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0章 【未抵之春】
夜晚的霧凇森林尤為寒冷,從溫暖的屋子裡突然來到室外,【幽鱗盤守】表面頓時凝出一滴滴極細小的水珠,而後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化作一層雪白晶瑩的冰霜。
以異域蛇鱗為主材,有著區別於尋常金屬的材料特質。
不需要如何發力,不過輕輕晃動小臂,臂盾表面凝結的冰霜便就淅瀝灑落,留下沒有絲毫痕跡的潔淨盾面。
名為「莎拉」的少女走在前方,身上是為了抵禦寒冷而層層包裹著的厚實衣料,腳步卻顯得格外輕盈。
來自半獸人冒險者和村長的巨大壓力,伴隨著身後關門聲的響起,被連同體表來自壁爐火焰的殘留暖意,由屋外的冰寒一同驅散。
「謝謝您的解圍,大人!」
莎拉轉過身,臉上露出大方明亮的笑容,語氣真摯而誠懇地向身前的黑髮冒險者道謝o
雖然方才在屋子裡不敢說一句話,連帶著精神都因為冒險者所給予的高壓而過於緊張,以至於注意力都有所渙散,身體顫抖。
但當眼下真正離開小屋,思維回歸大腦,莎拉還是意識到了是眼前這位面容年輕冷厲的黑髮冒險者,幫自己解了圍。
向身前少女擺了擺手,示意對方不用過多在意。
夏南手裡拿看一塊在寒夜中仍升騰熱氣,方才離開前叢自己的餐桌上帶出來的香噴烤餅。
撕下一小塊,於腳邊跟著他一同來到屋外的冬狼芬妮鼻子前面晃了晃,似乎正詢問著對方想不想吃。
見芬妮鼻翼翕動間猛搖腦袋,完全沒有興趣的樣子,這才打消了原本與之共享的想法o
抬手將那一小塊烤餅遞到嘴邊,張口咬下。
咀嚼著,漆黑眼眸先是抬頭望了眼天穹之上,那彎沒有絲毫雲霧遮掩,在群星和夜幕映照下格外明亮的月牙,心中想著天氣不錯,估摸著這兩天的行動計劃可以不用過於考慮氣候方面的影響。
然後才又收斂目光,重新落到眼前的少女身上。
說實在的,雖然因為本身性格與區別於這個世界部分冒險者的三觀,而在方才於半獸人鋼克面前為少女解圍。
但夏南卻完全不認同莎拉進入房間這般舉動。
畢竟不是每一個冒險者,都能夠有如自己這般來自前世現代社會的道德素質。
監管體系的缺乏與個體力量的膨脹,對於欲望的釋放與否,完全取決於本身的良知和底線。
關於這點,從自夏南等人進入村子後,就只看到過眼前莎拉這一個稍微年輕一些的女性,便就能夠看出一二。
而通過少女進入房間時周圍農婦與村長的反應,也能夠判斷其做法並沒有得到其長輩的許可。
在這種情況下,莎拉進入房屋的行為,在某種程度上幾乎可以認作是主動將她的生命,交由到了房間裡幾位冒險者的手上。
也就是夏南在場,且「硫磺龍息」小隊稍微有那麼點規矩。
否則單憑屋子裡那位身形單薄佝僂的年邁村長,頂多再加上幾個農婦,可阻擋不了常年與魔物廝殺的強大冒險者想要做些什麼。
在夏南看來,眼前少女的舉動,是極為冒失,甚至有些愚蠢的。
哪怕方才在半獸人面前施以援手,也完全只是出於他自己不想看到後續的糟糕發展,心中對莎拉的印象已是差了幾分。
但與此同時,對於對方頂著如此風險還要進入房間的原因,夏南心裏面也難免有幾分好奇。
且另一方面,自己如今這番穿著打扮,放在冒險者同行眼中,是一眼資深,不容小覷的職業精英。
但對於難以分辨裝備優良程度的普通人,卻只會因為【猩棘】鎧甲這般好似折射血光的泛紅色澤,以及夏南本身在【牙狩】等諸多戰技和過往經歷影響下幽邃凝沉的氣質,而莫名感到恐懼。
更別提他身旁還帶著一頭體型不小的凶厲狼獸。
普通人見了躲都來不及,怎麼可能還會主動靠近。
