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以嘗試。」
第一個開口的,反而是亨·格迪米狄斯。
他抬頭看了一眼天空。
猩紅雲海仍在翻湧。
被圍困在正中央的燦金,則又比剛才縮小了一圈。
他們沒有時間爭論出一個毫無漏洞的計劃。
倘若繼續等下去,等所有疑問都有了答案,克里夫恐怕早已隕落。
「我也同意。」埃蘭緊跟著道。
尤彌爾·艾薩克緊緊握住胸前黯淡的雷電聖徽。
請另一位神靈介入神戰,並不是一件理所應當的事情。
北方大陸的正神,確實都在庇護人類。
但這不意味著,祂們彼此之間親如兄弟姐妹。 神權、教義、信徒,甚至神靈在人世間的影響,都會是產生衝突的源頭。
尤其梅里泰莉與克里夫,分別是北方大陸最廣泛的民間信仰和軍事貴族的主流信仰。
兩大神廟平日沒有公開敵對,卻也絕對算不上親密。
更何況這不是借出幾名祭司,也不是讓懲戒騎士幫助獵魔人清理魔物,這樣的小事。
一旦梅里泰莉真正進入克里夫的神國,就等於親自踏入神戰。
稍有不慎……
又會有一位神靈隕落。
對人類而言,這將會是更大的災難。
哪怕他是克里夫的大祭司,也不能隨意做出這種決定。
不過他想了想之後,至少可以確定一件事。
倘若此刻被猩紅雲海圍困的是梅里泰莉,天空之父一定不會對此視若無睹。
而且北方大陸將亂,以後這樣的形勢恐怕不會少。 難道每一次都怕這怕那的嗎?
「克里夫神廟會銘記今日!」
尤彌爾·艾薩克向萊莎鄭重行了一禮,讓她都有些手足無措。
盧西恩、凱爾達、傑隆·莫呂和丹尼爾,也沒有提出異議。
雖然一個凡人準備主動推開神國的大門,再請另一位神靈介入一場已經爆發的神戰……
無論怎麼看,都荒誕醉漢喝光三桶麥酒以後,在酒桌上吹噓出來的故事。
換成其他人,他們或許只會認為對方瘋了。
可說出這句話的人,是艾林。
是先後驅逐邪神、改變獅鷲學派覆滅的命運,還從狂獵手中活著回來的之子。
所以放在艾林身上……
眾人竟然真的覺這件事還真的存在成功的可能。
「那我們就先溝通女神……」萊莎與另外兩名梅里泰莉祭司對視了一眼。 「你們準備直接向梅里泰莉祈禱?」亨·格迪米狄斯問。
「不是普通的祈禱,」萊莎搖頭,「我們會共同主持一次請神儀式,讓女神的目光落到米爾特。」
「成功以後呢?」
「我會把這裡發生的一切告訴女神。」
萊莎抬頭看了一眼天空。
「至於是否介入神戰,只能由女神自己決定。」
「理應如此,」亨·格迪米狄斯頷首,「需要我們做什麼?」
眾人立刻行動起來。
修斯帶著幾名年輕獵魔人,將靠近粉筆圓陣的酒桶和木箱搬開。
他們的動作很輕。
十二名懲戒騎士仍然圍坐在圓陣中,藉助體內所剩無幾的神力,勉強維持廢棄馬車行的庇護。 任何碰撞,都有可能驚擾他們的祈禱。
凱爾達則用銀劍,將地面上重新長出的幾根細小血管挑了出來。
「伊格尼!」
火焰貼著地面掠過。
血管迅速蜷縮、焦黑。
丹尼爾隨後立刻用熱灰蓋住磚縫。
片刻後,一塊足夠三人跪坐的空地被清理出來。
另外兩名祭司從隨身行囊里,取出一隻木碗、一小瓶聖油,還有一把飽滿的麥粒。
清水倒進木碗。
聖油在水面勾勒出一枚象徵豐收與分娩的聖徽。
飽滿的麥粒則被分成三份,分別灑在木碗周圍。
最後,三枚象徵少女、母親與老嫗的聖徽,被放在三個不同的方向。 萊莎坐在正中。
另外兩名祭司分坐左右。
三人閉上眼睛,同時握住胸前的聖徽。
「禮讚永恆的少女……」
萊莎率先開口。
「禮讚孕育萬物的母親……」
左側祭司的聲音緊隨其後。
「禮讚守護生命歸途的老嫗……」
第三道禱告聲響起。
三種略有差異的禱詞,逐漸交疊在一起。
梅里泰莉擁有三種不同的形象。
少女象徵生命萌發。 母親象徵孕育、豐收和生育。
老嫗則守護衰老、死亡與一切生命最後的歸途。
三相彼此不同。
又都是同一位神靈。
「嗡~」
清水表面盪開了一圈淡金色波紋。
水面上的聖油一點點亮起。
三份麥粒也輕輕顫動。
乾燥的表皮逐漸飽滿,泛起剛剛成熟的麥穗才會擁有的明亮光澤。
儀式起效了!
