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必拘泥於協議，凡是對大明不利的協議，隨時可以撕毀。」
京城，紫禁城，乾清宮。
萬曆皇帝坐在御座上，看著手裡的書信，特別是最後那一句話，讓他忍不住跟著念了出來。
為什麼要簽訂協議？
簽訂協議其實就是制定規則，但是這種規則，一般來說是對弱國，希望在和強國交往過程中知道該怎麼做，知道對方的底限在哪裡。
在民間上，遵守協議是一種信用，是一種契約，大家都默契的按照約定俗成做事。
但是這個約定俗成其實不應該放到國家間，注意是國家間。
後世有人曾這麼說過：「如果契約想撕毀就撕毀，市場規則說不遵守就不遵守，資產想接管就接管，經營者說驅逐就驅逐，誰還來投資，誰還來合作？」
這就是把國家間的協議和民間協議混為一談。
民間有人打破了這種約定俗成，自然會受到懲罰，因為他不誠信，別人就不會再和他有交往。
而在國家間則不是這麼一回事，協議撕毀了，沒有了信用，可該開展的國際協作還是得做。
最多就是讓別國多一個心眼，小心防備著。
其實魏廣德也不知道這話是誰說的，或許說過這話的人，政客，還比較多。
但這也說明，撕毀協議，或者說打破協議，其實在國際關係間也是司空見慣的事兒。
他這麼告訴萬曆皇帝，也是要告訴他，民間或者說傳統這東西，可以遵守，但那是針對皇帝和百官，對百姓上，要講信用。
皇帝，不能對手下，對天下百姓不講信用，而只對和外國簽訂的協議看著像寶貝似的，絲毫不敢逾越雷池一步。
強大的君主和王朝，應該是對內講信用，講傳統那一套誠信，維護國家信用。
但是對外，就只能挑對自己有利的條約進行遵守，而不利的協議則直接推翻，重新談判，重新簽署。
這才是對國家，對人民負責任的態度。
遠的如史達林就說：一紙協議不如一張白紙！有協議的紙連字都不能寫。
有人很精闢的分析道：他這話里的意思，其實就是「它們只遵守對自己有利的協議，其它的一概不遵守。」
被認為強勢的政治家，一般都會這麼做。
此時的萬曆皇帝就看著手裡的紙箋，聚精會神思索魏廣德這話的意思。
雖然他已經想明白魏師傅話里的意思，可也總覺得，貌似和自己學的書上說的，不一樣。
可以隨意違背承諾，那他說的話還有人信嗎？
他是皇帝，口含天憲，怎麼能出爾反爾？
可是，我是皇帝，口含天憲，說什麼就是什麼，貌似說協議作廢，也是對的啊。
萬曆皇帝被繞進去了，心裡告訴他，他應該對任何人，包括別國都應該講誠信。
但手裡那些文字又在提醒他，他是大明的皇帝，只需要對大明的子民負責。
雖然他可以說肩負天下之責，但這天下也有遠近親疏之分。
就好像蒙元時期，人也是分三六九等。
啊，我明白了。
忽然，一個念頭出現在萬曆皇帝腦海里，他好像一下子想通了。
他對天下的責任，優先保證大明子民。
在不損害大明子民利益的前提下，他可以照顧「天下子民」。
維護大明的利益，其實就是維護大明子民的利益。
只有在大明利益得到保證的前提下，他才可以考慮別國的利益，這就是他所肩負的天下之責。
後世，這個職位也被叫做「世界警察」。
所以，為了大明，為了千千萬萬大明子民的利益，撕毀協議那點不好的名聲，又算得了什麼？
看了眼身旁，今日隨身伺候的太監是王安。
他知道，這個人是馮保的乾兒子，早先他多少還是有些芥蒂，因為他乾爹的緣故。
萬曆皇帝已經忘記，他曾經被馮保支配的恐懼。
現在的他偶爾回想當年，只會覺得自己真的是笨，居然會被一個太監拿捏。
雖然他的手段算不上高明，就是搬出太后壓他。
說實話，到現在萬曆皇帝對太后也沒好辦法，對她的意思可以不照做，但卻不能不聽。
聽是一回事兒，做不做又是另一回事兒。
因為他是皇帝。
想到幼年時還被母后威脅換皇帝，自己就瑟瑟發抖。
「王安，傳內閣及六部尚書來乾清宮，有事要議。」
