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不用去尋找那顆心臟嗎?」
修斯的疑問,讓周圍的歡呼聲停頓了一瞬。
這半年來,狩魔軍團經常跟隨艾林狩獵魔物。
他們早已形成了一套固定的分工。
普通魔物由他們清理。
被團長偶爾稱為「大Boss」的強大怪物,則交給團長艾林解決。
等到戰鬥結束以後,他們負責清理戰場、收割材料,再從屍體上尋找可能與委託有關的線索。
所以對狩魔軍團年輕獵魔人而言,殺死怪物從來不是狩獵的結束,而是最繁重單調的工作的開始。
他們雖然不知道艾林等人口中的黑鱗心臟,究竟是什麼東西。
可那畢竟是整座邪神祭壇的核心。
還能為異域邪神與克里夫的神戰,源源不斷地輸送力量。
一聽就是極其珍貴的素材! 總不能就這麼放在那裡不管吧?
那也太敗家了吧……
眾人愣了一下。
「當然要去!」
凱爾達立刻道。
他對黑鱗心臟的興趣,並不比年輕獵魔人少。
究竟是什麼東西,能夠被異域邪神用作降臨和神戰的祭壇核心?
而且灰德魯伊奧德里克·布蘭還沒有出現。
萬一對方重新找到黑鱗心臟的殘骸,又舉行一次儀式,讓剛剛沉寂的祭壇重新運轉怎麼辦?
凱爾達越想越覺得不能浪費時間。
他提著銀劍,拔腿便越過坍塌的院牆。
一步。 兩步……
然後突然停住。
「吼——!!!」
「轟!」
「嗷!!!」
……
廢棄馬車行外,到處都是正在互相撕咬的食屍生物。
米爾特的街道被血肉與廢墟切割得支離破碎。
東南西北都已經難以辨認。
凱爾達站在院牆外,沉默地望著混亂的街巷。
他不知道該往哪兒走。
他甚至連黑鱗心臟大概位於哪個方向都不知道! 艾林說,那柄殺死心臟的鋼劍,是筆直朝天空飛出去的。
難道他們還要去天上找?
可他也不會飛啊……
「走啊。」
埃蘭難得調笑道:
「怎麼不走了?」
在傑隆·莫呂回歸以前,凱爾達一直是埃蘭最看好的獅鷲學派繼承人。
天賦、學識、技藝與品行,無一有缺。
唯獨這個性格……
遇到事情便急著向前沖,急匆匆又毛躁躁。
凱爾達沉默了幾秒,訕訕一笑。
「我是獅鷲學派的獵魔人……」 「不是真的獅鷲。」
「不過……」
凱爾達轉過頭,看向剛剛接受完萊莎神術治療的艾林。
「它應該不在天上吧,艾林?」
飛到天上的東西,或遲或早總會重新落回地面。
這是牛堡最近發現的真理——當然,凱爾達覺得這是廢話。
可剛才的戰鬥實在太過激烈。
他們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不斷湧來的食屍生物與血肉上。
誰還有餘力盯著那柄突然飛走的鋼劍?
艾林聞言也是一愣。
他下意識抬頭看了看猩紅翻湧的天空。
又看向馬車行附近,正在瘋狂自相殘殺的食屍生物。 心裡頓時「咯噔」一下。
完蛋!
他的劍沒了!
飛劍一時爽。
找劍火葬場……
想在一座即便放到整個北方大陸,也稱得上大城的米爾特里,尋找一柄不過半人高、外表平平無奇的鋼劍……
這和在大海里尋找一根針有什麼區別?
更何況,成千上萬頭食屍生物依舊散布在城內。
黑鱗心臟活著的時候還好。
艾林至少可以通過米爾特城中邪神力量的流向,判斷祭壇核心的位置。
可現在,黑鱗心臟已經死亡。
遍布整座城市的力量脈絡全部崩潰。 剛才還能指出心臟位置的痕跡,反而都消失了!
「艾林……」
凱爾達看著他逐漸僵硬的表情,神色古怪。
「你不會也不知道它在哪裡吧?」
艾林臉色一紅,突然有些尷尬。
而且巴爾莫雖然脾氣古怪,大多數時候也不怎麼聽話,但每到關鍵時刻,卻總能發揮關鍵性的作用。
另外相處這麼久以後,這柄鋼劍似乎也漸漸開始親近他了。
反倒是艾爾莎……
這柄銀劍陪伴艾林的時間更長,也更加適合他的劍術。
可隨著艾林的身體與力量不斷增強,艾爾莎已經有些跟不上了。
使用時,艾林甚至要刻意收斂力量。
生怕劍鋒還沒落到敵人身上,銀劍便先被他自己的力量折斷。 確實像她的名字一樣……
有些嬌弱。
想到這裡,艾林下意識向身後伸手,卻只摸到了一團空氣。
「嗯?」
艾林動作一僵,連忙又摸了幾下。
我劍呢?!!
