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6章 他會為我們殺死怪物，帶來……
簡單商量下未來對艾林的培養，艾林與亨·格迪米狄斯就各懷心事，並肩往倒插在泥土中的風車葉走。
那裡是北上隊伍的集結地。
然而，當艾林看清集結在此的隊伍時，心事重重的湛藍貓瞳里卻閃過了一絲錯愕。
他驚訝地發現，在埃蘭挑選出來的這支註定九死一生的二十人隊伍里，一大半都是他非常熟悉的面孔。
修斯、邦特、弗雷德、埃爾尼、克拉爾————甚至連一向跳脫的斯賓塞也在隊列中。
這小子見艾林看過來，非但沒有半分即將赴死的害怕和擔憂，反而偷偷朝他眨了眨眼，做了個滑稽的鬼臉。
二十人北上的隊伍，艾林的狩魔軍團，足足占了其中一半的份額！
獅鷲學派的大宗師埃蘭自然注意到了艾林的目光。
他迎上前，不過有些不敢直視艾林的眼睛，語氣里透著深深的羞愧：「抱歉，艾林————狩魔軍團雖然單個拿出來，實力還很普————還沒有成長起來。」
「但十個人聯合在一起，在這屍潮中，甚至勝過十個各自為戰的獵魔人大師。」
聽到這句話，艾林沉默地看著埃蘭。
事實上，埃蘭此刻的內心正飽受著煎熬。
倘若有任何其他選擇，他是絕對不會將狼學派的這十個年輕獵魔人都選進幾乎必死的隊伍里。
不是擔心別人會閒言碎語，認為他在蓄意消耗狼學派的實力。
為了人類，埃蘭從不忌憚被任何人誤解或非議。
他真正覺得羞愧的是，狩魔軍團的這十個獵魔人都太年輕了，在他們這些老傢伙眼裡，都還是充滿朝氣的孩子。
只要給他們時間成長，未來一定會成為狼學派、乃至整個獵魔人群體的中流砥柱。
而一旦狩魔軍團在這次米格爾特城的突襲中損失慘重，也必定會嚴重影響狼學派和獵魔人未來整體的發展。
更讓埃蘭無法釋懷的是————
當初獅學派被羅格里德斯無恥坑害時，索伊和艾林甚至都不需要他拉下老臉提出請求，就毫不猶豫地答應讓薇拉出手救援。
薇拉也確確實實救下了很多獅學派的兄弟。
這份恩情比藍山還重，埃蘭銘記於心，所以此刻親手將狼學派的未來推入深淵，他無地自容。
可是————
正如他所說，在人數嚴格限制的前提下，狼學派的狩魔軍團就是此刻最完美的選擇。
雖然這些年輕人的個體力量尚顯稚嫩，但「金盾」足以保護他們的身體，「月刃」的鋒芒甚至能輕易肢解大部分大型魔物。
而且在默契的配合下，十人宛若一體，進退如風。
所以，別說此刻營地里湊不出十個獵魔人大師，就算真的有，為了北方大陸數以萬計的人類存續，他咬碎了牙，也還是會做出同樣的決定。
更新不易，記得分享101看書網
敏銳地察覺到艾林的沉默和埃蘭的窘迫，狩魔軍團的年輕獵魔人頓時緊張了起來。
他們害怕艾林會因為顧及他們的安危，拒絕讓他們加入。
「團長！別趕我們走啊！」
修斯急促地開口，通紅的眼底滿是倔強：「我們絕不會拖後腿的！」
「是啊，團長！」斯賓塞也收起了鬼臉，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平時訓練流了那麼多血和汗，不就是為了今天嗎？」
「要是讓我們現在往南躲，那比殺了我們還難受！」
「我們是狩魔軍團！我們也想驅逐邪神！團長你有傳唱北方大陸的史詩了，不能阻攔我們被吟遊詩人傳唱啊！」
看著這群鼓譟起來，眼底燃燒著狂熱與決絕的年輕狼崽子，艾林的心底泛起一絲波瀾0
他沒有訓斥他們，只是平靜地擺了擺手。
「埃蘭大宗師，您不用感到為難，」艾林道，「我們是獵魔人，狩獵魔物就是我們的天職。」
聽到這句話，埃蘭如釋重負地鬆了一口氣，看向艾林和年輕獵魔人們的目光中，都多了一份敬重。
艾林則繼續往後看。
站在狩魔軍團旁邊的，是傑隆·莫呂，凱爾達、盧西恩和丹尼爾。
他們全都是獅鷲學派的獵魔人大師。
