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2章 「這裡!」
顯然沒有預料到眼前這位面容冷厲的黑髮冒險者會突然提及自己身上這件衣服。
獵人老桑的表情先是一怔,下意識低頭看向自己正穿著的補丁棉衣。
起初眼神還有些懵懂,似是不知道為什麼夏南會如此詢問。
但只是下一秒,當頭髮花白的中年男人望見自己衣服細處那些細密針腳的時候,便又像是意識到了什麼。
瞳孔微微收縮,差點連臉上的表情都沒能繃住。
哪怕立刻便就反應過來,收斂情緒。
但那一瞬間的失態,依舊被夏南所捕獲。
「是,是我的妻子給我織的,冒險者大人。」
老桑臉上擠出一抹略帶僵硬的笑容,抬頭朝夏南回道。
其方才剎那間的表情變化非常明顯,房間裡又都是職業級別的資深冒險者,即使是顯得有些不耐煩的半獸人鋼克都有所注意。
話音剛落,一旁「硫磺龍息」小隊的臨時隊長烏利亞,便就追問道:「你的妻子?她在哪裡?」
「她————已經去世很多年了,大人。」
老桑眼眸黯淡,臉上浮現出一抹真情實感的悲傷,低著聲音回道。
「這件衣服,是她當初親手給我織的————這麼多年過去,縫縫補補了很多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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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說的是實話。
在老桑回答時利用自身感知能力仔細觀察著對方的表情,夏南於心中做下判斷。
「問這些幹嘛,一點用都沒有。」
「想要這件破衣服,讓這個老傢伙脫下來就是!」
半獸人鋼克的表現一如既往地符合其他人對他們種族的刻板印象。
這隻人獸混血的雜種仿佛天生腦子裡就缺著點什麼,根本無所謂眼前可能與任務有所關聯的獵人老桑的過往經歷,也完全意識不到夏南方才突然出聲詢問的原因。
甚至還帶著些因昨天晚上夏南眼神威脅自己而產生的不爽,魯莽而蠢直地搶過話頭,朝老桑低喝道:「別跟老子廢這麼多話,又是什麼老婆,又是什麼衣服的。」
「就一句!」
「你在哪裡遇到的那頭女妖?」
本就是眾人上門的原因,作為臨時隊長的烏利亞沒有出聲,只默認般望著對面的中年獵人。
夏南站在一旁,沒有說話,左手輕摸著身邊突然坐立而起的冬狼芬妮的腦袋,安撫著對方。
仿若林間幽潭的漆黑眼眸,微微轉動間,瞥了半獸人一眼,是沒有絲毫情緒起伏的詭異平靜。
面對身前強大冒險者的喝問,老桑下意識縮了縮腦袋,面孔之上原本因為夏南的突然發問而略微僵硬的表情,已然絲滑過渡到普通人面對冒險者所應該表露的畏懼。
支支吾吾道:「那天的霧氣太大了,我沒有記清楚具體方位。」
「要不————幾位大人再在村子裡休息幾天,等我————」
老桑的話才說到一半。
自進入房間之後便一聲不吭,靜靜站在陰影當中的半精靈遊蕩者樹溪,忽地出聲打斷
「只要大致地點就行,剩下的我有辦法。」
顯然,這位就職著遊蕩者職業的半精靈,擁有著某種此前所並未顯露的追蹤能力。
聞言,老桑神情不由又頓了頓,喉嚨上下滾動著,似是正把原本已經準備好的託詞咽回到肚子裡。
眼中閃過思索的光芒,然後才又開口道:「最近這兩天林子裡的霧又濃了起來,倘若不小心進入,很容易就在其中迷失,不如————」
砰餐桌旁的木椅被猛地踹飛,本就簡陋的木頭結構幾平是瞬間散架,化作不能夠再使用的零碎廢品。
半獸人鋼克猛地上前兩步,俯下身,幾乎把他那張噴涌臭氣的醜陋面孔貼在獵人的臉上,用帶著致命威脅的語氣,一個字一個字低吼道:「我說————地!點!」
