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夏南先生,喔悶(咀嚼聲)……綱港重登記楚那邊過夾……
坐在餐桌對面,來自皇都的貴族少爺一隻手握著插有燻肉片的餐叉,另一隻手則直接抓著根烤雞腿,腮幫子鼓鼓囊囊,含糊不清地回道。
顯然,從鹽岩港到血鑄堡這麼多天,一路上的乾澀口糧已是讓他徹底受夠。
眼下久違地享用到美味大餐,完全沒有對自身形象方面的顧及,只埋頭於餐盤之間。
相比之下,反倒是他身旁漁民出身的溫瑟,面對前面桌上這些價格昂貴,按照原本的人生軌跡可能一輩子都不一定能吃上一兩次的奢侈佳肴,表現得興致缺缺。
只專注於最靠近自己的幾個餐盤,連稍微伸展臂膀的想法都沒有,規律重複著把食物塞進嘴巴里,咀嚼下咽的進食動作。
手裡握著杯蜂蜜酒,夏南漆黑眼眸中倒映著眼前幾人的身影。
經過方才對方的介紹,他也算是弄清楚了幾人如今的大致情況。
在徵兵小隊中相識,結伴來到血鑄堡的第一時間,一行三人就直接前往了登記處。
但也不知道是什麼原因,可能是最近這段時間前往報導的新兵過多,堡內人手不夠,也可能是之前那位後勤倉庫的年輕軍官所透露的特殊情況,三人在登記處外等待了許久,也沒見前方隊伍動彈一下。看天色已經不早,便就想著先休息一晚,等明天天亮之後再說。
然後……便是方才發生在酒館當中的事情了。
「夏南先生!」好不容易將嘴巴里塞滿的食物全部咽下,贊弗瑞用手背擦了擦嘴角,在旁邊護衛阿克表情僵硬的尷尬注視下,一臉認真地問道,「你們隊伍里還缺人嗎,您看看我怎麼樣?」 貴族少年的原定計劃,是參照家族先輩的經歷,從前線基層做起,踏實歷練慢慢積累履歷,然後再逐漸往上攀。
但少年人心思靈巧,總歸沒有那麼古板。
而這一路上的經歷也讓贊弗瑞心中逐漸明白,時代已經不同了。
家族先祖的起勢之路固然榮耀,但要想原封不動地復刻一遍,於如今的難度卻是遠超他的想像。在這種情況下,一些有助於縮短前進道路的小小捷徑,贊弗瑞並不排斥。
眼下,身前這位名為「夏南」的冒險者有著極為強大的實力。
如果自己有機會能夠跟在對方身邊,不說能夠為自己未來重鑄「銀湖之盾」家族榮光的計劃帶來多少助力,肯定也可以學到很多東西,積累大量經驗。
為此,哪怕稍微擱置一段時間自己的軍旅生活,也完全值得。
而對於少年人的請求,夏南的回答也是簡潔明了:
「你不行。」
以自己眼下的實力強度和戰鬥節奏,哪怕是尋常lv4,乃至iv5的職業者,都完全跟不上。很多時候為了團隊,夏南甚至還需要主動放慢進攻頻率,以讓隊友適應。
在這種情況下,除非如之前那般任務有人數條件,亦或者隊友是類似阿爾頓、薇柔爾那般類型,否則以獨狼的方式行動,才最適合如今的夏南。
贊弗瑞不過十五六歲,連職業等級都未曾獲得,自己又不是對方的保姆,他們「銀湖之盾」家族也沒給他什麼好處,夏南沒理由帶著個拖油瓶進行任務。 對於夏南的拒絕,贊弗瑞像是在心中早有預料,聽他這麼說,只是咧著嘴「嘿嘿」了一聲,便就再把頭埋去了餐盤之間。
只想著碰一碰運氣,本就沒有抱太大的希望,被拒絕後自然也頂多只是覺著可惜,並不會產生什麼特別的想法。
另一邊,區別於兩個少年人性格迥異的表現,有著相當冒險經驗的護衛阿克,在各方面顯得都要妥當得多。
