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萬城說到此處,已是日落時分。那些往來的藥商此刻又都聚集在大堂內,等待著享受孫府為他們準備的美酒佳肴。過了今夜,他們便要啟程各奔東西。那些得了藥的,都早早的雇好了馬隊,明天一大早便要將藥草送到各藥號去。那些靠著採藥謀生的人此刻也都收拾好行囊,明天打算趁早趕往矩州貴陽,畢竟那繁華的貴陽才是他們真正的銷金窟,在那裡他們才能用賣藥得來的錢財,買到稱心的享受。
過了片刻,大堂內便如往常一樣擺下了酒席。這時有那好事的人大聲問道:「前兩年,到了這個時候,孫員外都會和我們一起痛飲幾杯,怎麼今天到了這個時候,都還沒有見他出來。」
聽了這話,酒席間的其他人也跟著聒噪起來。「說的是啊,我記得去年這個時候,孫員外還特別挑了幾桶陳年的好酒,飲的我醉了一整晚。」
在這一行人中,屬朱萬闖身份最為顯貴。此時他右手提著個酒壺,直著往自己的嘴裡倒了點酒,又用左手抹了抹嘴說道:「我還記得去年那個時候,吳帳房還給我們秀了一手隔空倒酒,真是當世神人啊。哈哈哈……」
「哎,兄弟你有所不知,那吳帳房雖是當今神醫,可飲起酒來,那可稱得上是酒中餓鬼。那時,他與我們坐地而飲,獨自一人就喝了整整四壺紫海翻騰。聽說那酒若非修道之人喝不得,常人就算聞他一聞,都要醉三分,如果喝上一小口,怕是立馬要去見神仙。」
徐州藥家大戶聚仙莊的掌柜張騰這時也湊上來說道:「這位弟兄,有你說的那麼神麼?那天梁秉修他那放蕩的師叔不是也喝了一壺麼,也不見得就怎麼了,還發了老大的酒瘋。你看這牆上的字,亂七八糟的,全都是他留下的。也不知他醉了以後都想些啥玩意……」
「就是就是,都說那紫海翻騰只有道法高深之人才可以飲用,也不知是真的假的。我就看不出來那個潑皮梁墜天有些啥了不得的本領。」眾人聽得張騰一席話,都舉杯稱是。
「噓。現在梁秉修叔侄可是府上的貴客。老兄千萬別給得罪了。你且別看那老道好不著調,他可是丹九川藥莊的前莊主。你光看他那侄兒,一表人才,道法高強,言談舉止無不透露著大家風範。我看那老頭說不定多少還是有些本領。」
張騰聽了這話,滿臉不在乎的說道:「兄台此言差矣,我們雖然肉眼凡胎,但是有沒有本領多少總能感覺的出來一些。再說了,修道的人也就未必有啥兩樣。你看那梁墜天,不也是要喝酒,不也是老盯著別人閨女看?男人麼,只要能灌醉自己,喝什麼酒又有啥兩樣。」
「就是就是。我看那老頭還沒喝呢就盯著人家閨女,醉了以後肯定是荒淫不堪,哈哈哈哈」
「對對對,你沒看那天他看丫鬟那眼神,哎,一把年紀了,真是荒唐,哈哈哈。」
眾人聊的興起,酒菜也都以上桌。家丁們在大堂內點上了上乘的胡麻油燈,把大堂內照的紅晃晃,亮堂堂。
「我們要不仔細看看這牆上都寫著啥字?」突然有人提議要深挖一下樑秉修寫的是啥。
這一提議馬上受到了眾人的推崇:「對啊,看看這牆上都寫著啥。」
「來來來,先看我這有一句詩。」坐在西牆面的那個率先喊了起來,「來來來,都到我這裡來,那老道在似乎這裡歪歪扭扭的寫了首詩。」
「寫的啥,給大家念念。」
「這筆畫龍飛鳳舞,我識不得啊。有沒有讀書人來念念。」由於牆上刻著的是梁墜天醉酒後寫的草書,所以不太容易識別。
「嗨,如果吳帳房在這裡,定能給我們醉吟幾句。」
「那是,不過此時吳帳房不在,不如請我們朱萬闖朱大官人來給咱們念念。」
「好,都給我讓開,讓我來瞅瞅他這面牆上都寫的啥。」那朱萬闖小飲了幾杯,興致極高,大步走到牆邊,抬頭一看,果然是句唐詩,於是便大聲念了出來:
「閨中女人不知愁,春日凝妝上翠樓。」
念完後朱萬闖不禁哈哈哈大笑道:「這老道,能寫些啥玩意,這第一句,便是少女懷春啊,這……哈哈,好個荒唐的道人。」
眾人聽了之後紛紛上前圍觀,有些個心思放蕩之人也跟著一起起鬨。其中有一個人姓方名守凌,懂些詩詞段子,此刻便跟著大聲吟誦了一遍:「閨中女人不知愁,春日凝妝上翠樓。」念完之後,他拍手叫好,說道:「妙哉妙哉,我看其實這詩還可以更近一步。」
