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雖然沒有經歷大規模戰爭,但是隨著海運的發展,這些年兵仗局和軍器局在火器和火藥製造方面可是一直沒有閒著。
兵仗局,那是每年有生產計劃的。
不管下面用不用得完,甚至是堆滿倉庫,都得按照計劃,把各地運來的材料調配好。
而今,兵部更是在城外專門建造了一個鎮堡倉庫,用來存儲火藥。
王恭廠現在的倉庫里,只有三五天的火藥產能儲存。
每隔五天,就有京營官兵前來押解運往城外儲存。
魏廣德可以說已經把「天啟大爆炸」的威脅最大力度降低,如果真的是後世猜測的那樣,是王恭廠火藥庫大爆炸導致的這次慘劇的話。
當然,如果是流星墜落,那就沒有辦法了。
實際上,京城的緯度是存在這個可能性。
只不過砸的這麼准,確實很罕見。
在剔除玄幻因素後,魏廣德還是更相信科學,那就是王恭廠的火藥庫發生了大爆炸。
再有了波斯的訂單,大明的軍械生產現在可以說是滿負荷運轉。
而為了防止出現貪墨,以次充好,工部也建立了新的考核機制。
江治主導,魏廣德和趙錦親自監督下,新式鳥銃核定造價從原來的2兩半提升到4兩半。
大幅提價,也是為了製造更加精良的鳥銃。
同時,對管事和工匠還另外設立豐厚的獎勵,根據良品率發放。
原來大明定下來的造價,實際上非常緊湊,容不得絲毫差錯。
做出來的鳥銃,也就是堪堪合格,能用。
但是這種能用的火器,實際上是不能滿足需要的。
不是說不能用,而是京營、御馬監需要更好的火器。
於是乎,為了拿出更加精良的火器,大明的兵工廠管事就只能壓低質量,生產一批廉價的殘次品抵數,用結餘下來的錢製造精良的鳥銃。
從中,還有漁利。
這就是大明火器製造中存在的最重要問題。
成本算的太嚴格,沒有騰挪空間,於是下面為了應付上峰要求,只能造假。
而牽扯太大,從內廷到外朝都不願意涉及這件事兒里。
然後就是殘次品越來越多,精良品率越來越低,到最後幾乎已經成了燒火棍。
也不會說管事、工匠沒有一點道德底限,而是真的沒辦法做好。
類似的情況,在佛朗機炮和大將軍炮上也存在。
大將軍炮方面,稍微寬鬆些,畢竟當初力推的是俞大猷,他經過官場摔打已經知道該如何做好,能滿足各方需要,取值上達到平衡。
這次修改,變化倒是不大,直接把獎勵拿出來就好了。
佛朗機炮也是略有提高,大號佛朗機炮直接從12兩銀子提到16兩,中號也是從7兩提高到10兩,小號佛朗機也漲了一兩多。
雖然因為經費限制,每年製造的火器數量減少許多,但精品率得到很大提高。
如今,這些製造精良的火器就被裝上船,飄洋過海流向西域,開始武裝波斯軍隊。
換回來的,則是大明需要的波斯戰馬和商品,以及金銀。
一進一出之間,大明生產力得到提高,工匠收入有了保障,朝廷財政也從中獲得巨大好處。
這是魏廣德離開後,大明朝對波斯最大的一次軍械出口,連申時行都很重視。
讓兵部和工部派出侍郎親自查驗,戶部員外郎隨船下西洋完成交接。
看似一切如常的大明朝堂,實際上申時行才是最難受的一個人。
已經成為首輔,按說該大展拳腳。
按照首輔換屆後的慣例,他應該先直接廢除前任首輔留下來的舊制,以此積累聲望。
