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進干清宮，站在《坤輿萬國全圖》前的萬曆皇帝不等魏廣德行禮，就對他問道：「魏師傅，朕聽了你說的，建立橫跨大明海的大帝國。
可是朕有些疑惑，土地雖大，但往來實在不便。
現今東大陸一切都需要朝廷供應，自然對朝廷百依百順。
可一旦壯大，還會聽朝廷的嗎？」
「呃.....」
聽到萬曆皇帝的問話，魏廣德微微一愣。
實話實說，他早前想過，但並不透澈。
按照他的想法，最近這幾十年只要輪換東大陸總督，就可保朝廷對那裡的統治穩固。
至於開發之後，當地有人有財力後怎麼統治，參考西班牙對各個殖民地總督府的模式，直接把東大陸劃分成幾個總督管理。
這樣，他們相互牽制，就不大可能出現尾大不掉的情況。
有輪換，又把管轄範圍劃分幾塊，讓他們相互監督，應該不至於讓他們獨立才對。
再說，真正能夠移民過去的有多少，幾十萬人還是幾百萬人？
就憑這點人口，如何應對朝廷。
不過，萬曆皇帝最近居然在考慮這個事兒，倒是讓魏廣德有些驚訝。
真的是長大了，知道獨立思考，開始考慮東大陸的未來。
「陛下是擔心距離遙遠，朝廷可能後續難以管理那片土地嗎？」
魏廣德淡淡開口道。
邊說，他邊往前走上幾步，站在萬曆皇帝身後。
如果是平常人，旁邊的太監早就呵斥了。
不過如果這個人是魏廣德，那就另當別論。
「魏師傅，朕記得你說過，王朝能夠控制的疆域，是受到驛遞傳送訊息傳遞的。
王朝要真正控制邊疆，必須要能及時收到並處理各種突發事務。
可是在東大陸，被大海阻隔，朝廷每年只能和他們通訊一次。
這讓朝廷如何及時掌握那裡的資訊，長此以往，朕擔心發生一些情況，而我們還不知道。
一年時間，足夠改變很多東西。」
萬曆皇帝回身，看著魏廣德，說道。
「陛下所慮極是，臣此前也維持困擾許久，所以直到今日才提起來這個想法。」
魏廣德依舊是用輕描淡寫的語氣，回應萬曆皇帝的問話。
「魏師傅已經想到辦法了，也是，若無穩妥之法，魏師傅也不會在朕面前說起此事。」
萬曆皇帝自己給自己找補道，「只可惜，朕想了兩日也沒有想明白該如此做，還請魏師傅教我。」
對於旁人，萬曆皇帝當然不會如此。
可魏廣德是他從小的師傅，自然可以虛心求教。
「陛下，不管是最早和我大明接觸的葡夷，還是稍後到來的西夷，區區歐羅巴彈丸之國卻能在海外擁有龐大本土無數倍的土地，靠的是什麼？」
魏廣德提示道。
葡萄牙和西班牙，可以說是當下大明最熟悉的歐羅巴國家。
當然，大明使團當初也接觸過法蘭西、義大利等國。
只不過和他們的接觸少，就沒那麼了解了。
而且，當下除了主動前來貿易的英格蘭外，大明和其他歐羅巴國家間也沒有其他交往。
但是，就是葡萄牙和西班牙，在歐羅巴土地狹小，還屈居一隅的情況下，卻透過航海獲得了廣袤的海外領地，收穫無數財寶。
顯然，魏廣德的話是說，大明對外的管理，要效仿，至少是參考西夷和葡夷的方式。
「他們，朕記得看到過翻譯的文書，西夷和葡夷是把海外劃分成無數個總督府，由總督府進行管理。」
萬曆皇帝想想，就回答道。
「正是如此。」
魏廣德馬上接話道：「陛下聖明，西夷和葡夷是把海外獲得領地劃分成數個總督府，分散他們手裡的實力。
之後，還在總督身邊安插佐貳官輔佐，也是分擔一部分權力。
所以，總督看似權力極大，但總體來說還是被王國分散了。
而東大陸土地廣袤，現在因為是剛剛進行開拓，自然暫設一個總督管理。
等稍後東大陸開發出來，人口增多後，朝廷就可以考慮逐漸重新劃分東大陸的總督管理區。
以此分散總督的權力，並讓他們相互鉗制，不敢對朝廷有二心。」