朱萬闖聽了大樂,說道:「方老弟,你覺得怎麼改更妙呢。」
那方手凌酒過三巡,表情荒淫起來,說道:「閨中女人不識春,翠樓幽會到五更!」
眾人聽了,又是一陣樂喝,朱萬闖也笑道:「方老弟,你這讀書人,可沒念多少好書啊,哈哈哈。」
「來來來,我這裡還有一句,似是這詩的下文。」在東牆那邊又有人喊道。
這詩居然還有下文,那些個採藥賣藥的粗人們又迅速聚攏過來,朱萬闖上前一看,果然還有下文,便大聲念道:「忽見陌頭楊柳色,悔教夫婿覓封侯。」
「原來是王昌齡的詩。」朱萬闖不禁捧著酒杯,自言自語道。
這時有那些識得些筆墨的人,都覺得掃興,紛紛到一邊各自飲酒去了。還剩下些干粗活的漢子,不明所以依舊圍在一起,談些淫詞艷曲,勸得一杯是一杯。
東廂房裡,孫萬城姜無想,薛詡,木螢,依舊靜靜的聽著孫萬城訴說自己的故事。
「孫員外,我聽你說了這麼多,不知這些和我大哥受的傷到底有何關係?」薛詡性子急,聽孫萬城扯了這麼久,還沒有說道他梁大哥的身上,忍不住打斷了孫萬城問道:「你說我大哥的傷不簡單,但這又何你怎麼認識陳賽仙有何關聯?」
「薛公子別急,這事情,和梁道長的傷,確有莫大的關聯。」孫萬城拿出火摺子,將八仙桌上的油燈點燃。繼續說道:
「我原本以為有了這顆首烏,天下遍沒有解不了的毒。直到半年後,我在屋外再次碰到成賽仙。那時的他雖然步子依然邁的很穩,但是面色憔悴,氣色大不如前。當我見到他齊胸的白須的時候,便一眼認出了他。而這時跟在他身後的,還有兩個小童。一個大約和我的女兒孫熹差不多年紀,還有一個要稍大些,看著七八歲的樣子。」
「我見到他,連忙將他帶近屋裡。之後又招呼了些茶水,給他和他的孩子。這才問他是何來意。那時他攤開雙手告訴我說,他中了藥毒,特來問我要些解毒的首烏。後來我看到他雙手手心發灰,指甲毫無血色,可見確實中了毒。」
「陳賽仙會中毒?」姜無想覺得不可思議,由於他對於陳賽仙的道行了解的十分清楚,所以心裡覺得納悶:就連梁墜天的酒毒都只能勉強困住陳賽仙,這陳賽仙又如何會中區區藥毒?
「其實陳賽仙的道行怕是已與那神仙無異,只不過,他來的時候,不只中了毒,還受了重傷。我想一定是陳賽仙在重傷之際,無法抵禦藥毒,才讓那毒滲進了手裡。」孫萬城又是長長的嘆了口氣。
「我也見過陳賽仙,我實在想不出,這普天之下除了那些個早已成名的劍仙有誰能傷的了他。如果他都受了重傷,那麼想必是受到了眾多高手的圍攻吧。」木螢在一旁猜測道。
「其實也不是,據他所說,傷他的只有一人,此人名叫司徒青燈,而他手上所中的毒,便是人參藥毒。」孫萬城說著說著竟站了起來,來回的在房中踱來踱去:「後來我們發現,那顆百年首烏竟不能解這人參藥毒。」
薛詡似是聽出了些眉目:「你說陳賽仙所中的毒,叫人參藥毒?」
「正是。」孫萬城回答的很乾脆。
「那這毒,和人參有什麼關係?」薛詡之前看到梁秉修曾抓住人參精的雙手,這時又聽到「人參藥毒」這個名字,不由得心裡一驚,問道:「難道我梁大哥……也中了這人參藥毒?」
姜無想和木螢都曾經親眼見到人參精瞬間毒死了鐵魁和家丁,這時聽孫萬城一番訴說,心裡也都想問同樣的問題。此刻他們三人都將目光聚集在踱著碎步的孫萬城身上,急切的等待著這個問題的答案。
「不錯,梁道長他雙手皮膚已經變黑,想必是人參藥毒已經從雙手侵入。其實梁道長和陳賽仙都是道法高強之人,本不該受藥毒困擾。只不過陳賽仙中毒時受了司徒青燈一掌,而梁秉修中毒時受了木螢姑娘一刀,這兩人都因為身受重傷才會沒能擋住藥毒。雖然梁秉修勉強將毒素控制在手部,不曾蔓延到經脈之中。不過這毒留在體內,他日恐怕遺患無窮。」孫萬城站定看著眾人說道:「我怕,如不抓住那顆人參,你梁大哥的毒傷恐怕要比那刀傷更為讓人頭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