兵部的事兒算是翻篇,卻沒有這麼結束。
「魏師傅,倭國戰事結束,王愛卿和戚愛卿他們什麼時候回朝。
特別是王愛卿,內閣準備如何安排?」
萬曆皇帝忽然問起還在倭國結尾的王錫爵和戚繼光,這次雖然仗都是戚繼光和他手下打的,但是敘功,王錫爵作為倭國經略,確實首功。
下屬有成績,首先是肯定直接領導,自古都是如此。
王錫爵地位本就不低,別看是重新召回朝廷,可資格在那裡擺著。
內閣里,申時行、余有丁可都是那一科的一甲,關係更加親密。
現在朝堂高層的位置,都占滿了,總不能把人安排到南京去總尚書。
按照對倭國的戰功,其實王錫爵入閣是完全有資格的。
「回陛下,此事內閣之前尚未討論過。」
魏廣德抬頭看了眼萬曆皇帝,和他目光對視後,笑道。
「國朝在倭國大勝,一雪自嘉靖朝以來倭寇對東南襲擾之恥,理應重重封賞。
以王大人的功勞.」
魏廣德說道這裡,略微遲疑後,還是說道:「應該入閣為陛下分憂才是。」
「入閣?」
萬曆皇帝雖然出聲略帶遲疑,但語氣里,儘是歡喜之色。
或許在不知不覺間,他心裡其實真的生起了其他心思。
雖然,他對魏師傅還是信任的。
可也正是信任,所以更擔心魏師傅會持寵而嬌,飄了。
適當往內閣安插些人手,對魏廣德來說絕對不是壞事兒。
只要他時刻保持對魏廣德的信任,他在內閣首輔位置上穩如泰山,自己在後宮也就安穩了。
對於讓魏廣德幫忙打理前朝的事兒,萬曆皇帝從未有過懷疑。
不僅是魏廣德過去沒有一副指教的姿態面對他,而且這一年多以來,內閣小事兒直接票擬,由司禮監核准批紅,大事兒都是直接遞條子進宮,沒有絲毫隱瞞。
遇到他不懂得,魏廣德還會單獨進行解釋,讓他明白其中利益得失。
最終的決定,還是由他這個大掌柜拍板,這讓萬曆皇帝真正感受到大權在握的快感。
內閣獨自處理的那些小事兒,去年時萬曆皇帝就注意過很長時間。
看了不少毫無用處的奏疏,他也覺得煩。
這些奏疏,內閣直接處置,還有司禮監把關,可比當初張居正在時,大事小情都要和他說,讓他輕省多了。
張居正對萬曆皇帝的教導,涵蓋方方面面,所以許多他覺得毫無用處的奏疏,張居正都會反覆講解。
而魏廣德,自然不會主動擔負這些勞累又毫無益處的工作。
而且,魏廣德也慣會拍馬屁,投萬曆皇帝所好,特別是各種模型。
這東西,對於少年人的殺傷力,其實到了後世依舊強大。
至今,萬曆皇帝在寢宮偏殿裡,擺滿了魏廣德所送各種禮物就是明證。
特別是後世放鞭炮的銅炮,被他早早的搬到大明朝,放在萬曆皇帝面前。
讓雖然從未放過炮的皇帝,對火炮也有了基本概念,知道是怎麼回事兒。
因此,在聽到魏廣德的話後,萬曆皇帝只是故作姿態就愉快的說道:「既然魏師傅覺得妥當,就按魏師傅的意思辦。」
這話說的,好似順水推舟,給魏廣德送人情似的,讓魏廣德有些哭笑不得。
實際上,他當然不希望王錫爵入閣的。
現在內閣里有許國就夠了,還多出申時行和余有丁這麼一個小團體,夠他應付了。
現在,這個小團體又增加了王錫爵,算是把那一科的一甲一網打盡。
儘管如此,魏廣德還是面帶笑容說道:「臣回去就召集閣臣商議此事,趁著大軍凱旋前把事兒定下來。」
「嗯,現在閣臣多了,魏師傅大可把一般事務都分給他們處置。
魏師傅可以好好保重身體,這朝堂上的大事兒,還得魏師傅替朕好好謀畫。」
萬曆皇帝繼續說道。
從乾清宮出來,魏廣德一言不發回了內閣。
等到散衙後,魏廣德回到府里,今晚沒有安排,他也無心去外宅享樂。
「老爺,今兒下午,錢莊那邊把最近三個月經營的帳本算了算,已經送過府里來了。
按照趙掌柜他們的想法,按照章程,十天後就有一次股東大會,看是否要把季度報表拿出來,給東家們看看。」