便就順手揉了揉身旁芬妮的腦袋,隨口問道:「你似乎對芬妮很感興趣?」
「您是個好人,先生。」莎拉的目光從夏南身上轉到其身旁的冬狼芬妮,「我父親和我說過,能夠和野獸作伴的,都不會是什麼壞人。」
這可不見得————
夏南暗自腹誹,表面卻並沒有出聲。
「它是一頭冬狼,對嗎?」
知道芬妮不喜歡陌生人靠近,少女於原地緩緩蹲下身,雙手抱著膝蓋,黑白分明的眼睛注視著芬妮,神情有些恍惚:「它的鬃毛簡直比林子裡的冰晶還要乾淨剔透。」
「我之前聽父親說過,他第一次見到母親,就是在一片好似永遠被冰霜覆蓋的雪原上打獵的時候。」
「聽說那裡棲息著許多比商隊裡的馱馬還要巨大的雪白狼獸,能夠在無盡的風雪中不眠不休地跑上三天三夜。」
冬狼————母親————雪原————
雖然莎拉沒有明說,但前世所積累各類文娛作品的閱讀經驗,算是勉強能夠讓夏南猜出眼前少女對芬妮如此感興趣,以至於強頂著風險進入房間的原因。
本就只是隨口一問,並沒有深入了解的興趣。
相比之下,反倒是莎拉話語中所透露的另外一個信息,引起了他的注意。
「打獵?」
夏南忽地開口問道。
「你父親是村子裡的獵人?」
莎拉點頭。
「是之前給那支遭到女妖襲擊的冒險者小隊當嚮導的那位?」
似是提到了什麼關鍵詞,在聽到「女妖」兩個字的時候,莎拉原本認真傾聽的神情,忽地頓了一下。
而後才又猶豫著點動腦袋。
「是的,夏南先生。」
夏南眼光閃爍,沒想到不過隨口一問,竟然還真給他找到了關鍵人物。
「關於那頭報喪女妖,你都知道些什麼?」他追問道。
莎拉卻並沒有如剛才那般直接回答。
原本洋溢在面孔上的真誠笑容漸漸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難以言喻的糾結。
依舊保持著蹲在地上的姿勢,但眼眸中原本集中在芬妮身上的焦點,卻逐漸游離擴散。
手指下意識扯著袖口,好一會兒,才緩緩開口道:「我,我不知道————夏南先生。」
「爸爸————爸爸他回來的時候受了傷,在床上躺了很多天,到現在都沒有好透。」
話語中的遮掩,都不需要什麼超凡感知,只稍微有那麼一點待人處事的經驗,都能夠無比清楚地發現。
又聯想到之前詢問村長時對方的表現。
夏南眉頭不禁微微皺起。
想了想,決定暫時還是先不為難對方。
反正根據村長所說,莎拉的父親,那位和女妖、被襲擊冒險者小隊都有過近距離接觸的獵人,明天就將返回村子。
屆時有什麼問題,和當事人親自確認就行,沒必要胡亂繞太多彎子。
「時間不早了,你自己回家吧,我就不送你了。」
每天只需要休息四到六個小時,眼下雖然夜幕已經落下,但距離自己的睡眠時間卻還早。
夏南打算趁著機會再稍微熟悉一遍村子附近的地形,順便去下午狩獵時就已經提前找好的場地進行一番日常的睡前訓練。
見他沒有深入相關話題的意思,莎拉明顯鬆了口氣。
站起身,面孔之上浮現真誠的笑容,臨告別前再一次感謝道:「還是要謝謝您今天的幫助,夏南先生。」
「您是一位值得尊重的冒險者,比屋子裡的、和半個月前的那些,都要好!」
說完,莎拉就要轉身離開。
但只往前走了兩步,突然又像是想到了什麼,忽地停下腳步。
只望著其背影,都能感受到少女的糾結。
停頓片刻,而後才仿佛下定決心,原地跺腳。
轉過身,踏著碎步,小跑了回來。
「這個————送給您。」
望著前方眼神疑惑的夏南,莎拉從衣服里取出了一件什麼東西,直接塞到了他的手中。
能發現,在將這件東西交給夏南的瞬間,少女臉上的猶豫和糾結,轉而化作一種如釋重負的輕鬆。
也不等夏南回話,轉身離去,腳步匆匆。