艾林見狀，不禁微微皺起了眉頭，有些猶豫。
——
維瑟米爾曾經和他說過，狼學派的獵魔人大師有八個，是目前所有獵魔人學派中底蘊最深厚的。
那時他還不知道獅鷲學派有多少獵魔人大師。
但現在他知道。
在羅格里德斯事件爆發前，獅鷲學派一共也就只有六個獵魔人大師，這還是算上了後來奇蹟般回歸的傑隆·莫呂。
也就是說，如果傑隆·莫呂、凱爾達、盧西恩、丹尼爾，甚至包括埃蘭本人，在北上米格爾特城時遭遇不測————
那獅鷲學派的高層戰力將徹底斷層，甚至可以直接宣布解散了。
「埃蘭大宗師————」艾林猶豫了一下，還是忍不住建議道，「要不，將凱爾達大師留下吧？」
「南下的隊伍也需要經驗豐富的獵魔人大師壓陣。」
凱爾達還沒來得及說話，埃蘭大宗師就果斷地搖了搖頭：「不用勸了，艾林。獅鷲學派的獵魔人，也是獵魔人。」
「就是，小孩子瞎操什麼心。」凱爾達沒好氣地白了艾林一眼，嘴上罵罵咧咧，「你可別搞錯了，這裡是瑞達尼亞！」
「是我們獅鷲學派的地盤，不是你們狼學派的領地！」
看著凱爾達寫滿了「老子天下第一」的桀驁面龐，艾林聳了聳肩，知道這群驕傲的獅鷲主意已定，只能在心底嘆了口氣。
也就在這時，艾林的自光掃過隊伍末尾。
那裡站著兩位來自梅里泰莉神廟的祭司。
然而，就在艾林的視線剛剛掃過她們，一道刻意縮在兩位年長祭司身後，試圖低頭隱藏自己的嬌小身影，瞬間引起了他的注意。
艾林的臉色驟然一變。
他大步沖了過去，一把將那個身影從兩個祭司背後抓了出來。
兩個快到中年的女祭司在他衝過來的時候，就默契地退開幾步，把萊莎讓了出來。
被完全暴露出來的萊莎，不可思議地看向兩個同僚。
「萊莎？！！」
艾林的聲音不自覺地拔高了幾度，「你怎麼會在北上的隊伍里？！！」
被當場抓獲的萊莎心虛地縮了縮脖子，但很快又挺起了鼓囊囊的胸膛，倔強地咬著下唇不說話。
艾林猛地轉頭看向埃蘭。
埃蘭見狀，無奈地輕輕搖了搖頭，示意萊莎不是他選出來的，而是她自己死活要硬塞進來。
艾林的臉立刻像鍋底一樣黑。
「胡鬧！立刻歸隊，跟著南下的隊伍去崔托格！」
艾林嚴厲地命令道，語氣中沒有任何商量的餘地。
「我不去！」萊莎一把甩開艾林的手，水汪汪的眼睛裡滿是執拗的倔強，「你去哪，我就去哪！」
「這不是在過家家，萊莎！」艾林氣急反笑，指著北方的暗紅色的蒼穹，「前面是幾萬甚至幾十萬頭食屍鬼和被邪神占領的城市！」
「而且你的任務本來就不是跟著我們驅除屍潮。」
「你是被神廟派來，同瑞達尼亞商量與泰莫利亞、亞甸和科德溫復國軍和談的事情的」」
。
「而且我們不是多杜拉克的遠征軍，沒有後勤補給，沒有專門的護衛隊，只有十幾個不知道怎麼保護人的獵魔人————」
「你一個連劍都拿不穩的女孩去幹什麼？給邪神送餐嗎？」
「我不是累贅！」萊莎毫不退讓地看著他，猛地揚起下巴，「我是梅里泰莉的祭司！
而且我已經連續被梅里泰莉女神賜福過三次了！」
「這裡的祭司，沒有任何一個人比我更擅長治癒神術和驅散魔法！」
被梅里泰莉女神賜福過三次，什麼時候賜福的————艾林愣了一下，看向一旁其他兩個梅里泰莉的祭司。
兩個滿臉姨母笑，一副看戲模樣的梅里泰莉祭司，見艾林猝不及防地看過來，立刻收斂臉上的笑意，和善地點了點頭。
然後似乎還生怕艾林不信，補充道：「第一次是兩個月前，艾林大師剛從艾爾蘭德離開後不久，第二次是一個多月前，我們隨軍前往馬里波，參加遠征前，最後一次是四天前————」
艾林剛開始因為兩個祭司的表現，有些無語，後來聽到梅里泰莉女神最後一次賜福萊莎是四天前————
「四天前，為什麼我不知————」
他語氣一滯，突然想到那天，他和索伊、薇拉住在獵戶酒館裡，所以他話鋒一轉，問道：「梅里泰莉女神就沒降下什麼神諭嗎？」
而且為什麼梅里泰莉女神神降了萊莎，卻沒有神降他？
