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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62章 1653規矩

2026-01-12 16:37:35 作者: 平行空間來客

  「咳咳.去南洋的船隊有消息了嗎?」

  杭州都督府後院,此時夜深人靜,臥房裡傳出一陣微弱的咳嗽聲。

  「夫君,你就好好休息吧,別再想著軍務了。」

  臥房裡,俞大猷躺在大床上,本來黝黑的臉此時在燭光下居然還能看出一絲慘白。

  床邊,一個素衣少婦坐在那裡,正在給他擦額頭滲出的虛汗。

  一陣腳步聲由遠及近,一個丫鬟手裡端著藥碗快步進入,小聲說道:「夫人,老爺的藥熬好了。」

  「過來幫我扶起老爺。」

  那少婦馬上吩咐道。

  這夫人正是俞大猷的妻子陳氏,俞大猷因早年一直為大明南征北戰,又屢遭彈劾起復,也就是近十多年才開始穩定下來。

  也是在這個時候,身邊人才開始給他籌畫親事,娶妻生子。

  「不吃了。」

  就在丫鬟要過來的時候,俞大猷卻是搖搖頭,阻止妻子要扶他起來的動作。

  「你去看看皋兒睡沒有,沒睡就叫他過來。」

  俞大猷有些虛弱的吩咐道。

  「是,老爺。」

  俞大猷的吩咐,丫鬟自然不敢不聽。

  藥碗放在茶几上,這才提著裙擺快速出門找少爺去了。

  「夫君,這藥,還是要吃的。」

  陳氏這時候又開口勸道,「現在皋兒還那么小,你怎麼忍心這樣。」

  

  不過,俞大猷還是搖搖頭,沒有說話。

  俞家就是典型的老夫少妻,俞大猷已經年近六十才有了俞咨皋一個兒子,可以說是老來得子。

  但是俞大猷卻對俞咨皋沒有溺愛,每天上午習武鍛鍊身體,之後就是看書,除了四書五經外,俞大猷自己編撰的兵書也是俞咨皋的課本,由他親自指導。

  可以說,這幾年留在大明不再四處走走,除了處理公務,就是把心思全部用在孩子身上,培養他武功和戰法。

  對於俞大猷這樣的人來說,自然是知道天命的。

  就在今日,就是這樣的月下,他隱隱中感覺自己大限已近。

  就在剛才閉眼,不自覺的就在腦海里浮現出他早年在家鄉私塾讀書,之後襲職從軍擔任鎮守百戶。

  嘉靖二十一年,他第一次奉調抵達北方,在大同參加對虜騎的作戰。

  戰後返回南方,他第一次踏上嵩山少林,和少林武僧比試,並用一棍擊敗少林眾多武僧。

  想想,那時候自己多少年少氣盛了點,就因為在路上聽到行人吹捧少林武功,就生起了較量的心思。

  返回福建之後,他就開始了為大明南征北戰的旅程,從東南剿倭到西南平叛,歷經戰陣無數。

  只是可惜,他仿佛一直都是被上天拋棄的人,仕途一直不順。

  也就是因為戰功讓那些文官老爺又捨不得放棄他,才讓他那些年不斷起復。

  真正仕途穩定,還是當初被抓到京城,遇到那個小年輕以後,他平步青雲,而自己也隨之升天。

  雖然很不想用「雞犬」二字,但不得不承認,他的仕途,真的是靠了這個少年。

  有他在京城為他活動,讓周遭文官再也不敢輕視他,彈劾他。

  只是可惜,自己終究是老了。

  如果能早些年遇到這樣的貴人,或許,東征主將就不是戚繼光,而是他。

  俞大猷知道,其實那個位置,魏廣德是很搖擺的。

  只怪自己身體不爭氣,實在經不得舟車勞頓,已經打不了仗了。

  能這樣死在床榻上,既是一種幸運,可俞大猷心裡卻多少感覺有點恥辱。

  「爹,你叫我。」

  這時候,俞咨皋已經邁步進屋,身後跟著丫鬟和書童。

  「皋兒。」

  俞大猷虛弱的抬手,拉住兒子伸過來的手,兩隻手緊緊握在一起。

  俞咨皋此時不過十歲,雖然很多都不懂,但今晚的場景,還是讓小孩子心裡隱隱有些不安。

  「皋兒,以後你要聽你母親的話,父親留下的書,你要認真研讀。


  你是武勛之後,按制你以後也是要襲職的。

  五經四書看看就好,重點還是為父編寫的兵書戰冊,那才是立家之本,咳咳.」

  一下子說了這麼多話,本就虛弱的俞大猷終於說不出來,連續咳嗽起來。

  「爹,你不會有事兒的,吃藥,吃了藥就會好起來。」

  俞咨皋其實這段時間也隱隱聽到一些話語,知道自己父親年歲大了,怕是時日無多。

  今晚見此,心中害怕更甚。

  「不吃了,命該如此。」

  只不過這次,俞大猷狠心拒絕了兒子的話。

  「以後,你就是家裡唯一的男丁,要撐起這個家,咳咳.

