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太后看看朱翊鈞,這才說道:「那就奪情吧。」
陳太后選擇奪情,其實更多還是考慮到小皇帝朱翊鈞的態度,他那句「朝廷需要張先生」才是讓她做出決定的根本原因。
早年在裕王府里的時候,王府也曾經因為經濟不寬裕,過了一段很是緊巴巴的日子。
當然,對她來說,日子緊巴巴其實就是想做的新衣服不能做,想買的首飾不能買,飲食還是無憂的。
而對李太后這些侍女來說,她們哪有這樣的煩惱。
反正王府能給他們吃的,按月發點銀錢。
所以,李太后說沒了張居正,朝廷會因為財政困難就減少給宮裡的只用,很太后根本就沒放在心上。
她當初就因為限制宮裡的鋪張浪費勸諫隆慶皇帝,嚴格管控後宮,結果差點就被廢了。
李太后這裡,見三言兩語就說動了陳太后,心裡也是高興。
趁熱打鐵,李太后就把奏疏交到小皇帝朱翊鈞手裡,說道:「皇帝,這是你張先生的奏疏,哀家和你母后的意思是奪情,留張先生在朝中處理政務,就你來批紅吧。」
「慢。」
不過就在這時,陳太后卻出聲阻止道。
「姐姐,你這是.」
李太后不解,急忙看過去。
「此時不宜直接票擬,叫前朝讓人先上奏疏請求奪情,然後皇帝再順勢提出奪情即可。」
陳太后開口說道。
雖然也沒有太多政治經驗,但陳太后還是本能的認為由宮裡做出這樣的決定不妥。
最好還是按照朝廷一貫處理事務的程序,由外陳上奏,內廷批紅用印比較穩妥。
「那叫誰來上奏?」
此時,李太后一時想不到誰才是最好的人選。
「讓馮保來做這個事兒,他和前朝熟悉,讓他從六部中找人上奏最為穩妥。」
陳太后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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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太后聞言,微微點頭,隨即叫身邊人去找馮保來。
不多時,馮保就一路小跑進了慈慶宮,這裡的宮人自然是不敢攔下這位宮裡的權勢人物。
「奴才拜見慈聖皇太后、仁聖皇太后,皇爺。」
馮保進屋馬上跪倒行禮,口中大喊道。
別看馮保在外面那是威風八面,可是到了這裡,他也是小心翼翼的夾緊尾巴。
兩位太后面前,隨便哪個都可以讓他萬劫不復,所以規規矩矩才是該做的。
「起來吧。」
李太后開口說道,隨即就把要他在前朝找人上奏請求皇帝奪情的事兒說了出來。
馮保低頭聽著,眼珠子也不停亂轉,心裡尋思著找誰。
如果是普通京官,他手底下還真有人可以做這個事兒。
畢竟,當初通過張居正,馮保還真安插了一些投靠他的官員。
但是,這些人多是品行不端,在衙門裡受到排擠的人,或者說就是不得勢的人。
留他們在京為官可以,但要想一步登天還是很難。
所以,這些人的官職多不大,只不過是調到油水比較足的職位上。
為他們自己,也為馮保謀福利。
太后希望能夠有六部尚書,最次也是侍郎級別的官員上奏,請求留下張居正,這對於馮保來說還真就有些抓瞎。
不是不認識,而是這些人他搭不上話。
別看閣臣看到他馮保都是客客氣氣的,不管是張居正和魏廣德,和他關係都好,但文官大部分都刻意迴避和宦官交往。
特別是侍郎級別的官員,都已經做到三品了,誰還在乎一個太監。
為了名聲,他們可以私底下和馮保說說話,但絕對不會公開和他有聯繫。
內閣閣臣和他交往,還可以說是因為司禮監的權利,不得已而為之,其他人可不能這麼說。
「是,娘娘,奴才這就下去安排。」
雖然知道這個事兒不好辦,可馮保不能在這裡說。
