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4章 地窖里的心跳!
他的聲音非常虛弱,每說幾個字,都要停下來喘一口氣。
「城防崩潰的時候,我還在西面的街壘上。」
「先是城內突然發生了混亂,我的長官以為是平民暴動,就帶人去鎮壓了————」
「然後一大群怪物從城內和城外,同時衝擊城防的,簡直就像有智慧一樣————」
回憶起當時的場景,城衛還打了個寒顫,眼睛驚恐地瞪大。
原來不是從城外攻向城內,而是城內已經有內鬼了————艾林心想。
難怪災難一發不可收拾。
米爾特城因為臨近瑞達尼亞和亨佛斯聯盟的邊界,不僅因為商路通常而十分富庶,整個城防在瑞達尼亞所有城池裡,也是數一數二的。
瑞達尼亞的王都城防都不一定能比得過它。
物資充沛又城牆堅固,兵源充足。
哪怕食屍生物潮再怎麼洶湧,也理應能堅持一兩周。
有一兩周的功夫,王都崔托格肯定會有應對,不會令局勢如此糜爛。
可米爾特城的崩潰卻好像是一瞬間的事情。
「城內的怪物是從哪裡襲來的?」亨·格迪米狄斯問道。
「公爵的城堡,」城衛道,「至少是城堡那邊的方向。」
「越往那邊,街上的血肉越厚,血管也越粗。」
「我最後重傷,被酒館老闆救下前,看見外面幾條大街,連房門和窗戶都被血肉封死了。」
「那些食屍鬼也在往城內運送屍體————」
城衛猜到一行人問這個想做什麼,頓了頓,繼續道:「不過西市集南邊有一條帶頂的石廊。」
「我逃過來的時候,那裡的血肉還很薄。如果沒有徹底封死,應該能避開主街————」
亨·格迪米狄斯拄著法杖,皺眉聽了一會兒。
「和洛根留下的影像一致。」他對艾林說。
傳訊水晶中,肉山、長袍人和被尖刺魔撞開的公爵城堡大門,都證明那一帶確實是災變最嚴重的區域。
不過城衛所說的消息,時間點應該比水晶影像更晚。
食屍生物在把人和屍體送向城堡,但那裡究竟是儀式核心,還是另一處被控制的中轉點,現在還不能確定。
但這是一個重要信息。
「從酒館去公爵城堡,要走多久?」艾林問。
「正常情況下不算遠。」盧西恩回答,「穿過西市集,再沿主街向東就能看見城堡。」
但那是正常情況下。
現在顯然不正常。
「你們能帶我們離開嗎?」
這時,一個抱著孩子的女人打斷道。
地窖里所有倖存者都看向艾林。
艾林沉默了幾秒。
「城外比這裡更危險。」
「我們進來的暗門,血肉覆蓋門板。外面還有數不清的食屍生物和被寄生的骷髏死靈。」
「現在帶你們出去,你們會更危險。」
女人抱著孩子的手臂收緊了一點,眼中的光也黯淡下去。
「不過我們本來就是來解決這件事的。」艾林接著道。
「你們先留在這裡。」
「等我們摧毀儀式,或者找到安全的撤離路線,只要還能回來,就一定帶你們走。」
艾林沒有保證自己一定能回來。
萊莎蹲到那名城衛身旁,正要檢查他的傷口。
艾林忽然注意到,他露在皮甲外的手腕上,有一個針尖大小的暗紅傷口。
「這是什麼?」他問。
城衛低頭看了一眼。
「血線扎的。」酒館老闆替他回答。
「不只是他。米爾特城變成現在這副樣子之前,地面和牆壁里鑽出了很多比頭髮還細的血線。」
「它們會順著靴子和衣服往裡爬,這裡每個人都被扎過——
「後來我們用火把外面的血線燒斷,又用熱灰封住磚縫————」
酒館老闆抬起自己的手臂。
他的手肘下方,也有一個同樣的暗紅小點。
「燒斷之後就沒再長出來,大家也一直都清醒著————」他似乎知道艾林在擔心什麼,主動解釋道,「應該沒什麼事————」
一直都清醒?
艾林看向地窖中的十五名倖存者。
他們確實可以正常交流,沒有人發狂,也沒有誰的皮膚下面鼓動著明顯的血管。
不過————
「咚~」
米爾特城深處的搏動聲再次傳來。
牆邊酒桶中的酒水隨之輕輕晃動了一下,地窖磚縫裡的幾根血管也同時鼓起。
然後艾林聽見了一串重合在一起的心跳。
「怦!」
非常整齊。
整齊得不像是十五個人的心臟,而像是一個人的。
艾林猛地看向那些倖存者。
有人在喘氣,有人因為害怕而心跳很快,角落裡的老人心跳則緩慢而虛弱。
又恢復正常了————
剛才可能只是巧合?