  照顧好你母親

  京城那邊,魏閣老會,咳咳.」

  屋裡,所有人見此,心裡都是一涼。

  前些天俞大猷就算病得再厲害,也沒有像今天這樣,如同交代後事一樣囑咐家人。

  屋外,一陣北風吹過,寒意更濃,似乎註定這是一個蕭瑟的夜晚。

  陳氏這時候小心翼翼退到門口,對著書童吩咐道:「馬上把人都叫起來,還有,快去請大夫,快。」

  陳氏倒是吧不擔心一家子的安危,就像先前俞大猷所說,俞家的靠山在京城。

  雖然這裡距離京城遙遠,但魏家在浙江也是有人的,在杭州的生意做得也很大,府里沒少和他們走動,也得到頗多照拂。

  單憑這點,家中短期內也是不會有什麼擔憂的。

  不過,如果俞大猷真的走了,這份香火情又能承載多長時間。

  特別是兒子現在還小,距離他襲職至少還要十年八年的,那時候又是什麼光景。

  「夫人。」

  這會兒,興許是給兒子交代的差不多了,俞咨皋這會兒就趴在床邊,握著父親的手茵茵哭泣。

  等陳氏重新回到床邊,他才看著她虛弱說道:「我櫃頭抽屜打開,裡面有三封信,咳咳

  一封是上奏朝廷的,一封你派家丁送到京城魏府去,咳咳

  最後一封,你留著,等兒子成年後到了襲職的歲數,再送去京城,咳咳.」

  顯然,俞大猷老早就有了安排,畢竟過了七十知天命的年紀,他也不得不給兒子考慮。

  官場上,人走茶涼是常態。

  留下一封自己的親筆書信,到時候遞到京城去,只要魏廣德還在任上,就不可能不管。

  這些年的功績,俞大猷已經把家裡的世襲武職從百戶升級到指揮使,也就是兒子將來襲職,至少也是衛指揮僉事,朝廷四品武將。

  他也不是沒想過讓兒子棄武從文,不過和自己一樣,似乎俞家並沒有科舉的基因。

  兒子對四書五經是能看進去,但學業卻是一般。

  就算是在福建,這些年隨著經貿的發展帶動下,文化進步也是飛快。

  實際上,大明沿海除明初科舉凋零外,到了明朝中後期噴發的很厲害。

  不僅浙江在科舉一途上超過了江西,福建也是後起之秀,科舉成績也是不斷提升。

  這也是魏廣德時常感覺在朝中有些力不從心的原因,實在是會試得靠真本事。

  過了,就是過了。

  過不了,就真過不了。

  至於舞弊,舉人一下在地方上考,自然可以動點手腳。

  可是會試不同,那是真的靠本事從千軍萬馬中殺出來才行。

  至於之後的殿試,甚至以後的仕途,魏廣德倒是可以插手。

  但是,會試不中,出不了人,一切都是枉然。

  當陽光從海平面升起,照在杭州城頭時,城門甫開,一匹快馬就飛速衝出北門,向著北面疾馳而去。

  就是在這個涼意未散的日子,為大明南征北戰數十年的俞大猷終於走完了他傳奇的一生。

  浙江三司的官員早早就趕到俞府弔唁,此時府里內外已經豎起無數白幡。

  其實俞大猷這兩年身體就不好,特別是最近半年,一直臥床不起,只能在床榻上處理軍務,府中也早就做了準備。


  晌午時分,官府的驛遞也終於發出,帶著俞大猷最後的奏疏和杭州官府的訃告緊急送往京城。

  這也是明朝的制度,官員無論是否在任上死亡,肯定要上報禮部,進行撫恤賞賜哀榮。

  魏廣德一大早出門去內閣上值,自然是不知道杭州發生的事兒,他早期倚重的武將已經離世。

  只不過,在他走進內閣值房辦差不久,戶部張學顏就火急火燎的跑到他的值房,拿出宮裡遞來的條子。

  「首輔大人,真來了,今兒一大早,宮裡就把條子遞過來,說讓戶部馬上支出三十萬兩銀子給內廷。」

  遞條子的時候,張學顏還在觀察魏廣德的反應。

  「三十萬兩?」

  魏廣德微微驚訝後,看了眼手裡的條子,蓋了「天子之寶」的印章。

  魏廣德自然知道,這事兒是內廷經過萬曆皇帝認可後,才向戶部行文要銀子。

  流程沒有問題,不過是否照辦,就是另一回事兒了。