察覺到對方的遮掩之意,另一邊的半精靈樹溪,也適時從陰影中走出,將自身存在感暴露在外的同時,往裡屋莎拉正躲藏的方向貼了兩步。
老桑應當是勇敢的,面對半獸人的威脅,看似神色畏懼,但實際並沒有開口的意願,看眼中閃爍的光彩似乎還思考著話術。
但當遊蕩者往內屋方向邁的那兩步,卻仿佛正擊中了這位中年男人心中少有的破綻。
臉上原本所刻意表現的畏懼與驚恐逐漸退去,取而代之的,是充斥痛苦的猶豫與糾結。
沉默片刻,才又緩緩開口道:「往東繞過那處小山丘,沿著那裡的石溝一直往裡,就在溝壑的盡頭。」
「早這麼說不就行了嘛!浪費老子的時間。」
完全沒有注意到身後半精靈遊蕩者的無聲威脅舉動,只以為眼前的獵人是被自己的氣勢所震懾,才吐露的具體地點。
半獸人鋼克臉上浮現滿意的表情,直起身,高抬起腦袋,鼻孔朝天,嘴裡還裝腔作勢地嘟囔著。
成功達成此行目標,獲得了有關女妖可能出現方位的關鍵情報。
獵人老桑對「硫磺龍息」幾人便也就再沒有了用處。
哪怕是方才態度相對溫和的吟遊詩人烏利亞也不再管對方,一邊從背包中取出地圖,對照著方位,一邊帶著兩名隊友轉身離開了獵人小屋,留下身後一地狼藉。
目光掃過地面上的木椅殘骸,和那位神色暗淡的中年男人。
夏南朝旁邊不遠處的光頭遊俠塔爾抬了抬下巴,示意對方先出去,不用等自己。
而後朝著老桑的方向,上前兩步。
聽到腳步聲,本來以為是還有什麼話沒問,老桑那張滄桑的面孔之上強行擠出一抹笑容,緩緩抬起腦袋。
映入眼帘的,是兩枚被壓在桌面上,朝他推來的銀幣。
彆扭笑容一瞬僵硬。
望著那雙平靜的漆黑眼眸,男人張了張嘴,想要說些什麼。
忽地,夏南左手手腕上,那條由莎拉所贈與,名為【未抵之春】的冰晶花手鍊,隨著夏南推動銀幣的動作,出現在了獵人的視線當中。
目光剎那凝固。
老桑下意識回頭望向內屋,視線仿佛能夠穿透那層厚重門帘,望見正躲藏其中的少女莎拉。
停頓片刻。
目光轉向身前的夏南。
咬了咬牙,猛地往前兩步。
湊近,用只有兩個人能夠聽到的聲音。
「先生,路上還請小心,多加注意。」
沒有浪費時間於冰樹村內再做停留。
在從獵人老桑那裡得知了有關報喪女妖可能所處方位的情報過後,一行五人便就立刻出發,朝著村莊東邊方向趕去。
隨身帶有地圖,且老桑所給出的地點信息清晰,所以縱使林子裡的霧氣稍微濃了那麼一點,以資深者們的豐富冒險經驗,卻也不至於在這般短途行進間迷失,而快速向著目標地點前進。
「這鬼霧也太難受了,早知道就聽那個打獵的,在村子裡等到中午再出發了。」
半獸人鋼克作為小隊前排,行走在隊伍的最前列。
霧凇森林裡環繞的霧氣,在空氣中魔法粒子的影響下,不僅格外冰冷,似乎還隱約帶
上了一點微弱的實感。
縈繞在空氣當中,仿若蛛網般,輕輕糾纏著於其中動作生物的身體。
雖然不至於對冒險者們造成如何惡劣的影響,卻也讓人覺得非常不舒服。
擾動心神的同時,連帶著視線也受到遮擋。
受到霧氣影響,心態本就有所起伏,加之前面半獸人的不停抱怨,讓吟遊詩人烏利亞終於再忍受不了,不禁提高音量,出聲道:「又不是什么小孩子,能不能別再抱怨,我聽得耳朵都累了!」
似是就等著他來找茬,自從血鑄堡出發後便屢遭不順的半獸人鋼克,將他對於烏利亞這位臨時隊長的不滿,幾乎是用吼著傾瀉了出來:「還不都是因為你!」
「為什麼不在血鑄堡多等上幾天,指不定隊長她馬上就回來了呢?」
「如果隊長她還在的話,昨天晚上都已經帶著我們把那頭女妖的腦袋提回來了!」
「而不是像現在這樣,在這噁心的霧裡繞路爬山!」
「你————」顯然沒有意料到向來不善言語的鋼克竟然會這麼說,烏利亞一時語塞,縱使擁有著吟遊詩人的職業,能說會道,一時間竟然也不知道應該如何反駁攻擊。