不對!
「都別說話。」艾林出聲道。
地窖中立刻安靜下來。
「萊莎,按住他的脈搏。」
萊莎雖然不明白髮生了什麼,還是將兩根手指按在城衛手腕上。
艾林閉上眼睛。
一道道呼吸和心跳,立刻在黑暗中變得清晰起來。
快的、慢的、沉重的、虛弱的————
每個人都不一樣。
這才是正常的心跳。
十個呼吸。
二十個呼吸。
就在艾林以為要等待更久時。
「咚~」
下一聲搏動傳來。
那一瞬間。
北上小隊二十人的心跳仍按照各自的節奏繼續。
只有地窖里十五個原本快慢不一的心跳,同時停頓了半拍。
緊跟著。
「怦!」
十五名倖存者的心臟,一起重重跳動。
但他們自己卻毫無所覺,茫然地看著北上小隊的一行人。
萊莎按在城衛手腕上的手指,也被脈搏頂得輕輕抬了一下。
她猛地抬頭看向艾林。
城衛手腕上那個針尖大小的暗紅傷口周圍,一條比頭髮還細的紅線從皮膚下浮現出來,指向地窖牆壁的某處。
艾林連忙走過去,眯著眼睛在牆壁上見到了幾個,幾乎用肉眼看不出來的小洞。
地窖里的其他倖存者身上,也出現了同樣的痕跡,紅線浮出後指向的地方也都對應著一個個小洞。
「他們————」萊莎大驚失色,淡金色的神術光芒立刻從掌心亮起。
艾林立刻抓住她的手腕。
「先別淨化!」
萊莎一怔。
「皮膚表面的只是末梢,這些血線很可能已經扎進了他們的身體。」
艾林壓低聲音:「而且我們還不知道它們連接著什麼,也不知道現在切斷聯繫,會不會驚動米爾特城。」
萊莎看了看四周的倖存者,緩緩熄滅掌心的光芒。
酒館老闆和那名城衛顯然還不明白髮生了什麼。
「盧西恩大師————」
「我們怎麼了?」
盧西恩沒有回答。
地窖中再次陷入死寂。
這些人確實還活著。
至少現在,他們仍然擁有自己的意識。
可是他們的心跳,已經在跟著米爾特城一起跳了。
地窖里安靜了幾秒。
北上小隊的人交換了幾個眼神。
給城衛療傷的萊莎和安撫婦人和孩子的其他兩個梅里泰莉祭司,雖然還在繼續著手頭的動作。
保護他們的獅鷲學派大師也沒有刻意做出什麼警惕的舉動,只是身體微微前傾,左手放在身側,右手或是撫摸著學派徽章,或是整理著戰鬥中被食屍生物的鮮血污穢的鬍鬚和頭髮。
隨時能以最快的速度,保護住三個祭司。
難怪剛才陷阱沒有觸動,我們一大群實力不俗的超凡者,會被一個普通人發現————艾林心想。
另外。
被邪神占領的城市裡,還有活人這一點,本身也非常奇怪。
思考了幾秒,艾林與亨·格迪米狄斯交換了一個眼神。
「你們的心跳————」艾林看著酒館老闆,如實道,「剛才在跟著這座城市一起跳動。」
酒館老闆和地窖里的其他人,都怔住了。
「什麼意思?」酒館老闆追問。
「米爾特城深處每傳來一次那種搏動,你們十五個人的心跳就會同時停頓一下,然後一起跳動。」艾林停頓了一下,「我們沒有。」
地窖里安靜了幾秒。
所有倖存者都下意識把手按在了胸口。
有人摸自己的脈搏,有人看向身旁的人,還有人立刻扯開衣袖,尋找那個針尖大小的暗紅傷口。
可是他們什麼都沒有感覺到,也沒有看到,就好像他們身上不存在任何異常。
「這是————這是什麼意思————」抱著孩子的女人聲音有些發顫,「難道————難道我們————我們已經變成怪物了?」
她懷裡的男孩似平聽懂了「怪物」這個詞,本就蒼白的小臉又是一白,用力抱住了母
親的脖子。
「我不知道。」艾林道。
女人愣了一下。
「我只能告訴你們,我聽到了什麼,又看到了什麼現象。」
艾林掃過地窖里的十五個人。
「但你們現在還清醒,也還認識身邊的人,看上去不像被迷惑了心智的樣子。」
「至於那些血線在你們身體裡留下了什麼————」
「我們還需要檢查。」
這不是安慰,卻也不是最壞的答案。
北上小隊眾人的心情也很凝重。
因為這群倖存者的狀態,對北上小隊很重要。
他們還指望著能從他們口中得到一些關鍵性的情報,甚至給傷者治好後,能找到一些熟悉米爾特城的人帶路。
「那就檢查吧————」酒館老闆很快就與其他倖存者達成了共識。