他必須表現出奪情是朝中許多官員支持的意見,否則說不好上面兩位太后會改變態度也說不定。
「那你下去忙吧,首輔大人的奏疏先放在哀家這裡。」
李太后開口說道。
等馮保告退,陳太后先開口說道:「妹妹,朝廷的事兒,哀家不懂,用這個試探下官員們的態度。
「姐姐說的是,妹妹欠考慮了。」
李太后還能怎麼說,馬上就答應道。
馮保出了慈慶宮,一路走來都在考慮該找誰來做這個事兒。
毫無疑問,最好上奏的衙門當屬禮部和戶部,還有吏部。
這三個衙門,應該說除了禮部外,都是張居正控制比較穩固的衙門。
不過,張居正回鄉守制按說禮部尚書最有發言權,可想到馬自強有些油鹽不進的性格,馮保心裡就暗自打鼓。
他自己都覺得,怕是很難說動這位大人。
不過馮保這會兒也不敢耽擱,出了皇城直接到了禮部。
馮保到來,馬自強也不敢怠慢,直接把人迎進值房。
看不起太監,但畢竟人家背後站的是皇室,面子還是要給的。
「馮公公,今日大駕光臨禮部,不知有何見教。」
此時,馬自強還以為馮保到來,是為了給小皇帝選後的事兒。
人已經送進宮裡多時,馬自強以為已經有了結果,讓他們準備接下來的儀式。
定下皇后人選後,要禮部奏請封后,宮裡才會下旨。
不過,馬自強註定失望了。
「馬尚書,雙林此來是因為首輔大人之事。」
馮保也是開門見山,只是聲音壓低了許多說道:「現在朝局是個什麼情況你是知道的,首輔大人的新政才剛剛開始三年,此時如果首輔大人丁憂,新政似乎比擱淺。
兩位娘娘以為,當前的新政有利於朝廷.」
於是,馮保就打著太后的名義,開始給馬自強詳細說明朝中情況,表達出內廷希望外朝主動上奏挽留張居正的意思。
其實聽到馮保說起張居正,馬自強就已經有所猜測,不過他只是微微皺眉並不多言語。
從馬自強的角度,他當然是不希望張居正奪情的,因為這就意味著他很難踏足內閣。
是的,做到禮部尚書位置,繼續往上走,就只剩下入閣一條路了。
留下張居正,內閣勢必就不需要補人,那他自然就不能進步。
至於說張居正新政對朝廷的益處,馬自強自然知道,但他卻是不願意因此就斷了自己的仕途。
即便這是太后的意思。
「馮公公,首輔大人因父喪回鄉守制,乃是禮制,禮部是不能提出奪情之請的。」
馬自強很是直接的表達了自己的態度,於情於理他都不能答應。
要是禮部奏請「奪情」,那他這個禮部尚書就別想繼續做下去了,只會被士林嗤笑為趨炎附勢之人。
「馬尚書,一點考慮都沒有嗎?」
馮保看出馬自強態度的堅決,但還是爭取道。
「不能,某作為禮部尚書,不能帶頭破壞禮法。」
馬自強直言道。
「既如此,那雙林就告辭,只希望朝中關於奪情討論時,馬尚書多想想當下朝局變化,不要因為禮法就刻意阻撓。
畢竟,這是宮裡的意思。」
其實,馮保知道馬自強這裡有收穫的可能性很小,但他還是第一站就到了禮部,就是要用太后來壓馬自強,讓他在之後關於「奪情」紛爭時,禮部稍微收斂點,別那麼放肆。
馬自強想要入閣,可必須經過後宮同意。
這次,馬自強沒有接話,只是靜靜坐著。
他現在也明白馮保來意,爭取他的支持是假,施壓才是真。
馮保從禮部出來,就琢磨著接下來該找誰。
這次要找的,必須是能夠說動之人,讓他奏請奪情。
想到張居正新政,其實最得利的還是戶部,馮保就直奔戶部而去。
現在的戶部尚書王國光實際上已經去了吏部,因為張翰得罪了張居正,已經上交了兩份致仕奏疏,就等宮裡退回後第三份奏疏遞上去批紅,他就可以回老家安享晚年了。
而吏部尚書的接班人,就是戶部尚書王國光。
現在的戶部,是由侍郎李幼滋暫行掌部之權,而戶部尚書張學顏還沒有從遼東巡撫任上下來。
遼東畢竟是京師東北門戶,新的巡撫上任,兩人還要進行交接。
再加上請在遼東剛打完仗,許多事務還需要處理,所以張學顏怕是要等到年底才能上任。