有些不明所以地從前方那道逐漸消失在夜色當中的背影上收回目光。
夏南望向掌心。
映入眼帘的,是一條造型簡潔的手工腕鏈。
主體是一條由植物纖維編織搓成的緊實細繩,深褐色澤,表面能看到明顯的磨損痕跡;
唯一的裝飾是細繩纖維紋理間,所點綴的七朵拇指大小,通體晶瑩好似冰霜雕刻而成的潔淨小花。
對於陌生裝備道具早就已經形成了肌肉記憶,夏南下意識集中注意力。
下一秒,半透明的字符於眼前顯現。
【未抵之春】
種類:手鍊介紹:
一條精心編織的普通手鍊,並不具有任何魔法效果,卻仍然替什麼人記著那個漫長而
安靜的冬天。
備註:「母親說,冰晶花吸走了冬天所有的寒意,因而春日得以盛開。」
夏南所擁有的這項金手指,理論上能夠讓他看到身邊絕大部分物品道具的屬性面板。
哪怕只是一柄農夫日常使用的老舊草叉,一件被打了無數個補丁的廉價麻衣。
只要他集中注意力,便都能夠呼喚出它們的信息面板。
關於這點,早在夏南剛剛穿越到這個世界,企圖利用自己這項金手指在商鋪里撿漏的時候,就已經有所察覺。
理所應當的,這些最普通不過的雜物,連最低級別的普通白裝都不是,更不可能擁有什麼特殊效果。
夏南也沒有這個時間精力,去通過其在【介紹】、【備註】欄上的隻言片語,去了解一位可能這輩子都不會和自己有接觸,甚至連如今是否還活著,又在哪裡從事什麼活計都不知道的普通人的過往。
召喚出其屬性面板,完全沒有意義可言。
但眼下,當任務的進行逐漸陷入瓶頸,周圍村民的表現愈發令人疑惑之時。
這樣一條看似普通,實際上也確實不具備有什麼特殊效果,但又在某種程度上和自身任務相關聯的手鍊。
其屬性面板上的所顯露的信息,或許能夠提供些許思路。
「冰晶花?」
視線在手鍊的【備註】欄上掃過。
早在出發之前,他在血鑄堡打探有關目的地相關情報的時候,他就聽到過這個名字。
是霧淞森林附近所特有的一種植物。
其特點是盛開之後,就永遠不會凋零。
在某種程度上,其甚至擁有著堪比巨龍種族的壽命。
但需要保證一個前提。
花朵周圍環境溫度,不高於霧凇森林的常態氣溫。
大概是零下3度。
一旦冰晶花周圍空氣的溫度超過這個界限,哪怕只是零點一秒,其都會在七天後仿若
雪花般消融化作冰水。
說實在的,這點條件對於眼下這個擁有著超凡力量存在的世界,其實並不算特別苛刻o
甚至都不需要如何卓越的奧術造詣,只是一個剛入門不久的法師學徒,都擁有無數種方法將其保存帶走。
但冰晶花終究只是一個普通花種。
它並不存在有什麼特殊的效果,亦或者曾經被某位鍊金師選作藥劑配方,就連本身外表,除了其晶瑩剔透仿若寒冰結晶的質地,也沒有其他任何稱道之處。
將其保存帶離,或是研究其在溫暖區域的種植方式,不存在任何意義。
因此,這種花類便也就被局限在北境及其周邊地區,成為了這處地界的特產植物。
就連夏南,也只是在了解霧淞森林區域所棲息魔物的時候,因為有幾類值得關注的魔物以這種植物為食,才知曉了這個名字以及其特性。
這種霧淞丘陵的特產花類,會和自己正追蹤的報喪女妖有關聯嗎?
這條由莎拉贈予的冰晶花手鍊,又和村民們對自己等人的莫名遮掩有什麼關係?
夏南腦中思緒紛飛。
思忖片刻之後,最終還是決定遵從直覺,將這條名為【未抵之春】的手鍊戴在左手手腕,以期望其能夠在不遠的將來,為自己提供某種幫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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