艾林心中一振。
可萊莎三人的臉色卻沒有因此放鬆。 因為神力出現,並不意味著梅里泰莉聽見了她們的祈禱。
神靈不可能關注每一個信徒,更不可能在祭司每一次施展神術時,都親自將目光投向人間。
祭司接受祝聖時,梅里泰莉便已經在她們的靈魂中留下了神性印記。
長年累月的祈禱與信仰,以及梅里泰莉掌管生命、豐收和分娩的權柄,也會令那份印記對符合教義的祈求,產生近乎本能的回應。
就像陽光不會認識每一株被照亮的麥苗,雨水也不會在意自己滋潤的是哪一片土地。
神力確實降下了。
但女神的意志,還沒有隨著神力一同到來。
萊莎沒有睜開眼睛。
「仁慈的萬物之母……」
「災厄已經降臨瑞達尼亞。」
「異域的邪神踏入此世,以血肉與屍骸為祭,蒙蔽天空,侵蝕真理……」
「天空之父正在與其交戰。」 「祂的神國已被封鎖。」
「祂的光芒正在熄滅……」
木碗中的淡金色波紋越來越明亮,就像在回應萊莎的禱告。
不過那並非梅里泰莉正在傾聽。
只是三名祭司不斷將自身的神力注入儀式,試圖沿著靈魂中的神性印記,反過來叩響女神的神國。
直到現在,都沒有一縷真正屬於女神意志的目光落下來。
艾林下意識握緊了艾爾莎。
只要女神能夠聽見……
萊莎深吸一口氣。
「您虔誠的信徒,請求您將目光投向米爾特。」
「請求您看見這片被血肉覆蓋的土地。」
「請求您……」 「嗡——!」
清水中的淡金色波紋忽然停住,像突然被凍結,僵在了水面上。
萊莎的禱告聲也隨之一滯。
下一秒。
「啪!」
那一圈凝固的金色波紋,毫無徵兆地向外炸開。
「啪嗒!」
幾滴清水落在地上。
「怎麼了?」凱爾達忍不住問。
沒有人回答。
萊莎握緊聖徽,再次念誦禱詞。
另外兩名祭司也將體內的神力,全部注入儀式。 三枚聖徽同時亮起。
淡金色光芒在木碗上方匯聚,形成一道只有手指粗細的光柱,向馬車行上方升去。
光柱穿過破損的屋頂。
可還沒有真正接觸天空……
一層暗紅薄膜,忽然在半空中浮現出來。
那層薄膜很薄。
薄乎可以透過它,看見天空中翻滾的猩紅雲海。
但當淡金色光柱撞上去以後,薄膜表面只盪開了一圈細小漣漪。
隨後便再沒有任何變化。
「不行……」左側的祭司咬緊牙關。
「再來!」
萊莎沒有放棄。 三名祭司同時加快禱告。
淡金色光柱越來越明亮。
暗紅薄膜也開始微微向上凹陷。
一寸。
兩寸……
仿佛只要再多一點力量,女神的目光便能穿過封鎖,真正落到這裡。
這時。
「咚~」
米爾特城深處的搏動聲再次傳來。
地面的磚石輕輕一震。
牆壁上被燒焦的血管,也同時鼓起。
暗紅薄膜猛地向下一壓! 「啪!」
三枚聖徽同時黯淡。
淡金色光柱瞬間破碎。
盛放清水的木碗,也從正中間裂開。
清水沿著裂縫流出,很快打濕了地面。
剛才還飽滿明亮的麥粒,則以肉眼可見的速度乾癟下來。
不過幾個呼吸,便全部變成了灰白色的空殼。
萊莎身體一晃。
坐在兩側的祭司連忙伸手扶住她。
可她們自己的臉色也同樣蒼白。
其中一人的鼻孔下方,甚至已經滲出了一縷鮮血。
「失敗了?」凱爾達急切地問。 萊莎沒有立刻回答。
她低頭看著掌心仍然溫熱的聖徽,仔細感知了幾個呼吸,才緩緩點頭。
「女神留下的力量還在。」
「我們靈魂里的神性印記,也仍然會對祈禱產生回應。」
「但那更像神靈權柄留下的本能,而不是女神真的聽見了我們。」
「我們的求援……」