聽了魏廣德的話，萬曆皇帝如夢初醒。
只想著李成梁是東大陸的總督，這樣的武將一旦生出二心，朝廷很難控制。
卻忘記了現在只設一個東大陸總督，可以後呢？
朝廷可以不斷劃分東大陸，甚至最後乾脆就是先設府縣，然後再劃分出至少三個總督。
這樣，權力被分散，就算其中一人有異心，也會面臨兩位總督的聯手打壓。
此外，若是將來東大陸人口更多，還可以更加細化，安排更多的總督去那裡管理。
其實這招古已有之，那就是推恩令。
推恩令是漢武帝為削弱諸侯王勢力、加強中央集權而於元朔二年頒布的一項重要政令，其核心是透過改變繼承制度，將諸侯國裂解為多個小侯國，從而削弱諸侯國的整體實力。
漢文帝時，賈誼鑑於淮南王、濟北王的謀逆事件，在《治安策》中提出「眾建諸侯而少其力」的建議。
景帝時，吳王劉濞起頭「七國之亂」，國家調動軍隊鎮壓。
漢武帝採納主父偃謀略推行推恩令，規定諸侯王死後，除嫡長子繼承王位外，其他子弟分割王國的一部分土地成為列侯，由郡守統轄。
推恩令本質是在郡縣制基礎上的改進，要求諸侯王轄區由嫡長子單獨繼承改為其他子弟共同繼承。
按照漢制，形成的侯國隸屬於郡，地位與縣相當。
後來諸侯國被越分越小，如「大國不過十餘城，小國不過數十里」，漢武帝再趁機削弱其勢力，從而徹底剪除諸侯對中央的威脅。
「陛下，現在最緊要的，其實還是增加在東大陸的實力，向那裡儘可能多的移民實邊。
只有東大陸有足夠的人口，才能保證那裡的安全。」
魏廣德繼續說道。
「嗯，朕以為是該如此。
那份奏疏，魏師傅拿回去吧，朕已經批了。」
萬曆皇帝說的，自然是向東大陸移民的奏疏，此前送進宮裡後，遲遲沒有發回。
看似，好像是被留中了。
但現在看來，萬曆皇帝還是先批了，只是一些事兒沒想通，所以壓著沒發回。
好吧，沒想通，但還是批紅，足見萬曆皇帝對魏廣德還是信任的。
「對了，魏師傅，此次你進宮是為何事？」
解決了困擾許久的難題，萬曆皇帝這才問道。
「陛下，這是臣帶來的奏本，原是遼東總兵官戚繼光所奏東北奴兒干都司之事。
戚繼光部下不負眾望，終於在奴兒干城東北地區找到了文件里記載的狗國。
雖然現在了解的情況，和早先記載略有差異。
但大體上，他們確實世代居住在那裡，能夠經受當地嚴寒的考驗。
臣以為，收服其人為我所用，從而藉助他們這種生存能力，為帝國守衛北方廣袤土地是有必要的。」
魏廣德邊說邊後退三步，從袖子裡拿出奏疏，雙手遞上。
沒有等內侍過來轉接，萬曆皇帝已經收伸手接過，翻看起來。
只翻了看幾行字，他就對身邊吩咐道：「來人，給魏師傅賜座。」
說完，他大步走回御座上，這才繼續閱讀手裡的奏疏。
而旁邊的內侍很快端來凳子，魏廣德輕擺官袍坐下大半個屁股。
官袍下擺遮擋，倒是也讓人看不到，自然就沒人說御前失禮的話。
見到上位者只坐半個屁股，這也是通行的禮節。
雖然魏廣德對此頗不以為然。
萬曆皇帝看奏疏的時間很長，顯然不止看了一遍。
他一邊看，也是一邊在思考其中利弊。
「魏師傅。」
終於，萬曆皇帝似乎想明白了，抬頭看著下方端坐的魏廣德喊道。
「陛下。」
魏廣德急忙起身行禮道。
「魏師傅不必多禮，請坐下說話。」
萬曆皇帝含笑說道。
等魏廣德坐下後，萬曆皇帝才開口繼續說道：「奏疏朕看過了，和先前那個意思一樣。
記得朕早前讀書時，魏廣德就給朕分析過朝廷最初建立的土司制度的優缺點。
而今，朕看魏師傅所議，貌似就是在北疆也推行土司制。
拉攏狗人組建衛所，給予官職。
以他們組成新的探索隊，向西進行探索，並留下我大明的痕跡，宣誓皇權。
若是在途中遇到當地土著，也以拉攏為主，允賞其官職的方式，這不就是和西南地區的土司制度一樣嗎？」