這又是另一個奇怪的地方。
艾林和亨·格迪米迪斯對視一眼。
這些倖存者的情緒似乎都特別弱。
見到渾身是血的北上小隊一眾人,不僅沒有害怕,反而開門讓他們進入,這還可以解釋成米爾特城裡都是怪物,見到同類自然會放鬆戒備,甚至因為有熟人,還迫不及待地希望得到一些,能讓他們離開這片地獄的好消息。
可知道自己可能是怪物之後,這麼短的時間內,不爭不吵就達成共識,就不太正常了。
不過艾林沒有說話,只是看向了萊莎。
萊莎深吸一口氣,重新將兩根手指,按在了城衛連著血線的手腕上。
神術淡金色的光芒沒有亮起。
這只是普通的檢查。
然後她摸了摸城衛的額頭,又讓他張開嘴,睜大眼睛,檢查他的舌頭和眼睛,最後才小心掀開腹部那塊染成暗褐色的繃帶。
「傷口有些發炎,不過還沒有腐爛,處理得很好————」
酒館老闆扯了扯嘴角:「店裡有之前就備好的,產自諾維格瑞自由城的消毒酒精和繃帶,我也學過一些急救。」
地窖是走私的窩點,酒館的老闆肯定也和走私扯不開關係,會一些急救倒也很正常。
萊莎蓋住繃帶:「脈搏也很虛弱,但這是失血和長時間飢餓造成的。至少現在沒有其他異常。」
「那剛才呢?」酒館老闆連忙問。
萊莎沉默了一下。
「剛才不是正常的心跳,更像是有一隻看不見的手,捏了一下他的心臟。」
看不見的手?
地窖里的倖存者臉色更加難看了。
艾林卻忽然想到了什麼。
倖存者心臟的跳動,有點像同調呼吸法,相隔一段距離,卻最終能達到心跳的同頻率。
只是倖存者不是如修斯他們主動尋求呼吸和心跳的同調,而是被迫的。
就像有東西在另外的地方,在向他們下令,強制他們的身體做出反應。
這樣說起來,似乎又更像是亨·格迪米狄斯給他講的,「阿爾祖的雙十字」下位法術的核心原理同調與壓制。
而且情緒淡漠,確實很像有存在在主動壓制倖存者的所有情緒,進而壓制他們的反抗心理。
只是倖存者更像是被召喚的魔物涎魔,而非召喚者。
「導師,」艾林看向亨·格迪米狄斯,「這算是您和我說的,壓制和同調嗎?」
亨·格迪米狄斯拄著法杖,皺眉看向城衛手腕上的暗紅小點。
「確實很像,」亨·格迪米狄斯想了想,眼前一亮,「雖然邪神留下的東西,不能直接套進任何一門人類法術里,但這個現象是對的!」
「他們見到我們能分辨同類,未做出攻擊動作,很有可能並不是有意識的控制,更像是蜘蛛捕食時,除了用蛛網纏繞外,還會用麻痹的毒液降低獵物的抵抗能力,使其昏睡————」
他抬頭看了艾林一眼,讚揚道:「你學的真的很快。」
然後亨·格迪米狄斯看著倖存者,仔細思量了一番後,道:「本能地控制不會距離太遠,既然紅線都指向同一面牆,那麼那裡確實可能有什麼東西在控制著他們。至於切斷之後,他們會怎麼樣————」
亨·格迪米狄斯搖了搖頭。
這也是艾林剛才阻止萊莎的原因。
讓米爾特城變成這副模樣的東西,顯然不會在十五個人體內,規規矩矩地留下十五根一拔就掉的刺。
真要這麼簡單,米爾特城也不會變成現在這副模樣。
不過倘若這些隨著米爾特城的跳動而跳動的心跳,目的只是為了壓制攻擊欲望和情緒,而不是心靈操控或其他異變,那這些人的話就是可信的,還有很大可能能夠救下來。
「試一試,」埃蘭聽完亨·格迪米狄斯的分析,立刻道,「先找媒介。」
艾林點點頭。
他讓其他人不要移動,只請酒館老闆和一個胳膊上纏著布條的男人,分別走到了地窖兩側。
「需要我們做什麼?」酒館老闆問。
「等。」
「等什麼?」
「等它再跳一次。」
眾人安靜下來。
炭火發出輕微的噼啪聲。
鐵鍋里的胡椒燉牛肉,還在咕嘟咕嘟地冒著氣泡。
原本讓人食指大動的香味,此刻卻沒有一個人注意。
十幾個呼吸後。
「咚~」
沉悶的心臟搏動聲從米爾特城深處傳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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