萊莎抬頭看向剛才浮現暗紅薄膜的地方。
「從頭到尾,都沒有傳出去。」
普通神術,只需要通過祭司靈魂中的神性印記,調動梅里泰莉早已賜下的恩典。
這種力量就像已經開鑿完成的溝渠。
溝渠通流後,哪怕鑄渠之人不在,水依舊會沿著原本的道路流向田野。
但想要讓女神真正知曉瑞達尼亞發生的一切,讓祂將目光投向米爾特,甚至親自介入神戰,便必須把祭司的祈求送進梅里泰莉的神國。 而這條能夠傳遞聲音、意志與信息的道路,已經被邪神徹底封死。
廢棄馬車行中再次沉默。
幾名年輕獵魔人不約而同地抬起頭。
天空中的燦金,又比剛才黯淡了許多。
外圍的猩紅雲海,正在緩慢而堅定地向內擠壓。
剛剛燃起的希望,似乎又一次破滅了。
但眾人還沒來真正感到失望,一陣翻動試劑袋的聲音忽然響起。
眾人循聲看去。
艾林已經蹲了下來。
兩截白色粉筆。
兩小包帶著刺鼻氣味的硫磺。
一袋在昏暗光線下,仍然閃爍著微光的注魔塵。 還有一小瓶不斷流動,怎麼都無法保持固定形狀的水銀溶液。
被他依次擺在面前。
「你在做什麼?」萊莎愣了一下。
「溝通女神。」艾林頭也不抬地回答。
萊莎下意識看向地上破裂的木碗。
她們三個真正的梅里泰莉祭司,使用神廟傳承下來的正式儀式都失敗了。
艾林卻說他要溝通女神?
而且他的語氣聽起來,似乎還是認真的。
「你懂梅里泰莉的請神儀式?」另外一名祭司疑惑道。
雖然艾林是一個獵魔人,溝通梅里泰莉女神聽起來也有些離譜,但考慮到他即將獲聖子身份,倒也不是不可能。
「不是請神儀式。」
艾林捏住粉筆,在地面上畫下第一個圓環。 然後是第二個。
第三個。
三個圓環彼此交疊,卻又各自保留了一塊完整的區域。
圓環里沒有繁複的神文。
沒有需要大量魔力維持的立體結構。
更沒有任何只有梅里泰莉祭司才會使用的特殊符號。
簡單像某個剛剛接觸儀式學的學徒,用來練習繪製圓陣的作業。
實際上【梅里泰莉的隱匿儀式】在狩魔手記的評估中,確實只有lv1的儀式學難度,屬於普通人看兩眼都能拿來用。
所以艾林其實也沒什麼把握。
只是一方面萊莎的請神儀式失敗了,只能死馬當活馬醫,另一方面……
【名稱:梅里泰莉的隱匿儀式】
…… 【功能:製造出一座能遮掩空間波動的儀式法陣。】
【備註:實質上,這其實並不是一個隱匿儀式,更類似遠程傳遞一個類似於「媽媽,我餓了」的信息。接下來的一切隱匿過程,都會由信息傳遞的對象,用神力遠程操作。】
請神儀式是需要三個祭司使用自己獲神祇的神力為媒介溝通神祇的。
但艾林沒有神力,也就是說,他溝通梅里泰莉的途徑是和正常女神的祭司不同的。
或許邪神不會屏蔽這種溝通方式呢?
而且過去幾乎每一次,女神都是有求必應,說不準他的儀式不是「單位座機」,而是「私人號碼」呢?
艾林打開裝著水銀溶液的小瓶。
銀白色液體被倒進第一個圓環,沿著粉筆線緩緩流動。
注魔塵則被灑進第二個圓環。
細小光點像一顆顆正在孕育的種子。
最後,兩份硫磺落入第三個圓環。
少女。 母親。
老嫗。
梅里泰莉的三相,就這樣被一個獵魔人用幾種最常見的施法材料,畫在了地面上。
而且眾人發現艾林的動作熟練些過分。
粉筆沒有一次停頓。
水銀、注魔塵與硫磺的分量,也沒有經過任何測量。
就像這套儀式,他已經布置過無數次。
萊莎身旁的兩名祭司面面相覷。
她們都從對方眼中,看見了相同的疑惑。
認?
