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9章 你在威脅一位國王?
鑲嵌著黑底金紅交接箭頭徽記的軍帳內,氣氛正因為索伊和薇拉的到來與離去而顯得有些躁動。
「簡直是荒謬至極!一個拿著兩把劍的變異怪胎,竟然妄想憑兩句話就讓我們停戰?」
一名身穿重甲的亞甸將軍粗暴地一拍桌案,語氣中滿是嘲諷與憤慨:「陛下,我們與科德溫之間的國讎家恨,這一生洗都洗不清!」
「為了這場戰爭,亞甸已經付出了多少代價?」
「亞甸的無數大好男兒死在了仇人的土地上,溫格堡幾乎家家戶戶都在舉行葬禮,神廟後山的墓地都早已不夠用了!」
另一名宮廷大臣也附和著,滿臉悲憤:「是啊,陛下。因為這場戰爭,亞甸付出了全部。」
「溫格堡已經全面戒嚴了快一年了,城市裡一片蕭條,每天配給的麵包和麥粥都在減少。」
「國內的民眾就是靠著前線傳來的一場場勝利在硬撐著!」
「現在一個獵魔人跑來說什麼狂獵、什麼白霜————就想讓我們停戰?!!」
「他算什麼東西?!!
」
「別說這些鬼話真假難辨,就算是真的又如何?」
「就算白霜明天降臨了,那也必須等到我們徹底踏平科德溫,把他們的王旗踩在腳下之後再去思量!」
群情激憤的臣子和將領們你一言我一語,似乎恨不得把那個不知天高地厚的獵魔人抓回來絞死。
輕描淡寫地就想把他人的血海深仇一筆帶過的人,就像指著他們鼻子,在告訴他們,你們累世的血仇,一文不值。
可恨到了極點。
要不是狼學派的艾林和維瑟米爾在亞甸最困難的時刻,是真的把亞甸拉出了深淵,他們絕不會容許索伊和薇拉,就這麼離開。
臣子們群情激憤。
不過端坐在主位上的亞甸國王德瑪維二世,卻沒有他臣子的情緒那麼激動。
平心而論,他心底是真的非常感謝狼學派的。
他很清楚,當初若不是狼學派,若不是艾林和維瑟米爾收服了禍害溫格堡、破壞戰場後勤的大獅鷲。
現在亞甸和科德溫的態勢,大概率要換一下。
所以他並不想與索伊撕破臉,而且他是真心想與狼學派共享榮耀。
因此。
他只是在心底暗暗嘆息,覺得索伊和薇拉在政治上實在是太過愚蠢和天真。
我這個國王都已經御駕親征,君臨前線了,亞甸必須要毀滅和吞併科德溫的態度難道還不夠明顯嗎?
為什麼要在這個時候跑來說出如此破壞關係的話?
我明明是誠心想要犒賞狼學派,甚至準備給他們一整個公爵領的————
真是一群不懂政治的蠢貨。
不過,在面上他並沒有這麼對臣子們說。
德瑪維二世只是面無表情地抬起手,隨意地擺了擺:「好了,不談這個掃興的話題了,我們來討論討論接下來的布置————」
「科德溫復國軍現在就靠著布依納河在————嗯?!!」
德瑪維二世的話音未落,異變突生!