巴爾莫不見了也就算了。
怎麼連艾爾莎也不見了?!!
那可是維瑟米爾傾家蕩產鍛造出來的愛劍!
「哦!」
邦特注意到艾林的動作,立刻反應過來。
「艾爾莎應該在那裡!」 他跑到馬車行角落,接連掀開幾具食屍鬼的屍骸。
一柄被血污與灰塵覆蓋的銀劍,隨之出現在無人注意的角落。
不知道為什麼……
明明只是一柄劍。
此刻髒兮兮地橫亘在牆角,看上去竟然有些委屈巴巴的。
「艾爾莎怎麼會在那裡?」
艾林甩去腦海里的奇怪念頭。
他明明把銀劍背在身後。
怎麼突然跑到馬車行角落去了?
邦特準備拾劍的動作一頓,沒有說話。
「艾林,說起來你可能不信……」
埃蘭臉色也有些古怪地從邦特手中接過艾爾莎,遞還給艾林。 「你的銀劍是被你的鋼劍崩飛的。」
艾林接過艾爾莎,隨手一個清潔術清理劍身。
聽到這句話,整個人都懵了。
我的鋼劍崩飛了我的銀劍?
他看看手裡的銀劍。
又看看周圍眾人。
所有人的臉色都說不出的古怪,與埃蘭大宗師如出一轍。
就連萊莎也默默點了點頭。
顯然,埃蘭沒有騙他。
艾林張了張嘴正要追問……
「雖然我對奇蹟之子,鋼銀雙劍之間的恩怨,也非常好奇……」亨·格迪米狄斯嘴角微微上揚。這是老人北上以來,難得開的一個玩笑。
「但現在最重要的,還是那顆心臟。」 「所以艾林……」
「你真的找不到你自己『扔』掉的劍嗎?」
馬車行中頓時響起一陣善意的笑聲。
艾林神情一囧,一時間不知道該說些什麼。
「鏘!」
他將清理乾淨的艾爾莎收回劍鞘,又接過修斯送來的劍袋,重新背到身後。
亨·格迪米狄斯很快正經起來:」不管是以何種方式,方才你不是超距離操控了你的鋼劍嗎?」
「那說明那把鋼劍不是普通的鋼劍,至少也是精神綁定的魔法道具。」
「主人與他的魔法道具之間,是有精神聯繫的。「
他們三十幾個人,短時間內想在混亂的米爾特中找到一顆已經死亡的心臟,真的不太可能。
即便把時間放大到一個月,都未必能成功。
所以他們只能依靠艾林。 艾林愣了一下,隨即閉上眼睛。
意識沉入精神海。
蜃珠。
狼徽。
除了這兩件與他建立了穩定聯繫的物品,再沒有其他東西。
倘若失蹤的是艾爾莎倒還好。
銀劍上留有「召喚法杖」的精神徽記,只要距離不是太遠,艾林隨時可以將其喚回。
可巴爾莫不一樣。
任何精神徽記,落在那柄劍上以後都會很快消散,連半天都很難撐過去。
艾林又嘗試了幾次,也沒能與鋼劍建立真正穩定的精神連接。
看來還是不行……
艾林心中微微一沉。 可正當他準備重新想辦法時。
冥冥之中……
某個方位,突然傳來了一陣微弱的吸引力。
很遠。
卻仿佛感應到了他的焦急,漸漸清晰。
清晰得仿佛只要艾林抬起手,輕輕勾動手指……
那件傳來吸引力的東西,便會立刻向他飛來!
真的有回應?
艾林本能地抬起右手。
可下一秒。
他又立刻壓住蠢蠢欲動的手指。
不行! 巴爾莫很重要。
可現在更重要的是黑鱗心臟的殘骸!
倘若那股感應真的來自巴爾莫,一旦把鋼劍召回,最後能指引心臟的路標也會隨之消失。
所以……
「咳咳~」
面對眾人的目光,艾林清了清嗓子。
「我好像找到了。」
「跟我來。」
希姆萊斯·芬達貝立刻先行探路。
懲戒騎士重新列陣。
埃蘭與幾名獅鷲學派獵魔人大師守住四周。
艾林則在萊莎的攙扶下,跨過坍塌的院牆,抬手指向東方。 只是他心裡依舊有些沒底。
會主動向自己傳來呼喚……
巴爾莫真的有那麼乖嗎?