「陛下說的極是，確實是效仿土司制。」
魏廣德點頭說道。
「可朝廷正在逐漸削減土司的權力，改土歸流。」
萬曆皇帝馬上說道。
「陛下，朝廷改土歸流是長策，肯定會逐漸推廣。
在湖廣完成後，就會在四川、貴州等地推開。」
魏廣德點頭承認道。
好吧，這就是政治。
需要你的時候，會給你豐厚的賞賜，包括世襲的土司官職，讓你感覺自己的利益絲毫沒有受到侵犯。
但是，當政治上不需要的時候，這些優待就會逐漸被取消。
因為朝廷不可能允許獨立的小王國存在。
明朝土司制度的優點和缺點都很突出，它在初期以較低成本穩住了西南邊疆，但世襲割據的隱患越到後期越明顯，最終成了中央集權的阻礙。
總體上，明朝土司制度是「因俗而治」的過渡性安排，前期利大於弊，中後期弊端漸占上風。
而現在，擺在魏廣德面前的問題，其實和明初一樣。
在蒙古人控制區域的北面，那片廣袤的土地，直接派流官和官兵前往成本極高，讓當地首領繼續管事，中央只需冊封、收貢賦，省去了大量行政和軍事開銷。
最重要的是，名義上就取得了那片土地的領土權利。
但是土司「世官、世土、世民」，在轄區內就是土皇帝，擁有獨立的財權、軍權和司法權。時間一長，很多土司把地盤當自家祖業，不聽中央號令，甚至公開反叛。
明朝中後期，西南土司不斷造反作亂，其實根源並不在當朝，而是明初時留下的禍根。
而今，魏廣德早早就開始推行「改土歸流」，趁著南方明軍還算精銳，可堪一戰的情況下完成這項改革，自然是把損失降到最低程度。
土司為了活路，就不得不接受朝廷的命令。
而如果不聽從，自然是調集官兵剿滅。
這無關對錯，都是政治，為了統治的長治久安。
而在北疆，魏廣德沿用明初的做法，也是不得已，只要這個辦法能夠快速解決那裡的問題。
至於以後，肯定會有人再次揮出「改土歸流」這一棒子。
說起來，多少有些哄騙的意味，但這還是那話，政治。
出於政治需要，什麼事兒都可以「委曲求全」。
「那這北疆之地.....」
御座上，萬曆皇帝遲疑著說道。
顯然就是這個意思，既然朝廷在逐漸削弱土司對地方的統治，行「改土歸流」之策，可為什麼還在北疆如此。
「陛下，先完成封賞，等北地百姓習慣了朝廷的管理，自然依舊會如同今日西南之地一樣，推改土歸流之策。」
魏廣德直言道，就差明說他們其實就是在「詐騙」。
「對於當地百姓來說，納入我大明之土，對他們也是好的。
陛下聖明仁慈，善貸子民，他們應該為此感到榮幸才是。」
魏廣德繼續說道。
中國古代王朝，這點還是不錯。
為了維護統治，在發生災荒時都會發動免稅、賑濟等救災行動。
而同時期的西方，一般是關起城門不管不問，放任百姓死亡。
所以，中國歷史書籍上記錄許多天災，但是西方很少有這樣的記載。
不是沒有饑荒，而是有，但不會留下記錄。
因為，他們根本就不知道把歷史記錄下來。
當然，這樣也有個好處，那就是可以編造歷史。
因為沒有記錄，所以後人可以隨便怎麼編，反正信不信無所謂，他們對外宣傳如此。
「嗯，好吧，朕准了。
按照慣例，對土地轄地和人口，可以分封為衛指揮及以下軍職。
相關事務，內閣和兵部商議即可。」
萬曆皇帝終於還是點頭，答應下來。
畢竟是對朝廷有利，對皇帝有利的事兒。
土司每年都要對皇帝上貢，反哺則是朝廷負責，有內閣處理地方事務，他自然不必多費心。
雖然拍板權在他手裡，但朝廷的運轉，也就是政治，高度依賴內閣和六部完成。
「政」，國家制度法令。「治」，管理行為，「道洽政治，澤潤生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