「遵旨。」
王安低頭答應一聲，緩緩退出殿門。
很快，乾清宮裡的小內侍就飛跑出宮門，向著各處而去。
內閣最先收到消息，申時行聽了小黃門的傳話，立即叫書吏去請許國、王家屏來值房。
就在前兩日，蘇州府發來訃告，王錫爵父親沒了，這兩日他都在家裡治喪，等上幾日就要回蘇州太倉丁憂。
本來還人滿為患的內閣，一下子空出一半來。
張四維丁憂就再沒回來，魏廣德丁憂，王錫爵也要丁憂，余有丁又在府中養病，現在內閣包括他在內就剩下三個閣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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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一種平衡，或許真的是天意。
本來，他這個首輔位置是很穩的，可交好之人接二連三的出變故。
導致現在的內閣，居然出現了三足鼎立的局面，各方勢力都只剩一人在朝。
不過想到半年後魏廣德就該結束丁憂回朝，申時行又開始對自己屁股下的位置有點擔憂。
說起來，朝廷里沒了魏廣德，這大明的天下也沒變，依舊穩如磐石，他也沒表現出比自己優秀多少。
可偏偏，申時行能感受到，乾清宮裡那位，似乎對魏廣德還是更信任，絲毫沒有鳥盡弓藏的意思。
畢竟，皇帝已經成年，不需要輔政，可以獨立處置國家大事兒。
想到這裡，申時行忍不住又有些埋怨張居正。
那些年，張居正對萬曆皇帝壓得太狠，估摸著皇帝只是受夠了張居正的氣，倒是沒有對魏廣德生出嫌隙。
否則，皇帝應該早就巴不得魏廣德滾蛋了才是。
張居正算是把皇帝對內閣的不滿，全都吸引到自己身上了，倒是讓魏廣德撿了便宜。
很快，許國和王家屏過來，申時行把先前皇帝傳旨的事兒一說，兩人自然就跟著他一起往乾清宮走，速度不緊不慢。
他已經知道，皇帝不止是召集閣臣議事，還叫來了六部尚書。
他們距離乾清宮近，其他人可就稍遠些。
估摸著，現在刑部尚書怕是才聽到消息，還沒動身。
而在崩山堡的魏廣德，這幾天又恢復到原來的樣子。
他比王錫爵得到消息要早幾天，不過魏廣德還是沒打算對王錫爵做點什麼。
各方面都不如自己，他是真沒必要做什麼。
對張四維，那是張四維有足夠的膽量和他對抗，所以把人攆出內閣，可以穩固他的地位。
而王錫爵，各方面和自己相比差距太大，根本不需要重視。
倒是申時行，這個自己引入內閣的人，得注意了，他現在也有能力掀翻自己。
「老爺，京城來信了。」
正想著，一個隨從從院裡進屋，拿出一個信封遞到他面前。
魏廣德伸手接過來看了眼，是張吉的字兒。
現在張吉的字兒也不是狗爬了，還算似模似樣。
抽出信紙看了一遍，微微點頭。
信中就是之前安排的事兒，朝廷那邊已經把這次英國佬的訂單簽下，之後工部就把訂單份額分出約十萬兩交給了卜佳勞鑄炮廠負責生產。
這次英國佬訂單的詳情，也就是和大明朝廷簽訂的採購清單，也完整有抄錄。
主要還是陸炮，大約占到六成，剩餘兩成則是海陸皆可使用，剩下兩成就是那種軍艦上使用的半蛇炮。
而在信中，張吉居然還說到他剛了解到的火炮情況。
那就是這次英國佬訂購大量的陸炮，主要是中型和輕型將軍炮，並且還給出了炮車的樣式，讓一次性裝配到位。
這種大明的將軍炮設計上其實偏向於歐羅巴那邊的鷹炮，管相對較短，倍徑較小，結構緊湊，機動性比較好。
配上炮車後，可以在戰場上快速機動布置。
而重型將軍炮，明軍雖然也有裝備，但主要還是被當做要塞炮、艦炮使用，那機動性確實差了點。
而工部和兵部的分析，從諳厄利亞使團的採購清單看，他們那邊的戰事怕是真的要來了，否則也不至於不遠萬里來大明大量採購火炮武器。
