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西崩山堡後山祖墳,草廬。
魏廣德坐在屋裡,面前茶几上擺著一杯茶水,水汽升騰,整間屋子裡都是隱隱的茶香。
茶盞旁邊,還放著一本翻開的書,倒扣著壓在那裡。
而魏廣德,手裡捏著信封,正在翻看書信。
書信是張科寫的,把這段時間倭國發生的情況,還有朝廷里的一些事兒,一件不落的都告訴了魏廣德。
雖然,這和魏廣德一直強調的保密不符。
不過,這些要求,一般都只是要求別人。
事關自己,很多時候都會以事急從權的理由自我開脫。
魏廣德當然很關心京城的事兒,即便這些事兒還有其他人的書信告訴他。
不過,通過多條渠道獲得的消息,不僅能讓他相互印證,還能從客觀角度理清楚思路,搞明白到底是什麼事兒。
在張科的書信里,重在軍事方面,特別是倭國的軍情和蒙古的消息。
在倭國,錦衣衛已經開始活躍,分別向倭國大名高價兜售火藥牟取利益,也是為了加劇倭國的內亂。
而在蒙古方面,因為有三娘子威望的影響,明蒙之間體現出相對的和平。
只是相對,並非絕對。
實際上,隨著這些年兩邊罷兵,大明還在草原上幫著建寺廟,削弱蒙古人可以徵發的兵源,讓蒙古人的實力在不知不覺中已經大大下降。
但這種下降的情況,蒙古的貴族們顯然還不自知。
這兩年草原上的災情有所緩解,自然不會再像之前那樣對大明朝敬著。
也因為大明一直為了削弱蒙古的力量,所以雙方在互市上的矛盾日漸尖銳起來。
因為互市額度、物價、賞賜多寡多次引發對峙,這就是不安的苗頭。
互市交易和草原商會進入草原收購羊毛等行動不同,商業行為上,都是你情我願的交易。
而且,魏廣德當初就把商會提供的商品價格,定在略低於互市價格的位置。
所以,草原人還是很樂意和商會進行交易。
但是在互市的條件是,魏廣德雖然給出一定彈性,但整體壓的還是很死,不會大規模向草原供應物資。
現在他們做的,其實就是在堅持魏廣德制定的對蒙古的策略。
「倭國倒是沒事兒,讓他們斗去,草原那邊,互市還是要壓著,不過可以讓商會多進入草原換取物資,補充蒙古人物資需求的不足。」
魏廣德輕聲說了句,隨即就從旁邊盒子裡拿出筆墨紙硯準備寫回信。
其實,按照大明掌握的草原人情況,互市提供的是基本生活保障。
肯定不能完全滿足蒙古人,放鬆的尺度也有限。
根本原因在於,蒙古人交易的商品,其實很多都不是用在自己身上,而是向西面勢力進行交易。
特別是在鐵器上,蒙古人就常把成包的茶葉販運到西域出售,換取西域出產的鐵器。
而對大明要求增加鐵鍋等條件,都是漫天要價。
別覺得大明供應的鐵鍋不算什麼高科技的東西,在那個年代,除了大明,周圍還真沒人能夠供應薄壁鑄鐵炒鍋。
中亞國家雖然有冶煉和鑄造技術,但他們也是做不出來的。
他們能鑄造的,多是兵器和落後農具,根本沒法和大明造物相比。
所以,一口鐵鍋可以使用百年,但每次蒙古人交易必要鐵鍋,哪是他們自己要,都是為了向西邊國家出售用的。
而大明通過中亞的道路,還就控制在蒙古人手裡,所謂絲綢之路,也必須經蒙古人過一手,這已經是潛規則。
就在魏廣德考慮微調對蒙古貿易政策的時候,在寧夏鎮大街上,一眾衙役兇狠的把一個明將鎧甲拔下,直接壓在地上。
隨著清脆的鞭聲響起,伴隨著明將慘厲的嚎叫。
圍觀的百姓都看傻了,被壓在地上的人他們誰不知道,是寧夏鎮副總兵哱承恩。
驚嚇之餘,也有人小聲叫好。
不過,他們的歡呼很快就被身旁熟人拉住,小聲提醒道:「你不知道那是官府內部傾軋,真以為是青天大老爺出現在這裡。」
「也是,這麼說,那黨巡撫也太.....」
「噓,那也不是個好東西。」
人群里小聲議論,而二十鞭子很快就打完。
「大人,已經行刑完畢。」