——
失去黑鱗心臟的控制,米爾特城中的食屍生物已經徹底陷入混亂。
尖刺魔將巨食屍鬼釘在牆上,瘋狂撕咬。
巨食屍鬼揮動雙臂,將幾頭撲向自己的食屍鬼砸碎在地面。
北上小隊沒有戀戰。
只是避開規模最大的屍群,迅速向東前進。
第一條街。
第二條街。
第三條…… 來自東方的吸引越來越清晰。
最終,所有人停在公爵城堡東側。
那裡原本應該是一座由石牆圍起的庭院。
可現在……
庭院、圍牆與地下建築,全部被某種力量從內部掀開。
地面只剩下一個十幾步寬的巨大深坑。
坑底。
失去光澤的黑色鱗片散落得到處都是。
乾涸的黑紅血液覆蓋碎石。
一塊塊已經徹底失去生機的心臟殘骸,則圍繞著一座從中間裂開的黑色石盤,堆積在一起。
至於巴爾莫……
正斜插在最大的一塊心臟殘骸上! 看見鋼劍的剎那,艾林終於確定。
剛才的吸引……
竟然真的來自巴爾莫!
「嗡嗡~」
插在心臟殘骸上的鋼劍輕輕震動。
艾林聽著劍鳴。
感覺巴爾莫似乎在催促自己趕緊過去。
可除了催促……
怎麼還有點像是在撒嬌?
艾林不太確定,卻莫名的有受寵若驚的感覺。
就像平日裡對你不屑一顧,性格傲嬌得一塌糊塗,只有你陷入生死危機時,才會一邊抱怨,一邊出人出錢替你擺平麻煩的貴族大小姐……
逛街的時候,突然抱住了你的胳膊。 用甜得發膩的小貓樣的嗓音,撒嬌讓你給她買一支草莓甜筒。
不太確定,再看看……
艾林本能地抬起右手。
「鏘——!」
巴爾莫立刻從心臟殘骸中自行拔出!
鋼劍化作一道灰色流光,從深坑底部飛起。
在半空旋轉半圈。
最後準確地落進艾林掌心!
劍鋒輕顫。
艾林握住劍柄,神色不變,心裡立刻冒出了一個念頭。
我現在一定很帥……
因為周圍投來的目光明顯變了! 「哥們,你真會啊?」
「團長,這招我能學嗎?」
「你剛才是不是在騙我們,這是感應不到的樣子嗎?」
……
艾林感應到的目光,表達了很多種意思,但大致脫離不了羨慕、眼熱、嫉妒……
有意思的是……
就連埃蘭大宗師看向巴爾莫的目光中,都帶上了一點明顯的艷羨。
獵魔人習慣使用鋼劍與銀劍。
可誰又不想在戰鬥時抬一抬手,自己的武器便跨越街道、屋頂甚至半座城市,自動飛進掌心?
不但實用。
而且真的很帥!
艾林輕咳一聲,心頭一癢,裝作沒有看懂眾人的目光。 「先下去看看。」
眾人沿著深坑邊緣進入地下祭場。
凱爾達最先拾起一塊黑鱗。
可手指才剛剛用力……
「咔嚓~」
鱗片便從中間斷裂。
內部早已變成灰白色的粉末。
狩魔軍團的年輕獵魔人也很快散開。
修斯檢查黑色石盤。
西洛翻動心臟殘骸。
邦特與另外幾名獵魔人,則沿著廢墟尋找灰德魯伊留下的腳印、布料或者魔力痕跡。
亨·格迪米狄斯將法杖抵在地面。 翠綠色原初魔力隨之向四周擴散。
三名梅里泰莉祭司也分別檢查殘骸,看是否還留有被束縛的靈魂。
一刻鐘後。
眾人重新聚集到一起。
每個人臉上都帶著失望。
黑鱗心臟死得太徹底了。
血肉已經失去所有力量。
看似堅硬的鱗片,也只剩下薄脆的外殼。
一旦離開殘骸,很快就會化作灰燼。
黑色石盤從中央裂成四塊。
裡面原本承載的儀式力量,也全部隨著心臟死亡而消散。
別說珍貴材料。 就連一小瓶能夠用來研究的分泌液,都沒有留下!
至於灰德魯伊奧德里克·布蘭……
同樣不見蹤影。
「白跑一趟。」凱爾達遺憾地拍掉手上的灰燼。
「至少找回了艾林的劍,」埃蘭勸慰眾人道,「還確定心臟已經徹底死亡,總是要來這一趟的……」
亨·格迪米狄斯看向四周,也沒在意:
「放心,奧德里克跑不了的……」
眾人準備離開。
艾林卻沒有跟上,他有點不甘心……
僅是過去的一個影響就能讓他感受到無比的吸引力,他難以置信黑鱗心臟竟然真的因為一個【狩魔】,徹底消失了……
他手持巴爾莫,緩緩走到黑鱗心臟殘骸的正中央,腳下便是已經裂開的黑色石盤。
這時…… 「嗯?」
艾林身體突然一僵。
吸引!
他又感受到了!
一股難以形容的衝動,從靈魂最深處涌了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