「轟隆!!!」
外面突然傳來一聲驚天動地的巨響,緊接著,整個地面開始像篩糠一樣劇烈震動起來。
帳篷內的桌椅被掀翻,精美的沙盤在一陣搖晃中驟然傾覆,代表著軍隊和城池的沙土和木雕撒了一地。
「守衛呢?!!外面發生了什麼?!!」
眾人惶然失色,驚恐地試圖在劇烈的搖晃中穩住身形,幾名近衛立刻拔出劍,高喊著「保護國王!」
幸好。
地震和外面傳來的轟鳴聲很快就平息了。
這讓眾人稍微冷靜了一些。
而就在震動稍稍緩和之際,一道沙啞渾厚的聲音,猶如神明宣告神諭般穿透了帳篷,傳了進來。
「此地————禁止戰爭!」
帳篷內的所有人,包括德瑪維二世在內聞聲,身形都猛地一滯。
沒等他們出聲問詢,厚重的帳篷門帘被粗暴地拉開,一名侍衛連滾帶爬地沖了進來,臉色慘白如紙,聲音因為極度的恐懼而顫顫巍巍:「陛————陛下!不好了!不好了!戰場上————剛剛那個獵魔人————那個索伊大師————
他一劍,把整個戰場劈成了兩半!!」
帳篷里的眾人都愣住了,大腦一時間沒有處理過來這句話的信息。
「戰場被劈成兩半是什麼意思?」
剛才還在大放厥詞的將軍下意識地問道。
不過,還沒等侍衛咽著唾沫回答,德瑪維二世突然想到了什麼,臉色冷到了極點。
「這些術士真是無法無天!!!」
他一把推開想要攙扶他的侍從,陰沉著臉,大步走出了王帳。
眾臣子見狀,趕緊跟了出去。
然而,當他們在一群士兵的護衛下,剛走到戰場邊緣,德瑪維二世立刻愣住了,身體一僵,瞳孔猛地收縮。
前方的曠野上,一道深不見底的恐怖溝壑,硬生生地橫亘在亞甸與科德溫的軍隊之間。
這道溝壑深不見底,足足有兩三米寬。
溝壑邊緣的岩石和泥土非常平滑,似乎被某種恐怖的力量直接震成了齏粉。
兩三米這個寬度其實不算太寬,不用術士的法術,砍幾棵樹,臨時架一個木橋即可。
可是問題不在這條溝壑通行的難度和它對戰爭的影響,而在創造出這條溝壑的人。
德瑪維二世瞪大了眼睛,往四周看。
在這道令人毛骨悚然的溝壑兩側,亞甸和科德溫的士兵們全都丟下了手中的武器,他們有的癱倒在泥濘中,有的抱著頭瑟瑟發抖。
不過雖然陣營不同,但每個人親眼見識過溝壑如何形成的人臉上都寫滿了恐懼。
「是哪個法師膽敢在這裡施————」
德瑪維二世憤怒得臉色漲得通紅,但話音未落,他突然想起了那個下令「此地禁止戰爭!」的男聲,還有守衛闖進帳篷里說的話————
【索伊大師————他一劍,把整個戰場劈成了兩半!】
想到這,德瑪維二世循著眾人的目光,和溝壑延伸方向,猛地抬起頭,死死盯著站在斷壁上的那個男人。
恰好。
「鏘~」
斷壁上的男人將只剩半截的鋼劍,收劍歸鞘。
清越的劍鳴在戰場上迴蕩,所有人都噤若寒蟬。
這是一個獵魔人製造出來的————德瑪維二世瞬間臉色鐵青。
因為同樣的破壞力,對獵魔人和術士完全不是一個概念。
因為術士的法術可以通過儀式和道具削弱,但獵魔人的不行。
所以為什麼一個獵魔人能製造出這樣的破壞?
溝壑目視深不見底,那就至少有十米深,倘若這一劍不是對地,而是對著我的軍隊、
我的營地釋放————
德瑪維二世越想,臉色越蒼白,但他面上還是強撐著,瞪視索伊,幾乎是咆哮道:「索伊·亨利葉塔!你知不知道你到底在幹什麼?!!」
「你以為憑你一個人,就能阻止戰爭,就能擋住亞甸的鐵騎嗎?!!」
索伊居高臨下,俯視著人世的王,銀灰色的豎瞳中沒有掀起一絲波瀾:「這道溝壑擋不住鐵騎,但越過它的代價,必是亞甸無法承受的。」
「你在威脅一位國王?」德瑪維二世咬牙切齒。
「我是在挽救你們,未日將至,人類不能有一滴血是浪費在同類身上的,更何況是成千上萬人,」語罷,索伊也不再與德瑪維二世爭執,只是留下最後通牒,「明日此時,我會再來。」
「希望那時,陛下已經做出了理智的決定。」
隨後,他沒有給德瑪維二世任何繼續反駁的機會。
「咣~」
一道橙紅色的傳送門在斷壁上驟然亮起,索伊同一直冷眼旁觀的薇拉一起,踏入傳送門,消失在了這片戰場上。
「呼—"
寒風在呼嘯。
德瑪維二世死死盯著索伊消失的地方,胸膛劇烈起伏。
