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咚咚咚」
房門響起敲門聲,隨即門外又有丫鬟喊道:「夫人,老爺該起了。」
隨後屋裡窸窸窣窣聲音響起,過了一會兒,才聽到裡面一個夫人說道:「知道了。」
此時,魏廣德正睡得香甜,忽然被旁邊玉人推搖,笑聲在他耳邊說道:「老爺,該起了,今兒是冬至,大朝會。」
魏廣德漸漸睜開惺松睡眼,往窗外一看,還是漆黑一片。
不過旋即,「大朝會」三個字浮現在他腦海里,猛然坐起,說道:「叫她們進來,為我更衣,你再睡會兒吧,時辰還早。」
隨著魏廣德在屋裡丫鬟服侍下穿戴洗漱出門,天空依舊灰濛濛的,不見一絲亮光。
已經多久沒有這樣了。
雖然兩宮太后對萬曆小皇帝要求嚴格,張居正也安排了繁重的課業,但畢竟是心頭肉。
所以在入冬天涼後,除了已經被免去的常朝,每月初一、十五的朝會也免掉了十五的大朝會,只是每月初一在皇極門舉行御門聽政。
不過,大明還有三個特別重要的大朝會不能免,那就是冬至、正旦和萬壽節。
這三個大朝會,原則上不辦公事,就是向皇帝朝賀用的。
這樣的環境,讓魏廣德已經習慣了「晚起」,只去內閣「點卯」的人多少有些不習慣。
等魏廣德吃了點早餐,喝了碗肉湯出門上轎,大轎就在微微扇動中被抬往了皇城。
一路上,不斷有車駕、轎子匯入大街,前後燈籠照著,如同一條火龍蜿蜒向著皇城流去。
魏廣德的大轎前後燈籠上有魏府標識,所以接近皇城大門時,許多車轎都已經靠在路邊,但魏廣德的大轎依舊在路中央往前走。
等到了皇城門外,落轎,魏廣德這才從轎子裡出來,手上還抱著個小手爐。
「次輔大人。」
「魏閣老。」
魏廣德甫一露面,周圍不斷有官員行禮。
魏廣德也是含笑回禮,只不過手裡抱著手爐,看上去多少有些不倫不類。
還好,天依舊沒亮,昏暗中倒是不怎麼引人注意。
魏廣德去了前面,在午門外直接就進了「朝房」等候。
「子維先到了。」
進門,魏廣德就看到張四維已經在裡面,於是打個招呼,又朝另外幾人也是招呼一聲,這才坐在中間的位置休息。
等時辰到了,魏廣德當先帶著文武官員進入午門,過金水橋南按照品級站好隊伍,等待鳴鞭,按次序過橋,直到皇極門丹陛之前,此時文官在左,武官在右,兩隊繼續穿過左右掖門繼續往前,再次映入眼帘的就是黃極殿了。
此時皇極殿外廣場前後樂師開始奏樂,絲竹聲中,魏廣德等朝臣已經走到丹陛之前,站在御道兩旁,等待皇帝到來。
此時鐘鼓聲消失,只余淨鞭之聲響起,隨著皇帝御駕出現,直接抬到白玉丹陛,小皇帝朱翊鈞下來,站在黃羅傘下看了眼恭候的群臣,這才轉身拾階而上,緩慢走進了皇極殿。
三大殿,平時是不舉行儀式的,也只有三大朝會時才會在這裡進行。
以往朔望朝會,大多都是在皇極門進行。
因為是三大朝會,在京官員幾乎都到了,包括常不入朝的勛貴,也都穿戴整齊出現在隊伍里。
皇帝入座後,在鴻臚寺官員合唱「入班」聲中,魏廣德再次帶著文武官員、勛貴緩步走上玉台,進入皇極殿。
四品以上官員才有機會入殿,五、六品官員就已經站滿玉台,剩下的只能退到玉台下。
這就是大朝會,在京所有文武官員都要參加的重大禮儀,可謂萬眾矚目。
之後,魏廣德都帶班按照流程在做,直到儀式結束,群臣恭送中,魏廣德抬頭看了眼一瘸一拐離開的小皇帝背影,心中陷入思索。
後世都說萬曆皇帝幾十年不上朝,看到剛才皇帝升座和下朝,魏廣德腦海里若有所思。
萬曆皇帝的腿疾,在京城官場不算秘密,不過以前年幼,少年人走路都不顯得穩重,比較活潑,倒是看不出來什麼。
但是隨著選後的完成,朱翊鈞也開始逐漸學習穩重。