手裡拎著鞭子的官差躬身在轎子前,對著轎子裡的人說道。
「嗯,告訴哱承恩,再敢在寧夏欺男霸女,強娶民女,本官還要狠狠收拾他,走。」
隨著話音落下,轎夫發力抬起轎子,向前走去,轎子前後差役也僅僅跟隨而去。
而被鞭打的哱承恩,只是咬著牙看向遠去的隊伍。
兩個親兵過來,找了門板,小心的把哱承恩放好,這才抬著門板往哱府而去。
在他們身後,寧夏城百姓還在指指點點。
雖說巡撫不得人心,可軍方這些將官也差不多,大家都半斤八兩。
畢竟,這裡是寧夏,天高皇帝遠的地方。
在這裡,巡防黨馨第一,總兵官張維忠第二,而這個第三的,就是剛剛被鞭打的寧夏鎮副總兵哱承恩。
他其實不是靠自身能力爬上來的,而是承襲父職。
哱拜本來是蒙古韃靼部酋長,嘉靖年間因部落內鬥父兄被殺,他逃出來後投降明朝,在寧夏鎮立了不少戰功,官至副總兵。
不過他這種投降的蒙古人,自然不被文官信任,時常被打壓。
其實何止是他被打壓,就算是總兵官也一樣被巡撫壓得死死的。
剋扣冬衣、糧餉,那都是家常便飯。
雖然魏廣德和兵部很注意這些,但這裡是寧夏,朝廷的政令到了這裡,很多時候也是陽奉陰違,根本執行不下去。
而巡撫黨馨也有點關係,山東人,明朝後期齊浙楚黨很出名,很抱團,而現在其實就已經有了苗頭。
當然,現在的「楚黨」因為張居正的事兒,被打壓的很厲害,齊黨更多還是在蟄伏,而浙黨就光鮮多了,隱隱有和魏廣德一系所謂的「贛黨」有爭奪朝堂的味道。
而在寧夏,張維忠自然聽到消息,但他也沒法做什麼。
哱拜在軍中功勞甚大,威望不在他之下。
他兒子被巡撫打了,自己能做什麼?
而哱拜,除了安排郎中給兒子治傷外,也什麼話都沒說。
只是之後,哱府開始經常宴請寧夏鎮各路鎮撫,相互之間關係迅速升溫。
寧夏城的錦衣衛,也把消息傳遞到了京城。
不過看到是巡撫懲治犯事的副總兵,鞭打二十,雖然感覺有些過,但劉守有也沒有當回事兒。
只是將其放在彙編的情報書冊里,遞交進宮。
文武之爭,就算是他也頗為棘手。
魏廣德雖然提高了大明武將的地位,但還不敢真把武將捧起來,和文官對立。
不管是誰,這麼做的下場,只有眾叛親離,怕是比張居正還慘。
整個萬曆十二年,大明朝堂還算安穩。
各地除了湖廣報災外,全國都算是風調雨順。
唯一稍微在朝堂上引發轟動的,就是東大陸的艦隊返航,經呂宋回到大明。
帶回來的東西,雖然不乏稀奇之物,但在朝堂諸公眼裡,貌似有點虧。
放了幾千人去東大陸開拓,但是第一年的收穫根本沒法和朝廷的巨額支出抵扣,明顯就是筆虧本的買賣。
大明的文官確實很有意思,讀的是聖賢之書,平時對商人也是不假辭色,但做事兒卻時常算計。
雖然朝廷里不少人開始反對繼續向東大陸派遣人員和調運物資,但這次萬曆皇帝態度很堅決,堅持讓戶部、兵部協作,儘快安排第二批艦隊出發,向東大陸提供支援。
特別是東大陸的留守艦隊,船隻從現有的一個炮司和一個輜司,增加到兩個炮司和兩個輜司。
炮司、輜司,其實就是炮艦支隊和福船支隊,各有十艘船隻。
根據返航艦隊帶來的西班牙人在東大陸的水師力量,萬曆皇帝把水師規模翻倍,預留在東大陸二十艘雙層炮船和二十艘大福船。
為此,兵部把最近工部移交的戰船全部補充東海水師,又從南海水師抽調一半水手擴充出這支船隊。
同時從山東都司和直隸抽調兵馬,湊出一營三千人馬隨船渡海,前往東大陸。
這次隨船的,還包括工部選派的工匠二十戶,及山東等地收攏的流民百餘戶,一起送往東大陸。
一直往東大陸派遣軍隊自然不行,工部的工匠其中有幾戶是礦師,精通采工之術的匠人,其餘則是礦工。
很顯然,安排他們去東大陸,就是為了給朝廷找礦用的。
只要找到礦區,就可以在他們的指點下進行礦山開採。
而流民,雖然大明的官兵其實大多熟悉耕種,但朝廷派到東大陸的軍隊,自然不可能承擔耕作任務。
