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無想就著酒壺,輕輕的嘬了一口酒。這紫海翻騰入口比較柔軟,含在口中,除了舌根有些發燙外,整體口感還算香醇。姜無想含著酒,稍微頓了頓,覺得並無不適。隨後他索性一口氣將酒咽下,哪知這酒穿過喉嚨時卻像烈火般滾燙,燙的姜無想忍不住咧嘴發出:「嘶……」的一聲。等酒全部下肚後,又長出了一口氣:「呼……」
木螢在一旁好奇的問:「怎麼樣,這酒好喝麼?」
梁墜天搶白道:「這不廢話……此酒天下無雙。」
木螢送了梁墜天一個白眼,繼續問姜無想道:「到底怎麼樣?」
姜無想酒覺的這紫海翻騰下肚之後身體有些微微發熱,便對木螢道:「好不好喝我不知道,不過入口甘冽,下咽時又燙如烈火。等到了肚子裡之後就覺得渾身發熱。」
梁墜天在一旁聽著,大聲讚賞道:「好!說的好。」沒想到你小小年紀,竟然能將這喝酒的滋味描繪的如此精確,可見是個天生的喝酒材料。來來來,這次喝一大口,再說說是啥感受。」
「好嘞。」說罷姜無想倒懸酒壺,將嘴灌滿。然後閉著眼緩緩下咽,直到最後一滴酒經過咽喉,這才睜著眼看著這小小的酒壺,細細體會酒中滋味。
「怎麼樣。什麼滋味?」木螢本是酒中能手,不過她酒量雖好,但是對於酒品卻所知甚少。今天聽姜無想這個初入酒罈的小道士談飲酒,自然是覺得十分有趣。
姜無想搖著頭笑到:「入口似小船出海風平浪靜,下咽似遭遇風浪險象環生,最後到了肚中……」
「到了肚中怎麼樣?」木螢追問道。
「到了肚中,就覺得那海面雖是波瀾不驚,但卻暗濤洶湧!」姜無想搖了搖頭:「哎,不對不對,這才沒喝幾口,居然話不達意了。」
梁墜天聽到這裡,拍大腿大叫:「妙極,妙極,我年過半百,今日終於找到一位酒友,來來來,再來一口。」
「讓我也試試。」木螢覺得好奇,上前要搶那姜無想手裡的酒壺。
梁墜天連忙上前用身體護住姜無想的酒壺,說道:「不可不可,這紫海翻騰酒是我的今夜的命根子,只能和姜老弟共享。不相干的人還是不要浪費了。」
「切,要不是姜無想在飲,我才不會對你那破酒感興趣。」木螢見梁墜天小氣,又坐回了原位說道:「你說接著酒的力量就能參悟到這青鶴圖的秘密。那你們快再看看那圖唄。」
「急什麼,這酒才剛下肚,酒勁還沒有上來。而且他才沒喝多少酒。如果這麼容易就有了靈感,那豈不是隨便什麼人喝個爛醉就可以悟道了麼。」梁墜天邊解釋邊眼巴巴的看著姜無想喝酒。
「道長,我看我多喝無益,過了今夜,你這酒壺又要被你侄兒收回去了,你應該多飲才對。」姜無想邊喝邊對道長說道:「昨日聽說你酒後發酒瘋被人綁了,我可不敢再喝,這玩意喝多了,怕是要和你綁在一起。」
姜無想嘴裡說著不飲,但是手卻把酒壺高舉過眼,抬著頭把壺口對這嘴咕咚咕咚的猛灌。木螢怕他傷病初愈,喝酒傷身,於是站起身來想要搶那酒壺,邊搶邊說道:「別喝了,再喝要傷身了。」
梁墜天見姜無想已經微醉,又考慮到這紫海翻騰的後頸極大,便上前用手抓住了酒壺,說了句:「收。」只見這酒壺就像是斷了源頭的瀑布,一下子就幹了,一滴酒也倒不出來。
姜無想拿著酒壺晃了再晃,卻再也倒不出酒來。他只得鬆開了雙手,讓梁墜天把這酒壺收了回去。這梁墜天拿回了酒壺,連忙用嘴對著壺口大口的喝起酒來。他之前看著姜無想牛飲,心裡早就奇癢難耐,此刻「咕咚咕咚」喝了好一陣方才解癮。
姜無想沒了酒喝,內心空虛,又將這青鶴圖攤在桌上,細細觀看。他連日來苦戰數輪,又受了重傷,此刻又飲了好多酒,終於體力不支,看著看著,趴在了畫卷上睡著了。
木螢看著姜無想熟睡的樣子,心裡倍感安慰,對梁墜天說道:「謝謝你的酒了,如果沒有這酒,我怕他這幾個晚上都不會睡上一個好覺。」
梁墜天喝酒的速度緩了下來,向著木螢擺了擺手道:「帶上這圖回去吧。夜深了,都回孫府歇著吧。」說完,又重重的嘬了一口酒。他眯著眼,看著酒壺,似要將這最後一口酒的滋味刻在心裡。梁墜天輕輕走到姜無想身邊,把那酒壺放在姜無想的手裡,轉身對木螢說道:「等他醒了把這酒壺給他,就說是我這個不著調的老道人送的見面禮。如果我侄兒問他討要,就說這酒壺已經轉送他人,再非丹九川藥莊之物。」說罷他踉踉蹌蹌走回座位,趴在桌上,竟也似睡著了。
木螢感到有些意外,卻也不想推辭。她想:這梁墜天的酒壺深不見底,又可以聽從指令,想必也是個寶物。姜無想身邊多些寶物總不是壞事。
