底的那兩縷冰寒奪去,只是那一秒幾乎凍結了他的呼吸。
這一雙眼睛,漆黑得彷佛像是一團渾沌的黑洞,沒有光澤在裡面,像是一片沼澤,讓人陷進去便再也拔不出來了。
「他想要見你!」宣冷渾沌深沉的眼睛盯著他,那一抹黑幾乎將他吸進去。
洪宏的心顫了一下,身體直覺地想要退,可卻發現自己身在沙發上,根本無路可退,只是把背靠向了沙發背,驚恐地看著宣冷那雙迷黑的眼。
「見……見我?可是……可是……」如果真的有太叔公,不是已經——死了嗎?
說著,他的身體哆嗦了一下,主要還是因為那雙眼睛!
宣冷緩緩地站了起來,朝著洪宏伸出了手,那只是修長而白皙,白得好像是透明白,幾乎有種讓人可以看到裡面血液流通的錯覺,「跟我來!」
洪宏雙腿抬起來,縮到了沙發上,他知道自己現在的樣子要多沒息就多沒出息,可是他沒辦法不害怕,那隻手彷佛冒著白色的寒氣,簡直就像是來自地獄的手——
「不……我不去!」他堅決地拒絕,同時身體翻過了沙發,目標就是門口!
門就在眼前,門把就在離自己的手不到五公分的地方,可是洪宏的身體卻驀地僵直了,就像是武俠小說中被點了穴道的人,甚至連眼珠子都轉動不了,但卻不是因為穴道問題,是因為膽子問題。
明明他跑的速度不慢,明明那個人還在沙發的另一頭,可是那個人的手居然已經搭在了他的肩膀上,透過衣料,他幾乎能感受到從那隻手上傳來的森寒之感,那觸感怎麼感覺都不像是人類應該有的啊!
四周好像一下子靜了下來,洪宏只聽得到自己的心跳與呼吸聲,而身後好像什麼都沒有,除了那隻陰冷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