跟著進來的張吉小聲對魏廣德說道。
「哦,拿到書房去,我換身衣服就過去。」
魏廣德聽到錢莊那邊把一個季度的帳本整理出來,當下來了興趣。
他也想看看,一個季度的時間,錢莊現在是個什麼情況。
要不要拿出帳本給其他股東看,魏廣德心裡也沒數兒。
其實第一年的經營,他並沒有寄多大希望。
在他看來,賺錢是肯定的,還有就是打壓下當下大明高利率,為商業營造更好的氛圍。
現在這個大局已經有了顯著改善,後面慢慢來也無所謂。
到了後院,在夫人服侍下換下官袍,穿上常服,熱毛巾擦把臉,他這才慢悠悠來到書房。
張吉帶著帳本早就等在這裡,魏廣德進門後他就急忙施禮。
魏廣德坐回椅子,張吉已經把帳本拿了過來。
這些帳,魏廣德肯定不會仔細看,他已經過了對這些數字著迷的時期。
往前推十多年的時候,對府里的生意,魏廣德還十分上心。
畢竟,那會兒手裡沒多少錢,官職低微,時間也充足。
到現在嘛,官兒升起來了,總感覺時間也少了,變得緊湊起來。
和許多人想的不同,大部分人會覺得官做大了,可能空閒時間會很多。
當官嘛,誰不會,不就是在辦公室里看看文件,簽幾個字。
實際上,當官除了處理文件,還有和同僚之間溝通。
實際上,魏廣德現在每天在值房裡,都會有六部或者內閣官員過來商量公務。
這種商量,有時候還頗耗費時間。
萬曆皇帝那句話還真沒說錯,那就是閣臣多了,魏廣德直接處理的文書也就少了,會空閒許多。
而在魏廣德翻開帳本第一頁的時候,首先映入眼帘的,就是這個季度整體經營業績。
大明錢莊股本2000萬兩銀子,其中放貸出去1532萬兩,利息收入有147萬兩。
當然,這筆利息收入是帳面上的收入,並非真實收到的現銀。
而一季度錢莊總支出,也高達65萬兩。
收入扣除成本以後,淨利潤是82萬兩。
魏廣德注意到支出下面還有一行小字,那就是因為錢莊開業,所以一開始支出會多一些。
其實,這60多萬兩銀子的支出,近半發生在第一個月。
後面兩個月支出不過38萬兩,月均支出19萬兩。
這個數字,以後可能會成為月均常態。
當然,隨著更多分號開設,成本支出也會有增長。
此外,因為錢莊初設,雖然有許多商會嘗鮮,通過錢莊轉兌匯票,但因為匯票多是三月為期,所以到目前一共兌出去的匯票有170萬兩銀子,按理應該會給銀號帶來35萬兩銀子的收入。
但是到目前為止,總會還沒有收到下面商會提交有人拿著匯票上門提銀的情況,所以這35萬兩銀子,也只是帳面收入,並沒有成為實實在在的現銀。
「117萬兩,這個成績還不錯啊。」
魏廣德默算出一季度的收益後,開口對張吉說道。
張吉這時候也開口說道:「老爺,趙掌柜也說了,他打聽過那些匯票,商家的使用情況。
他們很多時候拿著我們開具的匯票並不是直接上門提取現銀,而是拿去當做錢款付帳。
因為拿著匯票到我們銀號提取現銀,錢莊要收取兩分手續。」
「哦,這樣啊,他們現在就直接拿我們的匯票去流通?」
魏廣德一驚,隨口說道。
大明錢莊的匯票當錢用,這是魏廣德打算等些年再開展的業務,也就是直接發行銀行票據。
如果更準確說,那就是紙幣的誕生。
但他還是沒想到,現在大明的商人就已經開始把錢莊發行的匯票拿去流通了。
只能說,商人這點敏感還是有的,知道怎麼利益最大化。
「現在,趙掌柜他們考慮的,就是多多吸納這種匯票銀錢。
現在各地分號里,累積的現銀還有600多萬兩。
只不過,民間借貸市場其實還很大,但是貌似庫里現銀有些跟不上。
現在一些地方的分號,已經被要求控制後續放貸規模。」
張吉小聲說道。
「之前不是說許多大商人都沒太大借貸的需求嗎?