但是,今日落入魏廣德眼中的,除了皇帝略顯稚嫩威嚴表現為,走路時的難受也被看的一清二楚。
或許,他想要努力表現出君王該有的氣勢和威嚴,但是在一瘸一拐中卻大大減分。
萬曆皇帝為什麼長期不上朝,只在宮裡接見官員,看似和嘉靖皇帝一樣,但嘉靖皇帝那是為了在西苑修仙,而萬曆皇帝不是,他依舊居住在宮裡。
退出皇極殿,在皇極門左掖門裡,魏廣德回頭看了眼寬敞的廣場,終於還是決定回去寫一份奏疏,簡化朝會流程。
或許,萬曆皇帝不願意上朝,也和他的腿疾有關係吧。
魏廣德並不知道後世萬曆皇帝為什麼「怠政」,躲在宮裡不出來見人,但從他果斷處置「三大征」這樣重要事件時的舉措看,並非不知輕重之人。
何況,從正德朝開始,常朝其實已經變得可有可無,魏廣德也很習慣現在這樣,除了大朝會,其他朝會一概取消的生活。
退出皇極門,百官都要出宮回各自衙門上值,魏廣德則直接去了內閣。
此時,張居正已經在閣中辦差,他依舊是一身孝服。
魏廣德沒有去和張居正商議,而是直接回值房,叫蘆布研磨,他則是構思這篇奏疏該怎麼寫,該怎麼讓皇帝上朝變得更簡單。
明代上朝時間,「昧爽」時,即天剛剛破曉之時,而為了不遲到,官員們就得天不亮就出門,聚在午門外等候。
魏廣德雖然很想把時間延後,可想想還是算了。
寫上去,怕是引得朝中清流非議。
不過,直接把皇帝御駕抬到御座旁卻是非寫不可的,讓皇帝減少下轎後上座所走的路途。
畢竟一瘸一拐的走路,確實有損天家威嚴。
那怕這樣的上朝變動,只針對萬曆一朝。
很快,魏廣德一篇奏疏寫好,萬曆皇帝上朝不管是「御門聽政」還是進殿,御駕直接抬到皇極門上或者黃極殿裡。
這樣,皇帝不用在朝臣的眼光中走到御座上。
只不過,以前《大明會典》中不曾有這樣的變動,需要內閣會同九卿商議修改。
魏廣德寫好奏疏,仔細又看了一遍,看筆墨稍干,這才起身,拿著新鮮出爐的奏疏去了首輔值房。
「叔大兄,今日陛下上朝,雖努力展示天子威嚴,可終歸身有頑疾,所以我才有此奏。」
首輔值房裡,張居正已經看完魏廣德的奏疏,正在沉吟不語。
魏廣德只好主動開口,打開屋裡沉默的氣氛。
「善貸說的有道理,是我等之前疏忽了。」
良久,張居正終於開口說道。
「御駕直抵龍座下,倒也不算違制,也可以避免陛下在朝臣眼中。」
張居正點點頭,說道。
「那叔大兄是否和我聯名上奏此事?」
魏廣德鄭重開口問道。
來這裡,就是想著讓張居正和他聯名,這樣以後朝中也不會有人拿這個說事兒。
至於在宮裡,都知道張居正不參加大朝會等各種禮儀活動,自然也知道這奏疏其實就是他魏廣德所寫。
嗯,真正關心皇帝的,還是他這個魏師傅。
「好。」
張居正也沒有多想,這點小伎倆其實沒什麼用,張居正不在乎。
直接提筆,在魏廣德署名旁簽下自己的名字,又笑道:「這份奏疏就直接送司禮監吧,也不用走通政使司繞一圈了。」
這個時候,兩個人都沒有提到內閣還有一位閣臣的存在。
「對了,巴克爾去天津乘船回南洋,兵部都安排妥當沒有?」
張居正放下筆,開口問道。
「已經安排好了,之前就調了南海水師戰船到天津,後年再由南海水師戰船護送他到我大明參加皇帝大婚。」
魏廣德笑道。
前些日子,在魏廣德接引下,蘇祿國國王巴克爾在初一朔望朝會上看到了萬曆皇帝,小皇帝對這個來自南洋的國王也是很感興趣,問了他許多話。
之後,小皇帝以蘇祿國為大明即出兵又出力的功勞,賞賜了巴克爾王服、玉帶,又賜銀寶萬兩,綢緞百匹等物。
總的來說,這些賞賜是內閣商議後定下來的,真要算帳其實大明不虧。
畢竟調集數千兵馬跨海去呂宋作戰,所需花費可想而知。
而巴克爾除帶回少許大明的銀元,大部分銀子都在京師採購了大明的各種商品。