「陛————陛下————」這時,一個宮廷大臣湊上前來,看了看眼前可怕的溝壑,戰戰兢兢地問道,「現在————現在我們該怎麼辦?要不要立刻讓士兵去填平————」
「砰!」
話音未落,德瑪維二世猛地轉過身,一腳狠狠地踹在那個分不清場合的傻子肚子上,將他踹得在泥地里滾了好幾圈。
國王轉過頭,看著那道深不見底的劍痕,以及周圍那些已經徹底喪失鬥志,滿眼恐懼的士兵,最終只能屈辱和不甘地下令:「停戰!!」
「咣~」
橙紅色的傳送門出現在初春一片蔥綠的野外。
「踏~踏~踏~」
索伊和薇拉先後跨出了傳送門。
這裡是與科德溫相隔千里之外的維吉瑪一泰莫利亞的王都郊外。
走出傳送門後,兩人順著林間小路踏上了直通維吉瑪的主幹道。
與戰火紛飛、滿目瘡痍的科德溫相比,維吉瑪城外展現出索伊和薇拉恍惚的繁華。
寬闊的大道上車水馬龍,來來往往的行人絡繹不絕,遠處的城牆上飄揚著泰莫利亞的黑底銀百合旗幟。
但當索伊和薇拉仔細觀察時,卻能輕易看穿這繁華背後的虛無。
大道上隨處可見被臨時徵召、面露愁容的年輕農夫。
大批大批運送軍用物資的商隊擠占了道路。
貪婪的商人扯著嗓子大聲吆喝,試圖在這場即將席捲北方的絞肉機中大賺一筆戰爭財。
「看來,蒂莎婭也不怎麼成功————」
薇拉看著一車車運往前線的生鐵和糧草,輕輕嘆了口氣。
索伊沒有說話。
他環顧了一下四周,提議道:「我們去前面找商人買兩匹馬,儘快進城找到蒂莎婭,問清楚情況。」
索伊說完後,發現身旁的薇拉並沒有行動。
他疑惑地轉過頭,卻發現一向高傲又有點疏遠的女術士,此刻正用一種非常少見的神色,目光熠熠地盯著他的臉看。
索伊下意識地摸了摸自己的臉,有些不自在地問道:「我臉上有東西?」
「沒有。」薇拉搖了搖頭,嘴角微微勾了勾,「我只是覺得,我好像今天才重新認識了亨利葉塔家的索伊。」
「以前的你,在面對那些國王的藉口時,可不會像剛才那麼————嗯,果斷。」
薇拉仔細斟酌了一下,找到了一個相對合適的形容詞。
索伊沉默了。
幾秒鐘後,他垂下眼帘,聲音中帶著深深的自嘲與悔恨:「是的,那時候的我確實不會。」
「所以,那時候的我錯了。」
「我總是試圖去講道理,試圖去尋找那個不可能存在的平衡點,以為天底下所有人都是有道理可講,都是可以說服,可以糾正————」
「不,這就是軟弱。」
「也正是因為我的軟弱,獵魔人教團、狼學派,才會一步步走到今天這個地————」
他沒能繼續說下去。
因為帶著橘子摻雜小豆蔻清香的柔軟唇瓣,堵住了他的嘴巴,打斷了他的自責。
許久。
薇拉鬆開摟著索伊身體的手臂,看著他的眼睛,眼神溫柔:「你沒有錯,另外————」
「我喜歡現在的索伊·亨利葉塔。」
索伊瞬間愣住了。
銀灰色的眼睛裡突然閃過一絲的慌亂與悸動,他張了張嘴————
但薇拉卻沒有再看著他。
她自然地收回手,指尖亮起傳訊法術的魔法微光,淡淡地道:「不用去找商人買馬了,我現在通知蒂莎婭,直接讓她過來接我們吧,這樣快一點。」
索伊怔了怔,木訥地點了點頭,像一個情竇未開的少年。
隨後,他感覺手臂上傳來柔軟的觸感。
他低下頭,不知道什麼時候,薇拉的手已經自然地挽住了他的胳膊,就像一對在維吉瑪郊外散步的貴族夫妻,妻子挽著丈夫。
恍惚間,索伊感覺自己的思緒被拉回了遙遠的過去。
他回到了小時候,在特利恩斯的莊園裡,被當時比他還高半頭的薇拉強拉著,和其他貴族的孩子一起玩「新郎新婦」的遊戲————
又好像回到了獵魔人教團還沒分裂的時候——————
那時他剛剛成為一名正式的獵魔人沒多久,在苟斯·威倫的沼澤里狼狽地殺死了幾頭來村子裡偷屍體的食屍鬼後,抬起頭,與撐著傘、已是法師學徒的薇拉,時隔數年的第一次偶遇————
那時候————在那之後的許多年裡,他們一直都是如此親密。
直到————艾林出生,直到「先知」尤彌爾·艾薩克,留下「奇蹟之子」的殘酷預言,逼著他們不得不將骨血送上獵魔人的路————
「薇拉,索伊,你們不在科德溫,在這裡做什麼?」
身側忽然傳來一道聲音,打斷了索伊。
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