高拱上台時如此,張居正上台時也一樣這麼做。
就算是魏廣德上台,也是直接廢除了張居正時期定下的罷書院等制度,通過恢復書院的方式獲得天下士人的支持。
而他上台後,除了廢除魏廣德力推的在西洋建造大明城的計劃,其他什麼都沒做。
這是不行的,至少得廢除兩三項舊制才符合新首輔的地位。
可是魏廣德接任首輔以來,時間本就很短,除了廢除幾項張居正的舊制,新制度其實不多,就讓他感覺很是棘手。
總不能又把被魏廣德廢除的張居正舊制翻過來吧。
今日申時行又在府里邀請了王錫爵、余有丁喝酒商議此事。
「確實很是麻煩,關鍵咱們推翻舊制,可明眼人都知道,三兩年後善貸必然回歸朝堂。」
余有丁低著頭,小聲說了句。
這段時間,雖然他們三人府上賓客絡繹不絕,但遠沒有當初魏廣德接替張居正時的盛況。
這裡面其實已經透露出一層含義,雖然他們成為首輔和次輔,但是在百官和勛貴眼裡,他們不過是臨時的。
魏廣德年齡算年輕,丁憂回來,很快就會重新執掌內閣。
雖然內閣論資排輩,但皇帝的旨意才是最重要的。
就好比當初高拱跳過張居正等人,直接從李春芳手裡接過首輔之位。
那就是隆慶皇帝一道旨意的結果。
雖然高拱事實上比張居正早一年入閣,但中間可是被驅逐了數年才被召回,排班是超不過張居正去。
所依靠的,就是隆慶皇帝的信任和支持。
「還是先看看,能動哪些舊制,又不會讓善貸回來不高興的。」
申時行何嘗不知道余有丁話里的深意,但上了首輔位,就必須廢除一些上任首輔的舊制,這是慣例,不能破。
「這,還真不多。」
余有丁有些苦惱說道,「善貸所定政策,多是原有政策的改動,且多已經被證實不可行。
如何廢除,難道還要繼續沿用已被認定不可行之策略。」
說道這裡,余有丁端起酒杯一口飲下,這才繼續說道:「就算咱們罷了建造大明城的計劃,其實那事兒在他在任時,實際上就已經被擱置,因為工部拿不出造城地點。
所以發文,不過是一句話的事兒,大家也都沒說什麼。
可其他政策,改動很難,除非......」
「除非什麼?」
申時行馬上追問道。
「當初他布置了宗藩條例改動一事,不過遲遲沒有下文,似乎可以讓禮部罷除。
但如此,宮裡怕不高興,這事兒最初可是宮裡提出來的。
還有就是吏治這一塊,他打算引用學堂子弟替換舊吏。
汝默,你也知道,此策其實是對的,不應該廢除。
那些積年老吏,確實不適合繼續任用。
若是廢除,怕也討好不了讀書人。」
雖然有一些想法,可魏廣德做事寧肯拖著,在沒喲十足把握的情況下,很多事兒雖然布置下去,卻沒有強力、快速推動出結果。
這樣的情況下,讓他們想要找魏廣德施政的錯漏,翻轉,都很難。
從頭到尾,他們都沒有敢考慮魏廣德推動的南洋和東大陸攻略。
雖然朝中有些人頗有微詞,但大部分官員還是支持的。
「好了好了,說半天還是沒個辦法。
依我看,正要想坐穩這個位置,踏踏實實的,還不如考慮如何讓他回不到京城。」
王錫爵這會兒手裡端著酒杯,雙眼盯著杯中酒,下意識說道。
聽到他這話,申時行和余有丁心裡都是一驚。
這話可不好接。
「別擔心,我不是相對他做什麼,只是,魏九江這些年經商,難道就真沒半點錯漏?