不僅支付了這一整桌的餐費,在和夏南交流時也將自己的姿態放得很低,言語恭維的同時,也借著機會,向眼前兩位已經在血鑄堡待了一段時間的冒險者打探當地的情報,詢問有沒有什麼需要注意的地方。「我覺得,你們最好找一個可靠的團隊一起行動。」
「就算暫時不進入軍營,也別就這麼直接以小隊的形式承接任務,外出冒險。」
近段時間,血鑄堡附近魔物出現愈發頻繁,僅夏南一行人從冰樹村回到血鑄堡,就遇到了兩隻實力相當不錯的危險魔物。
以眼前三人這一老兩少的隊伍配置,在外面怕是只運氣差一些,遇到一隻挑戰等級大於2的魔物,便就有團滅的風險。
如果正式參軍,和血鑄堡的士兵們一起行動,有人數優勢還好說。
倘若以冒險小隊的方式行動……估摸著這就是夏南最後一次見到幾人了。
「這裡的局勢這麼緊張?能不能詳細聊聊?」
身邊就是需要自己保護的少爺,聽夏南這麼說,阿克臉上的表情頓時變得嚴肅起來。
只不過夏南按照計劃,接下來還有事情要做,沒有時間和對方仔細解釋。 不過一個眼神,餐桌另一邊的光頭遊俠塔爾便就心領神會,主動接過話茬道:
「你應該也看到了,血鑄堡這邊現在多了許多的冒險者,歸根到底還是因為……」
塔爾表現得非常熱情。
論其原因,夏南的眼神示意是一方面。
另一方面,也是因為阿克本身。
根據所散發氣息和感知判斷,這位名叫「阿克」的中年男人職業等級不低,估摸著至少也是個1v3,有著相當的實力。
且身後那面重盾也意味著,對方正是自己所即將加入「硫磺龍息」小隊如今正缺的前排戰士。就算眼下帶著兩個拖油瓶,有點礙事,但以後的事情誰說得准,指不定再過段時間便就有了機會。而更為關鍵的,是塔爾從夏南和幾人的對話中聽出,眼前這個使用重盾的中年男人,據說來自皇都的「銀湖之盾」家族。
如此大名鼎鼎的傳奇人物,以塔爾的閱歷當然有所耳聞。
出自擁有著世代傳承的大家族,眼前這位阿克的實際戰力,說不定還要在裝備和戰技的加持下超過普通同等級的冒險者。
如果能有機會把對方也一同帶到「硫磺龍息」小隊,自己今後跟著隊伍做任務顯然也能夠更有保障。見塔爾與對方聊得火熱,夏南便也就不再耽擱,和幾人打了個招呼,起身準備離開。
而也就在這時,自方才開始便沉默寡言的少年人溫瑟,卻一改之前興致缺缺的態度,神色認真地向夏南告別道:
「祝您平安,夏南先生。」 拍了拍少年人的肩膀,微笑頷首,夏南走出了酒館大門。
稍微辨認道路,帶著冬狼芬妮,朝著「內堡」的方向走去。
相較於之前第一次進入到內堡的時候,眼下雖然天色已晚,但廊道間來往的士兵和軍官數量卻多了許多,且絕大多數都是一副腳步急促的忙碌模樣。
心中猜測是不是和近期狂化魔物出現頻率倍增的情況相關,一邊問路,一邊跟著身旁冬狼芬妮的指引在城堡的走廊里拐了一陣。
推開一扇頗為沉重的大門,夏南來到了位於血鑄堡東側的一處小型露天庭院。
柔和的月光自燦爛星穹幽幽灑落,將表面絨毛隨晚風輕微搖曳的霜白狼氅映上一片銀白。
仿若冰山,壯碩沉默的身影正獨自坐在庭院中央的小亭子裡。
顯然在夏南推門之前,就已經察覺到了他的身份。
弗岡連頭都沒有回,只保持著原本的姿態,靜靜坐在原地。
帶著芬妮上前,夏南坐到弗岡旁邊的位置上。
目光順著對方的視線朝外望去。
映入眼帘的,是夜色映照下,血鑄堡峭壁下瑟維亞王國東北邊境的起伏山巒。 墨綠色的茂密樹冠仿若一層由枝葉形成的毛毯,遙遙鋪在山丘起伏之間,偶爾自遙遠處傳來幾道不知出處的獸吼,卻顯得夜色更加沉寂。
在稍遙遠處,樹林與丘陵的遮掩下,隱約能夠瞥見一抹熟悉的冰白,那正是夏南之前所去到過的霧凇丘陵。