見這位臨時隊長的面孔憋得越來越紅,隊伍間的緊張氣氛眼看著就要達到臨界點。
知道臨陣內訂是冒險者行業內的大忌,遊走在小隊側邊方向的半精靈遊蕩者樹溪,無聲地嘆了口氣。
不得不從霧氣中顯出身子,向兩人拍了拍手,勸阻道:「差不多得了,別忘了我們現在還處於任務當中。」
「有什麼想交流的,等任務結束,隨便你們倆吵個夠。」
「但如果你們現在還要繼續這樣的話————我退出。」
樹溪的發言算是給烏利亞了一個台階下,內心原本已經來到臨界點的溫度有所下降:
而鋼克也因為方才的一通發泄,得以舒緩了內心所積累的焦躁和壓力,自覺閉上了嘴巴。
帶著冬狼芬妮,負責拖後的夏南望著眼前這發生在任務中途的荒唐場景,表情平淡,沒有出聲。
心中卻已是將這個「硫磺龍息」小隊的可靠性又往下調低了一檔。
在這種即將來到任務關鍵節點的時刻還無法壓制心中情緒,而任由負面能量爆發,影響整個隊伍中的氛圍。
眼前的三人,顯然不是什麼可靠的隊友。
身旁,經驗豐富而有著相當閱歷的精明遊俠塔爾,雖然明面上也沒有說什麼,腳下卻是不禁朝著夏南的方向靠近了兩步,顯然也得出了和夏南相同的結論。
因為任務途中的意外內訂,幾人於原地稍微停留。
方才返回行進狀態,還沒有往前走幾步。
忽地,夏南腳邊的冬狼芬妮,鼻頭翕動,像是隱約嗅到了什麼驀地伏下身子,低吼了一聲。
感知方面比芬妮更強,對於周圍環境的細節和自遠處傳來的動靜,擁有著更強的感知能力。
但畢竟一方是人類,而另一方卻是冬狼。
種族方面的特性,讓芬妮在嗅覺層面上比夏南要強得多。
對於自己這位野獸夥伴有著充分的信任,夏南當即停下腳步,向著前方自己的幾位隊友警惕道:「有情況,小心戒備!」
烏利亞和樹溪的反應還算迅速,夏南話音剛落便就做好了戰鬥的準備。
反倒半獸人鋼克反應慢了半截,猶豫片刻之後,才跟著隊友們一同擺出應戰姿態。
至於其中原因————其實也能夠猜到。
不過就是因為明明自己才是站在隊伍最前列,負責開路的那個,卻被位於隊伍末尾的夏南更先察覺到危險,覺得沒面子罷了。
進入戰備狀態的隊伍前進速度進一步放緩,在濃霧籠罩下小心挪動腳步。
沒一會兒,冒險者們便發現了冬狼芬妮所提前察覺到的可疑危險。
那是將近十頭綠皮地精的屍體。
其中絕大部分死相幾乎一致,明面上看不到什麼明顯的傷口,只耳朵、鼻洞、雙眸和嘴角流出已然乾涸的鮮血。
神情恐懼,五官皺在一起,原本膿綠色的皮膚化作一種與之前獵人老桑眉梢疤痕所完全相同,毫無生機可言的死灰。
「是報喪女妖!」
烏利亞神情中帶著些明顯的緊張,警戒道。
只稍微檢查戰場,便能夠清晰地判斷出,這些哥布林是被報喪女妖所殺死。
夏南無聲擴大感知,集中注意力。
視線悄然掃過眼下所處戰場的其他方向,將周圍人因為哥布林的顯眼屍體,而暫時沒有注意到的細節捕獲其中。
像是遭受某種銳物劈砍,而從樹幹下方折斷倒落的冷杉樹、林間表面留有明顯的撞擊痕跡,浮現裂紋的石塊,以及————
五道已然被雪層完全覆蓋,表面完全不可見,在感知中卻仍然留下極為模糊輪廓的屍體拖拽痕跡。
腦中思緒閃爍。
旁邊,半精靈遊蕩者樹溪來到一棵位於戰場中間的杉樹旁,咬開指尖,將隨之流出的鮮血塗滿掌心。
隨後將手掌輕輕貼在樹幹表面。
閉上眼睛。
嗡空氣中魔法粒子一瞬波動。
頭頂杉樹枝幹無風自動,發出不自然的「沙沙」聲。
「這裡!」
樹溪猛地睜眼,沾著鮮血的手指向夏南感知中,屍體拖拽痕跡所消逝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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