  「按章程,戶部上奏吧。」

  猜也能猜出,這是內廷主辦鰲山燈會超支錢款。

  早先就說過,超支部分,值得和內廷商量商量。

  按照早先已經預支的十萬兩,一次鰲山燈會就要前朝付出四十萬兩,關鍵這還未必就完事兒,自然不能輕易答應。

  「你先頂回去,奏疏到了內閣,我再進宮找陛下算算這筆帳怎麼走。」

  魏廣德開口說道。

  「好,那我先回去準備奏疏。」

  其實這也是常態,之所以這個時候就跑到內閣來,一是因為太快了,宮裡的旨意比預想的快了一旬日,二就是這個時候按說鰲山燈會全部收支都還沒有算出來,對方就急吼吼到戶部要錢,顯然後面大抵還要超。

  張學顏可不會低估宮裡那群人的尿性,只要這口子一開,後面不得了,還不知道會冒出多少窟窿,最後擺在皇帝面前讓戶部填補。

  十萬兩銀子的帳,張鯨絕對敢報出三十萬兩銀子的數量來。

  如果不早點知會魏廣德一聲,還不知道後面會怎麼樣。

  到下午的時候,宮裡又找戶部要三十萬兩銀子的消息就在京城官場傳開。

  之前還沒來得及上奏彈劾張居正的御史,此時又好像聞到腥味的鯊魚激動起來。

  彈劾太監,這個貌似他們很行。

  只要當今不是那種特別護短的皇帝,罵太監對於漲聲望可是太划算了。

  內閣散衙前,幾位閣老聚在一起聊天,余有丁就開口道:「外面都在傳,說宮裡讓戶部運三十萬兩銀子入內庫,補鰲山燈會不足,不知你們可聽說了?」

  許國當即就說道:「此事我也有耳聞,也不知道戶部的奏疏遞上來沒有。

  依我看,此事絕對不行。

  早在隆慶年間起,前朝就只管十萬兩銀子,超支都是內庫承擔。

  這次的燈火確實辦得好,但靡費太大,朝廷絕對不能擔起來,壞了規矩。」

  王家屏聞言也是點頭附和,「規矩不能壞,既然一直都是十萬兩,那就只能給十萬兩。

  等戶部奏疏上來,我們要據理力爭,絕不能答應此事。」

  「首輔大人,戶部有知會你那裡嗎?」

  三人表態後,申時行這才看向魏廣德,小聲問道。

  「張尚書當時就給我說了,等明日戶部奏疏上來,不管誰手裡,該怎麼票擬都知道吧。」

  魏廣德微微點頭說道,「宮裡大操大辦是宮裡的事兒,朝廷不能承擔超出的部分。

  不過,這次我也聽說了,陛下對本次鰲山燈會很是滿意,想要說靡費之事,就休要在陛下面前說起。

  只說超支之事,內廷事先並未和朝廷知會,所以我們不知道。

  如果硬要朝廷補這個窟窿,那戶部就要對支出查帳。

  按規矩,查出來的窟窿,戶部和宮裡二一添作五。」

  魏廣德說完,看了眼其他人。

  直接拒絕,當然很簡單,可是在萬曆皇帝眼裡,就是他這個首輔的問題了。

  其實,以前類似的事兒多了,反覆扯皮,不斷降低皇帝的預期,最後朝廷還是要給的。


  只不過,肯定不會是宮裡一開始要的銀子。

  魏廣德說話,就是要堵住許國那張嘴,別在皇帝面前說靡費錢財,皇帝都已經表達了對燈會的認可。

  還有,他這個首輔,說話也是不能絕對的,任何事兒都必須給自己留下空間。

  如果今天他魏廣德在這裡也是堅決拒絕的態度,晚上消息傳出去,就會變成他魏廣德帶頭反對此事,堅決不給宮裡一兩銀子。

  結果呢,自然就是宮裡對他不滿。

  而在戶部最後還是給宮裡補貼一部分銀子後,他就會在外臣眼裡失去威望。

  可以說,只要他今天不把話說圓滑點,他最後就是兩頭不討好。

  一切按規矩來,才可以避免這些麻煩,大家也能接受。

  就算是皇帝,也得守規矩。

  這是二百年來大明朝已經形成的慣例,沒人能違背,皇帝也不行。(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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