「怎麼樣?」
依舊帶著經典的北境口音,野蠻人的低啞嗓音自旁邊傳來。
本就打算向弗岡匯報一些他在任務中發現的特殊情況,自沒有隱瞞的必要,夏南將他此行遭遇完完全全地告訴給了對方。
包括冰樹村的獵人和女妖、回程路上莫名增多的魔物,以及有關哥布林的想法等。
「冰晶花?」弗岡忽地轉過身,一對冰藍色的眼眸望向夏南。
心中相信著自己這位職業道路的領路人,也並不覺得對方會貪圖這樣一枚綠色品質的裝備。夏南將脖頸間的【未抵之春】取下遞給對方。
伸手接過,弗岡端詳著。
沒有說話,甚至連臉上的表情也並無絲毫波瀾。
但夏南卻能夠感受到,對方於沉默中,源自內心深處所正逐漸起伏的情緒。
連帶著坐在旁邊的冬狼芬妮,都下意識直起了腰杆,一雙尖耳高高聳立。 「不錯的飾品。」少見地給予了一句直白的讚美,弗岡將【未抵之春】交還給夏南,像是隨口問道,「你說,那位化身女妖的精靈來自北方?」
聞言,夏南點了點頭。
「據她丈夫所說,對方的家鄉似乎遇到了某種災難,令這位精靈不得不背井離鄉獨自逃到了霧凇丘陵。「但具體發生了什麼,他就也不知道了。」
「不過也正是因為精靈的背景,讓她的那位半精靈混血女兒對芬妮很感興趣,我們才有了認識的機「這件冰晶花飾品,也是她女兒送給我的。」
「人們總是會對一切和自己家鄉有關的事物,存有某種美好的幻想。」弗岡回道,「哪怕他們從來沒有真正踏足過那裡哪怕一寸士地。」
「你的自研戰技進展如何,有沒有什麼想法?」
似是不願再在這個話題繼續深入下去,弗岡轉而詢問起夏南新戰技的進展。
對此,夏南所能夠回應的,自然只有一聲苦笑。
「至少算是排除了幾個錯誤的方向。」
他如此回道。
「不用著急。」弗岡的目光看向夏南身旁,哪怕自己就在旁邊,也沒有絲毫靠近的動作,依舊牢牢貼在黑髮青年身邊的冬狼芬妮,眼中閃過一抹微妙的古怪。
「你天賦很高,感知屬性都快趕上許多超凡級別的冒險者了。」 「不用想那麼多,跟著感覺走,慢慢來就行。」
不同於部分有著明確戰技開發計劃,進度規律可查的冒險者。
夏南本身的天賦所在,以及其出眾的感知能力,便也就決定著他自研戰技的進展不會如預期的那樣發展。
在某種程度上,可以算是靈感型的選手。
沒有合適的機會,可能幾個月都不會有所進展。
「另外,你的想法沒錯。」
「從今年年初開始,瑟維亞王國邊境區域哥布林數量的陡增,與魔物狂化現象之間,確實存在有某種聯繫。」
「這也是我來血鑄堡的原因之一。」
弗岡並沒有向夏南說明太多。
而夏南也聽明白了對方的意思。
簡單來講,他的猜想正確,但這件事顯然不是自己這麼一個職業等級剛剛來到iv4的低級別冒險者所能夠處理的。 把事情交給弗岡完事,自己該幹嘛幹嘛,沒有深入的必要。
對此,夏南自然不會有什麼想法。
向來不願意莫名捲入到與自己無關的紛爭當中,他如今在血鑄堡的目標,除了開發自研戰技,便就是儘快提高戰功等級,以兌換【終末逆鱗】。
其他什麼陰謀、什麼勢力之間的矛盾,只要別影響到自己,怎樣都無所謂。
「所以接下來,我還是和之前一樣正常接任務,攢戰功?」
夏南向野蠻人問道。
「別著急,堡里的狀況你也都看到了,承接任務的渠道還沒有打開。」
「好好休息兩天,養足精力。」
弗岡意有所指道。
「然後,該做什麼……去做就行,不用顧慮太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