商人重利,未必就沒做過有違朝廷政令之事。
據我所知,他早年就經營著遼東的人參生意,後來更是搗鼓出草原商會,從草原上大批量弄回羊毛。
這些東西,他們怎麼換回來的,有沒有用朝廷禁止的商品進行交易?」
王錫爵開口說道。
「元馭,那草原商會現在做主的是勛貴,他們已經拿到其中大部分股金。
算計它,可是會招惹那幫煞星,不值得。」
余有丁馬上提醒道。
「我知道,可我還聽說,經營草原生意的,可不止草原商會,還有好幾個商會也在做這個生意。
張家口、得勝口、殺虎口那些地方,可是有專門的商會,專司和草原的貿易。
他們拿什麼交易,我覺得值得查,他們背後到底有沒有魏九江,我覺得有必要搞清楚。
若是他府里人牽扯其中,朝廷是否該治罪?」
雖然隆慶和議,但大明對蒙古的出口依舊嚴格進行限制,並非完全放開。
諸如鐵鍋這類鐵器、食鹽、茶葉,都嚴格控制輸出量,直接導致大明和蒙古貿易的巨大不平衡。
這也是明晚期和蒙古關係時好時壞的根源,大明通過控制商品價格的方式,希望平衡貿易。
但結果,實際上是損害蒙古部族的利益,說是巧取豪奪也不為過。
而不管是草原商會還是其他商會,和蒙古人的貿易中,確實都多多少少夾帶了這些違禁品。
只不過,關口集中在宣大二鎮,可以保證商品在關口暢通無阻。
此外遼東情況也類似,都是控制了地方軍頭後,才緩緩開始向草原走私違禁品,獲得對方信任,逐漸擴大貿易額。
真查,肯定有問題。
說魏廣德搶了晉商發家的生意也不為過。
不過他截胡晉商發家的生意,但至少讓他能清楚有多少物資流出關口,總量上可以嚴格控制。
何況,通過走私違禁品,也把錦衣衛的探子順利送到草原,還和各部族首領之間建立聯繫,埋下釘子。
到底是走私還是用間,這個完全看個人的判斷。
而晉商之後的走私,完全就是不受控制。
只要價格合適,什麼玩意兒都能賣,純粹的漢奸。
所以,魏廣德絲毫不覺得他的行為有錯。
何況,王錫爵看到的,還是半年前的情況。
而最近半年,這些商會的控制權,股金的大頭,實際上已經落到錦衣衛手裡。
走私的利潤,大部分進了錦衣衛的口袋,同時還持續向草原各部派出探子,刺探情報。
即便他把這些商會翻出來,錦衣衛拿出帳本,也能讓朝廷啞口無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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錦衣衛對草原進行刺探,這是朝廷支持的。
不僅錦衣衛在草原方向有動作,在遼東也通過商會進入女真部族,往那裡也埋下釘子。
悄無聲息間,魏廣德其實已經把可能對他造成影響的威脅都已經扼殺了。
當王錫爵真的安排人徹查這些涉嫌「走私」的商會後,只會觸動錦衣衛的那條警戒線,很快就被發現。
「若是這方面有了進展,到時候聯絡漕運那幫人,相信可以製造出巨大的風波。」
王錫爵繼續說道。
漕運改海,利益受損的就是漕運那條線的官員。
雖然朝廷做了一些補償措施,但運河上船隻流量減少是不爭的事實。
因為沒有漕船,朝廷撥給運河上的修繕費用也減少,商船承擔的通行費大增。
雖然運河上交通是比以往便利,但成本提高後,商家其實並無增利。
特別是原本一些本該只能通過運河販運的物資,已經改走海路,損失可就更大了。
可以說,萬曆改革這些年,各行各業都得到極大發展,唯獨漕運利益受損。
以往靠運河吃的腦滿腸肥的一群官僚,荷包已經逐漸乾癟下去。
對魏廣德,雖然表面上唯唯諾諾,但私底下可沒少罵他。
當初魏廣德用狠厲手段,以貪墨名義拿下的幾個漕運官員,實際上真實的原因是他們策劃刺激運河民工鬧事才被處置的。
錦衣衛刺探這種事兒,拿手。
由此可見,漕運這條線上的官員,對魏廣德有多麼不滿。
他們能找來的人手,還有漕運的官員如果一起行動,從一開始就能鬧出大動靜,吸引滿朝文武的注意。
再有漕運那幫人出手,花銀子打點拉攏,應該是很有希望的。
至於能不能從商會那裡抓住把柄,拿住魏廣德的命門,王錫爵其實絲毫不懷疑。
做生意的,不夾帶違禁物資是絕對不可能的。
唯一他不清楚的是,這些商會走私之餘,把探子送到草原,接著貿易的關係來到那些部族首領身邊,在皇帝、錦衣衛和魏廣德看來,是值得的。
實際上每一筆走私的物資,錦衣衛都有詳細記錄,包括取得的成果,接觸到哪些草原部族首領。
而把商會股金轉移給錦衣衛,就算翻出案子來,也只會讓人意識到主導者其實是錦衣衛,而不是魏廣德這個小股東。
只不過和蒙古人交易時,用了魏廣德的名義。
畢竟,商會若是沒有強大的後台,哪個商人敢幹這種殺頭的事兒。
總不能直白告訴蒙古人,他們是錦衣衛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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