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幕僚聽劉旭如此說,他根本沒想到安北將軍之婿會率軍衝出重圍,臉色瞬間僵硬,喉間一噎,再不敢出言輕辱,垂首訥訥無言。
元彧見狀,連忙出面打圓場,故作溫和道:「原來是安北將軍之婿,失敬,來人看座。」
劉旭依言坐下。
元彧輕嘆一聲,擺出一副無可奈何的模樣,解釋道:「非是本王不肯北上救援懷朔,實乃破六韓拔陵屯兵於五原。
若大軍走稒陽道以救懷朔,破六韓拔陵勢必會南下截斷我軍糧道,並銜尾而至,屆時衛可孤自懷朔回師夾擊,我軍豈不是腹背受敵。」
這話聽著有道理,實則狗屁不通。
所謂兵貴神速,大軍只需從稒陽道北上直奔懷朔,破六韓拔陵在五原、衛可孤在懷朔,待破六韓拔陵接到雲中動兵的消息根本來不及與衛可孤配合。
只要大軍一至懷朔,便可與城內守軍內外夾擊,一戰便能擊潰衛可孤,懷朔之圍一解,破六韓拔陵便不能駐守五原,只能退軍。
劉旭也不反駁,順著話反問道:「那臨淮王為何不攻打五原,反而在此空耗時日,要知從朝廷派兵至今已有三月!」
一旁一名年長幕僚聽得不耐,蹙眉斥道:「黃口豎子不知兵!破六韓拔陵號稱二十萬眾盤踞五原,豈是輕易可攻?」
劉旭看了這人一眼,道:「賊軍號稱二十萬,實則不過十萬之眾,可戰精銳至多三萬,汝虛實尚且不辨,也配坐而論兵?」
一席話說得那名年長幕僚面紅耳赤,張口結舌,竟無言以對。
元彧怕帳中難堪,連忙出聲緩和,敷衍道:「汝等且先修整一番,再回懷朔堅守,本王不日便親率大軍北上,與破六韓拔陵一決雌雄!」
待劉旭離去,帳中文武再度私語紛紛。
先前那名衣著華麗的幕僚輕聲議論道:「安北將軍乃士族子弟,竟將愛女許配給一介邊地武夫,著實拉低士族門風,可惜、可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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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旭走出大帳,眾人便圍了上來,斛律蒙問道:「軍主,情況如何?」
劉旭對著眾人道:「臨淮王已答應出兵,我等修整一日,便回懷朔復命!」
眾人懸著的心總算落下。
隨後眾人於雲中大營更換疲馬、補齊軍械、飽食休憩,一夜安睡。
次日天未破曉,十餘騎再度整裝,各攜雙馬,悄然啟程。
行出稒陽道,劉旭對眾人說道:「白晝目標太大,就地休整隱匿,待入夜再前進。」
眾人依言就地歇馬、埋鍋飲水,靜待暮色降臨。
直至夜色沉沉、星月升空。
「上馬!」
一聲令下,十餘騎翻身上馬,借著夜幕疾馳北歸。
前路義軍連營錯落、哨卡密布,劉旭率眾繞行側翼,遇巡夜哨卒便一箭射殺,凌厲兇悍。
義軍哨卒驚懼膽怯,不敢追擊,只能任由一行人絕塵而過。
不多時,懷朔城輪廓已然在望。
劉旭馳至城下,按往日暗令高聲喊話:「劉旭率斛律蒙等將士歸城!速開城門!」
入城之後,劉旭對眾人道:「爾等連日奔殺勞苦,先行歸營歇息,我去稟報統軍。」
「諾!」眾人齊齊抱拳散去。
劉旭孤身策馬,直奔鎮將府,拜見賀拔度拔。
見賀拔度拔,劉旭躬身稟道:「統軍,臨淮王已然應允,不日便提兵北上馳援!」
賀拔度拔聞言,臉上難得露出喜色,欣然道:「甚好!此番突圍求援,你們九死一生、功莫大焉。
我賞你百匹絹,隨你出城將士各賞三十匹,陣亡殉國者每戶賞六十匹,此事交由你全權發放。」
劉旭領命。
回城之後,他感念一眾兄弟捨命相隨、死傷慘重,又自掏私財,添補八百四十匹絹。
按生者每人五十匹,亡者每人百匹下發。
眾人皆感念劉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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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光流逝
正光五年,十月
俗話說傷筋動骨一百天,衛可孤肩膀傷勢在歷經三月休養後,已然痊癒,圍城之勢再度緊繃。
反觀懷朔城內,境況日漸蕭條。
當初劉旭帶回元彧將要北上的消息,全城軍心大振,人人死守待援,可日復一日、月復一月,雲中大軍遲遲不至,音訊渺茫。
加上城中糧儲日漸枯竭,士卒疲敝、百姓飢苦,全城士氣低迷,人心惶惶。
這日劉旭照常登城巡守、督理防務。
親兵杜詔匆匆登城,面色悲戚,上前低聲道:「郎君,家主病危,喚你即刻回府議事。」
劉旭心中咯噔一下,自楊鈞患病以來身體一日不如一日,而今突然召見......
劉旭不敢耽擱,對著斛律蒙吩咐幾句,便和杜詔來到楊鈞府邸。
病榻之前,楊鈞唇齒顫動,言語模糊不清。
劉旭連忙俯身貼耳,凝神細聽。
良久,才聽清他斷斷續續的微弱話語:
「懷朔……大勢已去……早晚必破……已成定局……
你性情仁義……是長處,亦是短處……
老夫死後……你需見機行事……莫要固執殉城……白白葬送性命……
今後楊家……還望你照看一二……」
楊鈞一生為官,性好貪利,馭下嚴苛,待士卒少恩。
可唯獨對劉旭,極盡提攜、傾力栽培,授官拔職、妻以愛女,恩重如山。
人非草木,孰能無情。
劉旭眼中飽含淚花,哽咽道:「岳丈放心,旭定不負所托。」
楊鈞臉上勉力浮出一抹笑意,氣息愈發微弱,輕聲道:
「你早已及冠,身處邊地戎馬,一直未曾取字……
今老夫為你賜字,你可願意?」
劉旭含淚點頭:「懇請岳丈賜字。」
楊鈞緩緩道:
「旭者,朝日出升,今便為你取字昭明,願你此後前路晦暗盡散,光明顯達……一生明朗。」
一語落畢。
楊鈞心事盡了,雙目緩緩闔上,氣息斷絕,溘然長逝。
懷朔被圍,軍情危急,喪事只能一切從簡。
北魏故土風俗又講究落葉歸根、歸葬鄉里。
倉促料理完喪事,劉旭心裡悲痛,尋到在竇樂軍中任幢主的高歡。
懇切道:「今我岳丈已逝,難以歸葬弘農,我想請你設法,護送岳丈靈柩南歸故里,事成之後,必有重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