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田城的消息只用了兩天時間就傳到島根城裡，戚繼光在收到劉綎軍報後，馬上出門前往王錫爵行轅稟報。
倭人已經在大田城和明軍接觸，這麼重大的事兒肯定是要第一時間讓經略知道的。
否則，一個不好，被當成通敵叛國那就冤枉了。
戚繼光見慣了大門官場的黑暗，是絕對不會把文官的節操放在心上的。
實際上，所有大田城的文書，總兵府都會記錄並報備。
經略行轅傳遞過來的文書，也都是小心仔細的保存，生怕出了差錯。
可以說，大明朝文官和武將之間的關係，表面看起來很好，但實際上都非常戒備。
很快，戚繼光就走進了經略行轅，通報後進入王錫爵的房間。
「末將參見大人。」
戚繼光進屋，先給王錫爵抱拳行禮。
「元敬，不必多禮，這裡就你我二人，說起來也是同袍，共同擔負此次征討倭國重任。」
王錫爵樂和和走過來，拉著戚繼光的手坐在椅子上。
王錫爵對戚繼光的態度一直很好，都是溫文爾雅。
他其實心裡清楚，只要此戰大勝，攜功勞凱旋迴京，他是有機會問鼎內閣閣臣職位的。
內閣閣臣，如果在朝中沒有點根基，其實坐不穩。
明末內閣成員都短命，重要原因就是他們的根基不深，特別是崇禎朝提拔起來的閣臣，可以說手底下根本就沒幾個人。
而有實力的，卻又被黨爭深深牽扯，難以自拔。
很多時候不是他們不行，而是不能。
於是，大家都只能抱著一起沉船。
雖然王錫爵知道戚繼光關係在魏廣德那裡，但不代表他不能做戚繼光的第二人選。
比如，魏廣德如果出事兒，致仕了，戚繼光是否需要有朝中閣臣繼續挺他？
雞蛋不能放在一個籃子裡，這個淺顯的道理大家都懂，都要給自己留條後路。
而戚繼光，自然也懂，所以他對王錫爵就更加恭敬。
說實話，這樣共事後，以後的交情也會很深。
當初戚繼光剛北調，其實還是比較希望能夠和當時的高拱或者張居正攀上關係的。
只不過後來受到譚綸的影響，又考慮到當初俞大猷的處境，都能翻身，才投身到魏廣德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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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將，其實就是要一個靠山，能夠在京城為他們撐起一把傘擋風遮雨而已。
只要能做那把傘，是誰不重要。
當然，在魏廣德倒台前，戚繼光是絕對不會考慮改換門庭。
畢竟，魏廣德的信用在那裡，他幫了不少武將撐起一把傘。
打仗，朝廷會給他們提供最好的後勤輜重，而他們只管帶好兵，打好仗就行，其他的不用煩心。
這就是有靠山的作用。
還有那位馬芳，不管是在宣府還是大同，他搞的那些事兒，特別是收回屯田，刺激了多少權貴的神經。
可人家也是屁事兒沒有，京城的軍餉糧草源源不斷充足補給，可不都是因為他最早投靠到魏廣德門下。
還不是閣臣時，就可以幫他從京城籌措糧草軍餉，處理好京中事務。
「王大人，這是大田城劉綎發來的軍報，兩日前，他已經在大田城和倭人將官進行了面談。」
這時候，戚繼光終於拿出劉綎發來的文書，雙手恭敬遞到王錫爵面前。
「已經開始談了嗎？」
王錫爵心中一喜，伸手接過，快速閱讀起來。
「他們還在試探我們的目的，看來倭人的情報還是不行，開戰都幾個月了，他們也沒搞明白朝廷對占領佐渡和石見的決心。
呵呵還想著靠付一筆銀子就讓我們打道回府。」
看著看著，王錫爵就笑出聲來。
自然，他是看到某個倭人說願意出資犒勞明軍剿倭。
倭寇是怎麼回事兒，大明百姓不知道，他怎麼會不明白。
