醒來後第三天，李長青才真正緩了過來，頭上的傷口已經快癒合了，只是身體還有些虛。
那一炮不只是傷了他的腦袋，還震傷了他的內臟，他現在還能活著也算是他命大，或者說是老天爺特意的安排。
李長青向剛從家裡回來的父親問道：「爹，我什麼時候能回去，我感覺我已經好得差不多了，我想回家看看。」
李父看著臉上已經恢復血色的兒子，說道：「現在還不行，聽說瀋陽城裡那天晚上槍聲響了一夜，你們警察局的人傷亡慘重，最後也撤出城了。
現在小鬼子到處在抓那天晚上抵抗的警察和軍隊裡的人，抓到了就被當眾砍了腦袋。
當初送你回來的那兩位救命恩人是磨盤溝的，昨天聽人說，前兩天小鬼子把那裡給圍了，磨盤溝里的磨盤村沒了，人全都死了。
咱們村長，你大爺爺昨晚在祠堂里開了族議。
也有人說，全村這麼多人，拖家帶口的怎麼跑，路上小鬼子一定已經封路了，與其半路上被打死，不如就守著村里，小鬼子來了就和它們干，怎麼也比死在半路強。
後來你大爺爺說：老李家祖宗在這裡生活了幾輩子了，這裡就是根。
人離鄉賤，就算是舉村都逃了，最後弄不好還是落得個客死他鄉，成了孤魂野鬼。
小鬼子要是真來了，那就打，就算是死也不能死後爛在外面餵了野狗，歸不了祖墳。
再說咱們也不能讓老祖宗們，跟著咱們這不孝的後輩一起顛沛流離啊！」
聽了父親的話後，李長青急忙說道：「爹，咱們村子打不過小鬼子的。
這不是兒子長小鬼子志氣，滅自己威風，是因為小鬼子的機槍大炮，真的不是咱們村子裡那些火銃土炮和土寨牆能夠擋住的。
爹您趕緊回去和大爺爺說，讓全村的人全都先逃了，不想遠走那就先進山也行。
小鬼子既然開始搜人了，那早晚有一天它們也能找到咱們村子。
這災禍是我給村子引來的，我這就下山把小鬼子引走。
我把小鬼子給引開，小鬼子也許就不會再往這邊搜了。」
李父聽到李長青的話後立刻就怒了，大聲吼道：「混帳玩意，說什麼渾話呢。
你大爺爺在族議上親口說了，說你老二李長青是個好樣的，是條漢子，是老李家的種，沒給老李家祖宗丟人。
就算是李家村全都死絕了也得護著你周全，村裡的幾個老人都是認了這事的，這渾話以後不許再說。」
李父吼了李長青之後，也嘆了一口氣，繼續說道：「不過你說的也有道理，咱們的火銃、土炮擋擋土匪還行。
可要是想擋住那些拿著洋槍洋炮的小鬼子，真的還是差了一些。
我這就回去和你大爺爺他們說說，不行咱們村子就先全村進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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咱們多準備點糧食，再有兩個月就大雪封山了，到那時小鬼子也不敢輕易進山，咱們到時候再想下一步吧。」
看著腳步急促的父親離開了山洞，李長青不知道為什麼，心裡總是一陣陣生生揪著的疼。
「爹，你們得快點進山啊！」李長青扶著山洞口，喃喃自語地說道。
第二天中午，父親沒有回來，一直到了晚上，天都已經黑透了，父親還沒有回來。
「進山生存艱難，也許是要做準備吧，他們一定沒事的，是的，一定會沒事的。」
李長青只能這樣安慰著自己，可是一種不祥的預感卻始終纏繞在他的心裡，讓他這一夜都坐立不寧。
艱難的熬過一夜，第二天天剛蒙蒙亮，李長青就背著火銃，拖著虛弱的身子下山，朝著村裡的方向走去。
寨子的土圍牆塌了，寨子裡的那些房子也都成了大火過後的殘垣斷壁。
土牆裡外到處都散落著殘破不堪的屍體和破碎的火銃，那些屍體都是李家村的人。
李長青像是一具行屍走肉似的，走在這已經被乾涸的鮮血染成了黑紅色的寨子裡。
他想喊，可他卻喊不出來一點聲音，他只是張著嘴，喉嚨里發出一陣陣的「咯咯」聲，像是一頭被勒住了脖子的狼。
他在寨子裡看到了自己母親的屍體，看到了大哥大嫂的屍體，看到了大爺爺的屍體。
他看到了曬場邊那座完全變成黑紅色的石碾子台上，散落著破碎的白色骨渣、泥一樣的血肉和破布。
他跪在地上，撿起了自己那個不到一歲的小侄子最喜歡的撥浪鼓。
他沒有找到父親的全屍，只在滿地的灰燼中找到了父親那把從不離身的開山刀和死死攥著刀柄的半截手臂，以及父親依然怒目圓睜的半顆頭顱。
李長青抱著父親的頭顱跪在地上大哭，可他的眼睛裡流出來的不是眼淚，是紅色的鮮血。
他悽厲的哭嚎著，像是一頭失去了族群的孤狼在悲嚎。
李長青用了兩天兩夜的時間，才把整個村子的殘屍搬到了村子附近的一處山溝窪地里。
他已經沒有力氣挖坑了，更弄不來棺材，他只能把全村的人和自己的家人都埋在這個窪地里。
至少這樣不會讓自己的族人們曝屍荒野，不會成為山中野獸的腹中之物。
當他給這個巨大的墳冢蓋上了最後一捧土後，李長青趴在墳冢上睡著了。
夢裡他又看到了自己的家人和村子裡的人。
他們就在不遠處笑著，看著他不說話，大嫂懷中的小侄子咿咿呀呀的一直對他搖著撥浪鼓。
他想喊他們，可是他喊不出聲。
他想追過去，可他怎麼都追不到。
他只能聽到小侄子呀呀的笑聲和撥浪鼓聲。
這時他聽到了他娘對他說的話：「兒啊，快起來吧，地上涼，別在地上睡了，別著了涼。」
李長青醒了，醒來的他淚流滿面，他流淚了，這也是他這一輩子最後一次流淚。
這一輩子的眼淚，到今天就已經流幹了，以後他再也不會流淚。
未來的李長青只想讓小鬼子流血，不停地流血，直到小鬼子的血和他的血一起流干那一天為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