逐漸向那裡安置流民耕種,也被申時行提上議程。
即便這些流民不願意,但也不重要,在流放和前往東大陸之間選擇下,他們還是都乖乖上船隨行。
於是,又是滿船的物資,足夠軍隊在東大陸生活一年的糧食再次起運。
在東大陸沒有足夠農產品收成前,朝廷每次向東大陸運輸,都會送去大批糧食,以保證開拓隊糧食安全。
這在萬曆皇帝眼裡看來,是很正常的事兒。
明初開發遼東,朝廷也每年海運漕糧供應遼東,直到幾十年後,遼東百姓數萬戶,能夠自給自足才停止調撥糧食。
此次開發東大陸,耗費時間怕不會比開發遼東短,所以萬曆皇帝早就有心理準備。
先做十年看看效果,如果能夠在那裡找到金銀礦,朝廷收支平衡,那就繼續。
可若是沒有找到金銀礦,是否繼續就等到時候再說。
但不管這麼說,帶回來的消息還是讓萬曆皇帝很是震撼的。
以東京為中心,南下二千里,向北估摸著也不會少於這個數,關鍵是向東,他們回來的時候,明軍的偵騎也不過前出千里,但連邊都沒有摸到。
這樣遼闊的幅員,讓萬曆皇帝都心驚不已。
早先從魏廣德口裡知道東大陸的大體情況,據說消息來自夷人,萬曆皇帝還當是道聽途說,只覺得好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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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廣德想讓人去看看,找找,他也就默認了。
反正耗費不大,印證下海外消息也沒什麼。
之後,他也看過利瑪竇所獻上的書籍,和他以前學習的東西完全不同,但很有意思。
關鍵,魏廣德對其中的算術等書籍很是推崇,萬曆皇帝也按照書中記錄進行了計算,居然驚人的一致。
明朝傳承的關於算術的書籍,很多晦澀難懂,但夷人編撰的書籍,內容就簡單直接多了。
維持,萬曆皇帝還曾召見過利瑪竇,特別是對他的來歷進行了詳細詢問。
其中,萬曆皇帝也注意到他口中的新西班牙。
他是知道,那地方就是東大陸。
這些,可是在魏廣德回去丁憂後才問道的。
這也促成了這次萬曆皇帝堅決的態度,西班牙人能夠從東大陸找到金山銀山,大明沒道理找不到。
想到一旦開發出東大陸,以後每年他也能在京師看到一船船產自東大陸的金銀被運回,他都不自覺把自己代入。
也不知道當初西班牙的國王看到從東大陸帶回來的金銀是個什麼樣子,怕是都樂瘋了吧。
現在萬曆皇帝可是確信,李成梁是在東大陸又打下了一個大明江山。
向南二千里,向北也差不多這個數,向東還在探索,據西班牙人透露說,東西距離在萬里左右。
雖然西班牙已經盤踞美洲近百年,但他們其實也只是對北美沿海進行探索,並未深入陸地。
數字,是他們測量所得。
可以說,雖然占領了那麼久,但美洲大陸,特別是北美大陸對西班牙人來說也是陌生的。
如果不是英國人登陸美洲,進行大規模開發,等西班牙人進入還不知道要推遲幾百年。
而內閣,申時行也在東大陸的政策上,大體維持著魏廣德制定的策略,穩步開發。
畢竟,魏廣德的年齡,丁憂後回朝入閣,他要是把這麼重大的決策給否了,到時候還不知道內閣會鬧成什麼樣子。
萬曆皇帝的態度很明顯,依舊信任他的魏師傅。
所以,雖然他縱容王錫爵找魏廣德私通蒙古的黑料,但明面上不會做太多事兒。
最起碼,魏廣德回朝後,事態不會發展到不可收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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