他所在的江北地區，也是深受倭亂之苦，特別是胡宗憲大肆徵收厘金以賞賜招募營兵剿倭，那都是翻著倍的加稅。
而這些軍餉，大部分都流進某些人的口袋，只有少部分才進了募兵手裡。
就這，已經讓戚繼光手下吃飽。
很多浙兵跟著戚繼光打倭寇，一兩年就掙下一輩子的花銷。
當然，這就得是幸運兒，能夠獲得真倭首級，那是真值錢，在戚繼光那裡可以換到二十兩銀子的賞格。
實際上，戚繼光說是帶的營兵，倒不如直接說就是僱傭兵，靠搶首級掙錢的僱傭兵，他們是沒有軍餉的士兵。
「元敬，此事你怎麼看？」
看完軍報，王錫爵看向戚繼光問道。
「既然開始談和，此事一方面要快速稟報朝廷得知，看朝廷是否還有條件，二就是要摸清楚倭寇真實目的。
若他們也是真心求和，那不妨好好談談。
大軍在外，每日消耗巨大，朝廷負擔也重。
即便現在礦山已經復工，但短期內產量有限。
早點結束戰爭，也好減輕朝廷負擔。」
戚繼光想想就說道。
「嗯，倭寇真實目的，這個可以等錦衣衛那邊的情報。
不過，在錦衣衛那邊刺探到情報前，我們確實可以和他們先談著。
比如劉綎讓他們退兵這條，就不錯。
最起碼，邊鎮不會早於倭寇偷襲。」
王錫爵起身，在屋裡來回走了兩步，這才對戚繼光說道：「你帶馬隊前往大田城，如果接下來倭人要談，就讓他們把兵馬後撤三十里。
然後命令其他各鎮堡官軍，派出斥候前出偵查，先給我們留下一個預警時間。」
「是，只是這去了，如果倭人提出和談要求，末將該如何應答？」
戚繼光謹慎，不想自己獨斷，還是問王錫爵的意見為好。
「割地賠款，官軍已經占領的區域就是兩國邊界，這是朝廷早就定下的計議，自然不能變動。
其他的，隨便談。
但有一條，邊界外三十里，倭軍不得集結，官軍小隊可以隨時前往巡查。」
王錫爵提出的要求，首先滿足朝廷對此戰的基本目的，之後才是要求在兩國間留下一片空間，只允許小隊進入的緩衝地帶。
實際上，這條緩衝區出現後的話，當地也是不會出現平民蹤跡的。
這種緩衝區，說到底就是雙方都不管的不法之地，殺人越貨都是小事兒，老百姓躲都來不及，怎麼可能逗留在那裡。
「嗯，你儘快調整防務，就去大田城會會倭寇首領。
我也出發，巡視下礦山。
既然已經控制了石見，這裡的銀礦就要儘快全力開採出來。」
王錫爵不僅給戚繼光安排了事務，自己的差事兒也一併安排了。
至於最後，和談肯定是他來簽，戚繼光不過是打前站。
他們大致談好，朝廷同意了，他再露面，這樣就萬無一失了。
「是，大人。」
戚繼光急忙起身接受命令。
「來人，去把錦衣衛的人叫來。」
王錫爵這時候也對外面吩咐道。
他這裡，有錦衣衛安排的聯絡人員，一是傳遞錦衣衛獲取的情報，二就是接受經略發布的命令。
現在，錦衣衛的任務來了，自然是刺探倭人的真實目的，是否真有和談的想法，底限又是什麼。
只要有了情報的支撐，他們才好和倭人進行談判。
而此時的海河北岸三岔口碼頭上，已經被官軍三步一崗五步一哨戒備森嚴。
碼頭上，幾個身穿各色官袍的官員站在岸邊挑手遠望。
「不是說船就快到了嗎，怎麼這麼就都不見蹤跡。」
說話的是一個身穿緋色官服的人，而在他身旁則是身穿青袍的老太監。
「勞大人，你這還是太急，快船不說了，今天肯定到。」
勞堪看了眼身邊的太監，笑呵呵說道：「可看不見船，心裡總是不踏實。」
「勞大人，就別說什麼船了，在雜家看來，那那是船啊，那是金山銀山吶。」
太監也是樂呵著回答。
「還是張公公說的實在，百萬兩金銀，可不就是公公說的嘛。」
勞堪看著張誠，也難得奉承一句。
勞堪和張誠是昨天到的天津，因為快報說這兩日運金船就會抵達天津，外朝內廷一下子就激動起來。
於是乎，勞堪代表外朝，張誠代表內廷，急吼吼的就趕來了。
這些從倭國運回的金銀，肯定是不能全部入戶部國庫的，該分給宮裡的那份，張誠就要提走。