難得來一次,雖然兩年後還要來,可手裡有皇帝的恩典,正好藉此機會大肆採購大明上等商品,這是打算帶回南洋大發一筆。
魏廣德對此也無所謂,只是照會禮部勉力支持。
說來好笑,大明京城裡勛貴重臣們趨之若鶩的皮草,居然都被巴克爾採購了不少。
須知,那蘇祿國可是在熱帶,哪有穿皮草的機會。
對此,魏廣德倒是樂意看到。
「對了,戶部昨日送進來的奏本你看了嗎?」
就在魏廣德打算告辭回值房辦公的時候,張居正忽然又問道。
「叔大說的是年帳?」
魏廣德笑問道。
「是啊,沒想到辛勞一年,大明戶部財政還是虧空。」
張居正長嘆一聲道。
「呵呵,其實未必。」
魏廣德不以為意笑笑說道,在張居正不解的目光中繼續說道:「昨日我看了戶部今年的帳本,其中一項顯然不對。
他們算出今年朝廷財政虧空大約三十三萬兩,可手裡還攥著為皇帝大婚準備的四十萬兩銀子。
皇帝大婚已然推遲到後年,那筆銀子哪算什麼支出。
依我看來,今年朝廷財政實際上結餘了七萬兩才對。
七萬兩銀子啊,說起來不多,卻是這幾十年來,朝廷第一次有銀子結餘,當時喜事才對。」
「呵呵.」
張居正聞言,一下子笑起來,隨即手撫鬍鬚道:「善貸和我想到一塊去了,回頭我就和張學顏說說,這奏疏得改。」
張居正很重視財政收支,一直追究逆轉自正德後期出現的財政虧空現象。
只不過前幾年,朝廷有些積重難返,加之各地災情不斷,極大地限制了他壓縮支出所取得的成效。
今年朝廷打了兩場打仗,其實也多有前兩年預先撥付儲備糧草的原因,又壓後了將士們的獎賞,才讓戶部帳面上好看一些,但依舊出現三十多萬兩銀子的虧空。
帳那是那套帳,只不過調整了記帳的時間,就把朝廷入不敷出的虧空帳調成略有盈餘,也算是不容易。
對大明財政的看法不謀而合,自然讓屋裡氣氛更好,兩人關係更加緊密。
終於,張居正伸手從袖中摸出一個奏本,遞到魏廣德面前。
「善貸,這是我這些日子所思所想,公不妨看看,提提意見。」
魏廣德只是稍微一愣,隨即伸手接過,打開,「請申舊章飭學政以振興人才疏」幾個大字就映入眼帘。
不用看內容,魏廣德就猜出其中之意。
只是讓魏廣德沒有想到的是,張居正的反擊來的如此之快,回到內閣不足兩月,他就打算開始對當初曾經肆意謗毀他的人出手。
實際上,張居正「奪情」之事不止朝野,士林非議也是極大,皆認為以內閣之首帶頭破壞禮制實在不該,因此不管是官方還是民間,許多人都說了難聽的話。
對於民間輿論,老百姓是不懂的,都在士林之中。
士林的輿論,就能代表天下百姓,就是民間輿論。
張居正要整飭學政,自然就是把目標放在這些士林里,對其中一些人進行打擊報復。
當然,或許魏廣德多慮了,張居正未必會如此。
但是此時魏廣德看在眼裡,多少有這樣的猜測。
舊制,何為舊制?
明太祖朱元璋對讀書人關心政治一事是深有牴觸的,因此在其《臥碑文》中明確規定若是有關軍國大事,百姓包括「百工技藝之人」也允許上書國家,但只有未有功名在身的讀書人不允許議論政事。
未有功名在身的讀書人是誰?
其實就是包括秀才在內的讀書人,功名僅指舉人以上士人。
可以說,朱元璋這條規定,就堵死了就大部分士人議論國政的路子。
這就是舊制。
但到了萬曆朝,太祖這一說法早已被扔進了垃圾桶。
讀書人可以開心的暢談國事,原因無他,因為讀書人們對朝政時局非議,也經常發表一些激進的議論。
顯然,張居正因為之前的「考成法」和這次的「奪情」,在民間聲望一落千丈,非議不斷,所以他要鎮壓言路。(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