讓李幼滋上奏,雖然他只是戶部侍郎,但是也可以代表戶部的態度了。
而且戶部的人,幾乎都是張居正可信任之人,所以馮保認為他找到李幼滋,事情很容易就能做好。
何況,李幼滋想要更進一步,成為尚書的話,那就得乖乖就範,否則侍郎就是他最後的官職了。
到了戶部,馮保很容易就到了戶部大堂。
此時李幼滋暫掌戶部大印,所以辦公是在戶部大堂進行,而沒有回到他的值房裡。
馮保是張居正的盟友,所以李幼滋對他很是客氣。
和先前到禮部一樣,馮保坐下來後就對李幼重複了之前的話,接著就看李幼滋的表態了。
此時,出來張居正、馮保和宮裡人,別人都不知道張居正「奪情」之事,馬自強就知道了,但他不會亂說,魏廣德也猜到,但更不會亂講。
所以,李幼滋在馮保說完後,除了驚訝就是緊皺眉頭一言不發。
奏請奪情可不是小事兒,雖然看上去戶部奏請確實說的過去,但背後的風險也是能夠看到的。
首輔丁憂,下面的人都有機會再進一步。
可若是奪情,那就等於擋了別人晉升之路。
實際上,在張居正奪情事件在,許多官員歐,特別是朝廷高官都持反對態度,其中很重要的一點也就在於此。
除了「利」外,剩下的低級別官員摻和其中,則是為了「名」。
「戶部這些年的變化,李侍郎應該看在眼裡,可以說一句,沒有張首輔,現在的戶部是個什麼樣子你應該很清楚,宮裡也清楚,所以兩宮太后才會希望奪情,讓首輔留任守制。
李侍郎,你是聰明人,應該知道雖然這麼做有風險,但是看得到的利益也是很大的。」
看到李幼滋態度不明,馮保果斷繼續施壓。
「馮公公,這麼大的事兒,我一個人上奏也無濟於事啊。」
終於,李幼滋攤手說道。
「你只需要上奏,奏疏自然會在娘娘手裡。
至於你擔心孤掌難鳴,那就更不用擔心了,希望首輔大人留任的絕對不止你一個人。」
李幼滋想到的,馮保自然也能想到,他只需要上得了台面的人站出來發出第一聲,後面自然有人跟進。
不止是馮保的人,張居正想來也會暗中布置的。
雖然昨日張居正沒有明確表態,但是馮保說出來以後,張居正態度明顯鬆動,只說再看看。
越到高位,越不會急於表明自己的態度。
既然張居正還沒有下定決心,那馮保就幫他下定這個決心好了。
「馮公公放心,我知道怎麼做了,明日就上奏此事。」
終於,李幼滋還是經受不住誘惑,打算賭一把。
毫無疑問,若是這次的事兒做好了,首輔大人那裡到時候論功行賞,自己自然就是頭功。
「事不宜遲,最好下午你就把奏疏遞交上去。」
馮保看到李幼滋上道,馬上就說道,「明日會有其他人跟隨上奏此事。」
見此,李幼滋還能說什麼,當即點頭應下。
等馮保志得意滿從戶部出來以後,馬上就派人叫來御史曾士楚和吏科都給事中陳三謨,對他們進行了一番安排。
只要今日李幼滋的奏疏入宮,明日他二人也會馬上上奏,附和李侍郎之言,懇請皇帝挽留首輔。
和曾士楚、陳三謨分開後,馮保上轎,命人直接把他抬到了張府。
做了這些安排,怎麼也要和張居正打個招呼。
「昨日是代表宮裡前來弔唁,今日是雙林本人來此。」
見到張居正,馮保也說明來意。
昨天是奉旨弔唁,今天則是他個人行為。
「雙林有心了。」
張居正等馮保祭拜過後,就把他迎到偏房,安排人送上茶水點心。
「叔大,昨日所說之事,宮裡從兩位娘娘到陛下都已經認可了。
這次出宮,就是太后安排讓我找朝中大臣上奏奪情之意。」
等張府下人退下以後,馮保就直接道明來意。
「這」
張居正聞言,一時不知該如何應對。
畢竟,剛死了老爹,他心裡雖然還想著朝政,可心裡的哀傷也不是假的。
從嘉靖三十七年回京到現在,已經二十餘年沒有回過家了。
「皇爺說了,朝廷需要張先生。」
馮保繼續說道。(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