只不過，他們昨晚就接到消息，說船今天就會到港，這才早早來到碼頭，還把這附近都封鎖了，除了身家清白的勞工外，全部不准靠近碼頭半步。
「大人，先喝口茶吧。」
碼頭這邊，燒好水泡好茶，還貼心的放好桌椅讓勞堪他們休息。
就是海邊風大，不大一會兒茶水就吹涼了。
所以，每次水燒開，他們就過來請。
勞堪再次遠眺無邊大海，說了句：「張公公，我們還是坐著等吧，邊喝茶邊等。」
「好，好。」
張誠樂呵呵跟著回到後面，和勞堪坐在喝茶。
其他一些品級低的官員，自然沒有座位，不過茶水還是有的，只能站著，端著茶盞。
「張公公，你帶的這西瓜子是宮裡存的吧。」
他們自然不能光喝茶，桌上還有張誠身邊內侍帶的瓜子。
只不過，明朝人嗑瓜子嗑的不是向日葵的瓜子，主要是西瓜子兒。
現代人吃的瓜子，也就是向日葵的瓜子，那是民國時候才有的。
雖然古籍多有記載古人嗑瓜子，但一般都是各種瓜果的瓜子，主要是西瓜子為主。
而向日葵，是明代中期才作為觀賞植物進入我國，到了晚清，葵花籽的作用價值仍未被發掘出來。
直到民國初年，才出現了「葵花，子可食，有論畝種之者」的記載。
於是，嗑瓜子才成為尋常百姓也可以吃的一種零食。
而此前，瓜子那都是有錢人家才能享受到的待遇。
當然，其實這個時候也不是沒人嗑葵花子，那就是魏廣德府中。
魏廣德來自後世，自然知道向日葵籽可食，不過就和早先的辣椒一樣，暫時都是魏家莊田裡種植、產出。
不過因為一些原因，這東西產量還不高。
其實向日葵的種植還是挺麻煩的，要不也不會幾百年後才被發現食用價值。
向日葵是輪作植物，連續種植會導致土壤養分失衡、病蟲害累積以及雜草滋生，而輪作能打破這些有害循環，改善土壤結構並提升養分利用效率。
而這些，魏廣德可不懂，於是就得有人研究向日葵習性。
所以，現在魏府的產量有限，達不到推廣的目的。
而在其他地方，向日葵依舊被當做觀賞植物，和辣椒最初引進目的一樣。
因為少，魏廣德平時也不會拿出來吃，都躲家裡偷偷吃。
不過勞堪是知道的，只不過也知道那東西難得，所以並沒有上門討要。
他吃的瓜子，也主要是西瓜子和南瓜子一類的瓜子。
就在他們嗑著瓜子隨便閒聊時，前方有人忽然大聲喊起來：「大人，船來了。」
聽到這話，勞堪和張誠都丟下手裡的瓜子，直接就衝到岸邊，向著前方眺望。
果然，海平線上，一道道帆影出現，顯然是一個大船隊正在向碼頭駛來。
「終於是到了，一會兒清點好，我們的差事兒才算完。」
勞堪撫掌大笑道。
天知道，要是海上出點什麼狀況，那黑鍋就得他們背。
是的，這時代的人對於大海很陌生，很敬畏。
他們知道海上風浪莫測，就怕出點事兒，讓這些船沉了。
那些沒來的人，只會認為是他們膽大包天，把這批金銀給貪墨了，少不得一場風波。
現在船到了岸邊，那就安全了，就算再有風浪，也能把東西撈起來。
「謝天謝地，皇爺交辦的差事兒總算好了。」
張誠別看先前還是風輕雲淡的樣子，但他心裡也怕出岔子。
地位越高，越怕擔責。
這責任可不是小事兒，稍不注意一生的辛苦就白費了。
很快，二十多條大福船依次靠港，遠處還有十數條戰船在外戒備。
隨著和船上人聯繫上，繫繩，搭跳板，一項項有條不紊的展開。
每條船上都有人先下來，和碼頭上官員規劃好區域，之後就是帶著勞工上船搬運貨物。
隨著一箱箱裝滿金銀的箱子整齊的擺放好，兩邊的人開始清算交接。
這些事兒，勞堪和張誠看著就行，不需要親自對接，不過還是打開一口口箱子，看著裡面碼放的金磚銀磚。
「哎呀，老太爺，這是多少銀子啊。」
張誠還在驚嘆，勞堪笑道：「張公公，等交接好，我們再分。」
「好好好。」(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