雖然使團斷然否認會開戰，堅持說歐羅巴很和平，各國間有矛盾都會坐下來協商。
他們採購火炮只是因為國內鑄炮速度跟不上軍隊需求，上次帶回去的火炮軍隊評價很高云云。
魏廣德收起信紙，樂呵呵說道：「打吧，打起來了，歐洲人很快就會知道，英格蘭人用的其實是大明的火炮。」
魏廣德現在其實已經知道，諳厄利亞其實應該是指英格蘭，而不是英吉利，這其實就不是個國名。
現在他們口中的女王，其實頭上戴著英格蘭國王和蘇格蘭國王的王冠，但是這兩國其實是各自獨立的，還沒有聯合做出英吉利。
至於這兩國什麼時候合併，組成不列顛王國，魏廣德不清楚，也沒必要計較。
反正和他關係不大。
他更在意的，其實還是歐洲國家在知道英格蘭火炮出處後，會不會蜂擁來大明採購火炮。
不一定親自來，但他們可以委託西班牙和葡萄牙商人採購啊。
而此時的馬德里王宮，腓力二世正在參加一場儀式，由政務官主持，正在念著手裡的正式授職文件。
戈麥斯·佩雷斯·達斯馬里尼亞斯半跪在王座前，在政務官念完授職文件後，腓力二世才拿起長劍放在他肩頭，說道：「戈麥斯，你的祖輩曾經為王國海外利益浴血奮戰，我希望你牢記祖輩榮光。
這次任命你前往馬尼拉，請記住你肩負的職責。
那裡是王國的最西邊，同時也距離那個龐大國家最近，你的主要職責就是守住那裡。」
戈麥斯最終還是在朝堂上獲得了他夢寐以求的總督職銜，被任命為新的馬尼拉總督，負責王國菲律賓屬地的統治。
耶穌會教士阿隆索·桑切斯站在一旁觀禮，他幫忙說服其他人支持戈麥斯的任命，腓力二世已經知道。
但是，對於教會的支持，他最終還是選擇了同意。
可就在剛才，他已經嚴厲警告過戈麥斯，只要他不傻，不是蠢到無可救藥，就該明白他話里的意思。
教會為了打開大明的國門，讓更多的傳教士進入明國傳教，他能理解他們的這麼做的想法。
但是，他不能接受一個總督為了討好教會而枉顧王國利益。
如果戈麥斯真這麼做了，他不介意狠狠的處理他。
西班牙的利益，永遠都是在歐羅巴，而不在那遙遠的東方。
好吧，地球是圓的，讓他也分不清楚對明國，他到底是在西班牙的西方還是東方。
不過現在的西班牙地圖上，腓力二世還是更喜歡胡安·洛佩茲·德·維拉斯科繪《西印度諸島描述圖》。
在這張地圖上，以西班牙—太平洋—東亞為軸線，西起中國海岸、東至伊比利亞，意在宣示跨太平洋貿易壟斷。
雖然此時西班牙或者說整個歐洲的通用地圖，一般是把歐羅巴放在中間，新大陸和東亞位於地圖兩端。
而且，在這種地圖上，西班牙的位置，剛好位於地圖的中心，似乎更能印證此時西班牙的國際地位。
「謹遵你的吩咐，我的王。」
戈麥斯面無表情低頭對他說道。
收起長劍交給侍從，腓力二世回到王座上，側頭問道：「今天還有其他安排嗎？」
戈麥斯從王宮裡出來，很快就被阿隆索追上，他臉上帶著笑容說道：「恭喜你，戈麥斯總督。」
「謝謝，阿隆索教士，非常感謝你的幫助。」
戈麥斯急忙微笑著禮貌回應。
「去了馬尼拉，我希望你能遵守承諾。」
阿隆索收起笑容，說道。
戈麥斯微微點頭，嚴肅回答道：「我明白，不會讓幫助過我的人失望。」
「去喝一杯，很快去新世界的帆船就出海，我們能坐在一起的日子也不多了。」
阿隆索提議道。
很快，兩個人的身影就朝著前方一個酒館走去。
戈麥斯當然不傻，國王話里的含義他懂，但是相對於國王，他能成為馬尼拉總督，更多還是因為得到教會的支持。
騙國王也不能騙上帝。
不過，戈麥斯希望能夠找到雙贏的辦法。
就在酒桌上，雖然應付著阿隆索和其他過來敬酒的人，但他在心裡其實已經想到對策。
他不會主動挑釁明國，會先試探、摸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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