不認
兩人幾乎同時搖頭。 其中年長一些的祭司忍不住蹲下,仔細觀察地上的圓陣。
「三相的象徵沒有錯誤……」
「三個圓環之間的關係,也分別對應太陽、月亮和群星。」
「圓陣的魔力迴路雖然簡單,卻確實能夠形成完整循環……」
她越看,眼中的疑惑反而越濃。
「可是這也太簡單了……」
「而且他又不是女神的祭司……」
「連我們剛才的儀式都無法穿透那層封鎖,只憑這種程度的儀式,恐怕……」
艾林已經站了起來。
他沿著三個交疊的圓環,順時針走出第一圈。
第二圈。
第三圈。 第四圈。
最後停在象徵少女的圓環前方。
然後低下頭,念出早已刻進記憶里的禱詞。
「禮讚萬物之母……」
「豐產、收穫和分娩之神……」
「永恆的少女、母親、老嫗的守護者……」
第一遍禱詞落下。
地面的圓陣沒有任何反應。
「禮讚萬物之母……」
第二遍。
依舊一片死寂。
那名年長祭司的話雖然沒有繼續說下去,臉上的神情卻越來越擔憂。 第三遍。
第四遍……
周圍的倖存者也漸漸安靜下來。
他們不知道艾林在做什麼。
卻能從獵魔人、男巫和祭司凝重的神情中明白,這個看似簡單的圓陣,或許關係著他們所有人的命運。
第五遍。
第六遍……
水銀沒有發光。
注魔塵沒有浮起。
硫磺也沒有燃燒。
凱爾達握緊銀劍,連呼吸都不由自主地放輕。
到了第八遍時。 就連尤彌爾·艾薩克,都忍不住抬頭看了一眼天空。
象徵克里夫的燦金之雲,又被猩紅吞沒了薄薄一層。
可艾林沒有一點遲疑。
他念出了第九遍,但嘴巴剛剛才張開……
「禮讚萬物之母……」
第二道一模一樣的聲音,忽然從廢棄馬車行的另一端傳來。
不!
不是另一端。
那聲音像是從地下、天空與每一塊磚石後面,同時傳來。
「豐產、收穫和分娩之神……」
第三道。
「禮讚萬物之母……」 第四道。
「禮讚萬物之母……」
越來越多的聲音加入禱告。
孩童的。
婦人的。
老人的。
空靈、低沉、清脆、沙啞……
眨眼之間,仿佛已有成千上萬哥看不見的信徒,正與艾林一起念誦同一段讚詞。
「永恆的少女、母親、老嫗的守護者……」
「嗡——!」
三個圓環同時亮起!
銀白色的水銀瞬間化為燦金。 注魔塵則像被春風捲起的麥粒,一顆接一顆漂浮到半空。
第三個圓環里的硫磺燃起金色火焰,卻沒有散發出一絲熱量。
耀眼的光芒向四面八方鋪開。
馬車行中原本無處不在的陰影,被金光徹底驅散。
牆壁上蠕動的血管同時僵住。
就連天空中透下來的猩紅光芒,也在這一刻被擠出了屋頂的破洞。
鬱金香、青草與成熟麥穗的清香,取代了空氣中的腐臭、汗水和血腥。
「成功了?」
萊莎怔怔地看著眼前的一切。
另外兩名梅里泰莉祭司更是徹底說不出話。
她們用了聖油、聖徽,還有神廟傳承數百年的正式儀式,都沒能把求援送出米爾特。
艾林這個獵魔人,卻只用幾截粉筆、兩份硫磺、一點注魔塵和水銀…… 真的溝通到了女神?
到底誰才是女神真正的眷顧者和代言人?
沒等眾人從震驚中回過神。
一個慵懶又帶著幾分俏皮的聲音,忽然從恢弘的金光中響起。
「之子……」
「好久不見……」
是梅里泰莉三相中的少女相!
艾林瞬間認出了這個聲音。
他心中一松,立刻張嘴,想要把克里夫正在經歷神戰的事情告訴女神。
可他還沒來發出聲音。
金色的水銀表面,已經盪開了一圈圈細小漣漪。
一隻白皙赤裸的腳掌,輕輕踩在了水銀上。 緊跟著是垂落至腳踝的純白絲裙。
纖細的腰肢。
還有一頂由嫩綠枝葉與盛放鮮花編織而成的花冠。
一名看上去只有十六七歲的少女,就這樣從燦金色的光芒中緩緩走了出來。
她面容清麗。
唇角微微上揚。
一雙燦金色的眼眸,卻深邃佛容納著從第一粒種子萌芽,到最後一片枯葉落下的所有歲月。
這一刻,梅里泰莉的意識跨越過邪神的封鎖,進入了米爾特城。
不過少女沒有注意周圍。
她的身影才剛剛在眾人面前凝實,便熟練地抬起右手,對著艾林輕輕一點。
「嗡~」
一團柔和的金色光芒立刻飛出。 艾林只來眨一下眼睛,光芒便「啪」地落在了他的胸口。
一圈金色麥穗形狀的光輝隨之浮現,繞著他的身體緩緩旋轉。
溫暖、豐饒,仿佛站在秋日麥田中央的氣息,也迅速流遍全身。
艾林張著嘴,僵在了原地。
他甚至不用打開狩魔手記,都知道女神剛剛給了自己什麼。
豐收祝福。
少女的梅里泰莉剛現身,起手便將它掛在了艾林身上。
熟練塌糊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