等到木螢推著姜無想的身影慢慢走遠。梁墜天才慢幽幽站起身來,望著酒肆的屋頂說道:「現在該換我們好好敘敘舊了。」說罷慢慢走出了酒肆,抬頭仰視著玲瓏酒肆樓外的燈籠。而此刻這四個成串的大燈籠上站著一個白眉,白須,白髮,手持白色拂塵的道士:陳賽仙。
此刻的陳賽仙,穿著被冷燈燒的黑漆漆的道袍,面無表情的站在燈籠上。
「你要保這個道童?」陳賽仙冷冷的問道。
「你要殺這個道童?」梁墜天冷冷的反問道。
「不是為了殺他們,我就不會跟來。」陳賽仙捋了捋自己的拂塵。
「不是為了保他們,我也就不會跟來。」梁墜天此刻雙手藏在背後,身體已崩的筆直。
陳賽仙冷笑道:「你不是我的對手。六年前就已不是。」
梁墜天不說話,因為話已經說完。剩下的便只有戰鬥,既然是戰鬥,那便只有你死我活這一個道理……
木螢推著姜無想進入孫府。此時酒宴已經散去,只留下幾個貪杯的家丁在大堂內閒扯。他們穿過大堂,進入內堂門廊,又穿過藥池,返回到老草頭的宅子裡。木螢將姜無想從輪車上背下,再小心翼翼地扶上床。等姜無想沉沉的酣睡過去後,木螢將青鶴圖小心的放在姜無想枕邊,自己輕輕推門出了房間,又轉過身輕輕再將門喝上。最後她就看見了站在門口不遠處的孫熹。孫熹服用了順氣丸後咳嗽緩解了一些,她走到木螢跟前說道:「平時他每次一來府上,都會第一個來找我。我聽說他這次受了重傷,又失去了他最親的師兄。他現在一定很痛苦是麼?」
木螢眼睛一紅,慨然道:「你家無想,是我見過的最出眾的道士。你不用擔心,他明天就會活潑的站在你面前,向往常一樣。」
孫熹聽木螢說了「你家無想」四個字,心裡十分受用。她湊著門縫往裡看了看姜無想,對木螢說道:「她不光是你見過的最出眾的道士,他根本就是最出眾的道士。過兩天梁秉修會帶我去璞池治病,你說他回來陪我麼?」
木螢不知該如何回答,只能勉強說道:「他一定回來找你。不過此刻恐怕他要先救他師兄出畫才行。」
「嗯。」孫熹說完一臉滿足,轉身緩緩離去。
「無想,無想是我,我是你師兄宋無行。」睡夢中的姜無想似聽見一個聲音大聲的呼喚自己的名字。
「無行,無行,你在哪裡。」姜無想在夢中呼喊。
「我在你身邊,你看不到我,我在畫裡,你在夢裡。你看不到我,但是你可以聽我說。」宋無行的聲音似是從遙遠的星空傳來。
「你說,師哥,你說你要我做什麼……」姜無想萬分焦急,卻又無能為力。
「你的傷好些了麼?」宋無行關切的問到。
「我的傷無礙了,中午時雙手就已經可以活動。現在雙腿也漸漸痊癒了。」
「那你快逃,梁道長為了救你,在玲瓏酒坊拖住了陳賽仙。梁道長不是陳賽仙的對手,你快逃離此地。等你參悟這青鶴圖的奧秘後再去找陳賽仙,現在千萬不要和他硬碰。」宋無行的聲音越來越遠。
」師兄,師兄……你還在麼師兄,我聽不見你的聲音了師兄。」姜無想的呼喊驚動了門外的木螢。木螢沖入房內,看到了從夢中驚醒的姜無行。姜無行此刻正對著青鶴圖大聲的喊:「你聽的見麼師兄,你回答我師兄。」
木螢哭著將姜無想的頭摟在自己懷裡,她知道姜無想連遭變故,已經恍惚不清,但是她又不忍心告訴他這或許只是一個夢。姜無想看著木螢憐惜自己的表情,惶恐的將她推開,說道:「木姐姐,相信我,我聽見宋師哥和我說話了。相信我,這不是夢,我說的不是瘋話。」
「嗯,木姐姐相信你。」木螢此刻已完全控制不住自己的眼淚。
「我沒有瘋,木姐姐你聽我說。宋無行告訴我梁墜天去酒坊是為了救我們,他是去抵擋成賽仙的。他不是光去喝酒。」姜無想急的發抖,他說道:「宋師哥和我說梁墜天不是陳賽仙的對手,讓我們快逃。」
「那我們逃去哪裡?」木螢問道。
「我們哪也不去,我們去救梁墜天,我們和陳賽仙拼了。帶上這畫卷,有宋無行在這畫卷指點,世上就沒有人可以勝我……我們去和他拼了。」姜無想似已經完全壓不住自己的怒火。
「那你現在還聽的見你宋師兄的聲音麼?」木螢問道。
「我現在聽不見了,之前還能聽見,對了,是這紫海翻騰讓我聽見了我師哥的聲音。」姜無想恍然大悟,拿起酒壺就往嘴裡送。只可惜酒壺中此刻竟一滴酒也流不出來。
「帶我去找這酒,你知道在哪裡的,你昨夜給了梁墜天一杯。快帶我去找這酒。」姜無想似要發狂。
木螢拗不過姜無想,帶他去了昨日取紫海翻騰的酒窖。姜無想撲倒酒桶邊,將頭一下子扎近桶里就是一陣狂飲。他的身體越飲越熱,但是他卻沒有能再次聽到宋無行的聲音,等他冷靜下來時,他發現自己正被一團火焰緊緊包裹著。身旁的木螢已經嚇的驚呆,此刻的姜無想竟和前日的冷燈散發著一摸一樣的青盲。「十殿青芒。」木螢叫出了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