不過他剛說出來這句話，就有些後悔了。
果然。
萊莎趁機上前一步，仰頭瞪著他，篝火搖曳的火光中，白嫩泛紅的鼻尖幾乎貼到了艾林的下巴。
幽幽的雛菊混雜草藥的香味，立刻就往鼻子裡鑽。
艾林本能地後退了半步。
萊莎目不轉睛地看著艾林，又逼近了一整步，這下兩人幾乎沒有距離，貼在一起了。
艾林不敢動了，他怕他再後退半步，萊莎直接在大庭廣眾之下與他行貼面禮。
萊莎明亮的藍眼睛是這麼警告他的，艾林也知道，萊莎這個大膽得在半夜，跑到他的屋子裡，脫光衣服的小瘋子是真的做得出來這種事情。
所以他只能無視周圍數十道看熱鬧的目光，僵直著身子，瘋狂用眼神示意萊莎現在的場合。
萊莎卻仿佛完全沒看到一樣，道：「女神讓我跟著祂的聖子，守護著祂的聖子，不使得祂的聖子，死於流血，死於撕咬「」
然後她又靠近幾分，貼在艾林耳邊輕聲耳語：「艾林，你甩不掉我的。」
艾林耳朵痒痒的，像有羽毛在撥弄他的耳垂、耳廓和耳室————
他張了張嘴，不過斥責和拒絕的話卡在喉嚨里，再也說不出來。
因為他確實找不到藉口拒絕，雖然他不知道萊莎轉述女神的話，是真，是假————
所以最終，他只能煩躁地揉了揉眉心，默認了萊莎的加入。
「願梅里泰莉女神的榮光，時刻庇護你們的劍刃。」南下隊伍中梅里泰莉的老祭司在胸前畫著三位一體的神聖符文。
「去吧，大宗師。」獅鷲學派一個被薇拉救下的普通獵魔人眼中含淚，「我們會在崔托格，用最烈的美酒等你們凱旋。」
「兄弟，願命運和克里夫與你同在。」
當北上與南下的名單和隊伍徹底敲定後，夜風中漸漸瀰漫起肅穆又壓抑的氛圍。
每一個人都在與另一個人告別。
而在道別過後，三天前剛成立的隊伍正式分離。
按照計劃，南下的大部隊還需要在臨時營地休整片刻，直到天亮晨霧散去再出發。
而艾林與埃蘭率領的北上攻城的隊伍，則披上了亨·格迪米狄斯釋放的偽裝，連夜啟程，直撲米爾特。
當這支僅有二十人的小隊轉過身，向著仿佛要吞噬一切的黑暗曠野邁出第一步時————
留在營地里的人什麼都沒有做。
近五十人就那麼直愣愣地站在風車塔的廢墟里，紅著眼眶，眨都不願眨一下地注視著他們離去，仿佛要把這些逆行者的輪廓永遠刻進靈魂里。
因為所有人都很清楚，此刻一別極有可能就是此生的訣別。
然後不知道是誰先開的頭，一陣低沉、蒼涼的哼唱聲，突然在寂靜的營地中響了起來——
。
起初只是一兩個人的低聲呢喃，漸漸地，歌聲匯聚成了一陣洪流，在這片被邪神陰影籠罩的土地上悲壯地迴蕩。
他們在唱：「————他從北方而來————他從北方而來————」
「————湛藍的貓瞳開合，死神應召降臨————」
「————十四歲艾爾蘭德的年輕騎士，為他摯愛的銀白長劍，取名艾爾莎————」
「————他用這把劍殺死了妖靈、殺死了水鬼、殺死了所有人的恐懼————」
剛初春就半人高，旺盛生長的野草，在夜風中沙沙作響，似乎在為他們伴奏。
「————如今他踏入猩紅的夜，直面偽神的屍海————」
「————但銀白的利刃將劃破長夜，血肉的祭壇終將崩塌————」
「————當寒霜與烈火交織，不屈的靈魂會唱起戰歌————」
走在隊伍最前方的艾林，腳步微微頓了頓，湛藍的豎瞳中眼波閃爍。
但他沒有回頭，繼續向前。
而身後的歌謠也迎來了尾聲。
他們唱：「————啊，奇蹟之子，奇蹟之子，他會為我們殺死怪物，帶來勝利。」
「————啊，奇蹟之子，奇蹟之子，他會為我們殺死怪物，帶來希望。」
「————啊，奇蹟之子————」
「他會為我們殺死怪物，帶來————奇蹟。」
艾林走出亨·格迪米狄斯釋放的隔音屏障，歌聲戛然而止。
他抬頭看了看北方天空里，然後走入————
猩紅的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