地方上,缺錢的沒抵押物,有抵押物的缺錢。」
魏廣德不解問道。
他記得大約就是一個多月前,同樣是張吉匯報上來的情況就是這樣。
「之前是這樣,不過最近松江府那邊,許多大士紳都拿家中田地抵押,想從銀號里大筆借銀」
張吉剛開口,魏廣德就驚呼道:「什麼?
怎麼會這樣?」
魏廣德雖然是金融小白,可也知道「擠兌」這個詞。
雖然錢莊沒有開展存取款業務,按理說不存在「擠兌」的可能。
所以,他在聽到大士紳大筆借銀,似乎有抽走錢莊銀根的時候,才會驚覺失態。
維繫錢莊運營的就是銀根,在錢莊靠自有資本放貸的階段,其實並不怕這種情況發生。
也難怪錢莊考慮的不是銀根問題,而是銀庫里銀根不足,讓他們無法大肆放貸。
但是魏廣德的好奇心確實被勾起來了。
這些年,在大明賺錢的生意,大多都是他帶頭做起來的。
江南那邊商人,難道發現什麼發財的路子,所以不惜抵押家族根本也要借貸投資?
「去南洋買地,一些海商前兩年不是幫著朝廷從南洋採購糧食,他們發現南洋的土地只要耕作得當,產出比江南還高。
而他們又有海船,可以把糧食拉回來。
所以,有商人去年就在海外藩屬國購買土地建莊子,聽說收成不錯。
老爺,你是不知道,江南田地價格,一畝上田要賣到30多兩銀子。
而那些去南洋買地的成本,據說一畝地十兩銀子都不到。
你算算,他們把江南的田地抵押,然後帶著錢去南洋買地。
一畝地可以從銀號貸走20兩銀子,就可以在南洋買下差不多3畝田地.」
張吉總算把他聽到的消息說了出來,也把魏廣德驚訝了一番。
他只考慮到從南洋採購糧食彌補國內因為災害導致的糧食減產,卻沒考慮在南洋大肆囤地種糧。
「嘿嘿,老爺,你想不到吧。
聽說一些海商賺了錢,回到家鄉去買不到田地,因為好田好地都在士紳手裡。
他們,是輕易不會賣出土地的。
現在好了,家鄉買不到,就去南洋買,還買更多的田地。」
張吉還在那裡說著,原來還是供需不足導致的,商人逐利,自然知道該怎麼選擇。
當然,如果有的選,他們當然還是願意高價在老家買地置業。
這不是買不到嗎?
田地,一部分在士紳手裡,剩下的,則是在自耕農手中,都是輕易不會賣出來的,傳家的資產。
都說明末如何兼併土地,但其實地主豪紳兼併的田地,也就是總數量的半數略多。
更多的土地,其實還是在農民手裡。
這也是大明還沒有氣數已盡的原因,老百姓還能再撐上幾十年。
士紳還能夠繼續肆意兼併田地,幾十年後,把最後的私田屯下來,大規模集中後,大明朝也就該亡了。
只是,貌似在這個時候,這樣的進程忽然被打斷。
在知道南洋存在便宜田地,產出甚至更高后,一向逐利的士紳們自然知道如何選擇。
已經吃下的田地,肯定是不會動的,但不表示他們不會參與南洋土地的兼併。
好吧,也是兼併。
如果在過去,知道便宜都不敢占的話,現今大明的富豪們可沒有這樣的顧慮。
朝廷的水師,可是完全控制整個南洋。
南洋藩屬國,誰敢對大明商人出手,那不是壽星公吃砒霜,嫌命長。
「這,會不會破壞江南地價穩定?」
魏廣德坐在那裡,帳本也不翻了,就開口問道。
「應該不會吧,我聽說還沒有人大量拋售江南田地去南洋置產的,大多都是拿著地契到我們銀號抵押借貸。
據趙掌柜說,放出去的借款,可能有700萬兩銀子就是屬於這樣的,錢莊已經收了30多萬畝田地的抵押了。」
張吉馬上答道。
「地價、糧價,都會受影響,或許傳導不會這麼快,但肯定會的。」
魏廣德小聲嘀咕道。
半晌後,他終於開口:「這樣也好,外面有更廉價的地,想來,現在的士紳,也不會老把視線盯著農民手裡那點土地了。
或許,還是好事兒。」(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