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次在萬曆皇帝面前提到大皇子，朱翊鈞都會是臉不是臉，鼻子不是鼻子。
現在魏廣德不直接提這個事兒了，可拐彎抹角還是會說上幾句。
這次，在他和他看來，都是黃台吉在給兒子使力，為他增強實力出手。
再扯到父子之情上，也是在提醒朱翊鈞，草原上的蠻夷都尚且對兒子好，你一個被他們教導的皇帝，難道不應該做的更好？
朱翊鈞又不笨，自然明白魏廣德又在勸他善貸子嗣。
只是，想到那個女人，好吧，雖然還在順眼，但也僅僅就是如此。
他的後宮已經充斥了十多人，可都比那王宮人漂亮。
還有就是，他是皇帝，身邊的女人，雖然不需要大富大貴之家出身，可也得是大家閨秀吧。
王宮人卻不是，只是一屆民女。
想想他堂堂九五之尊，居然會和普通女子發生關係，還為他誕下皇長子，心裡就膈應的不行。
只能說大明的皇位傳承到十一代，朱翊鈞是真的把自己當成天子，認為皇室的血統就是高貴。
朱翊鈞不開口，魏廣德也不好繼續說。
大殿裡陷入一片安靜。
片刻後，魏廣德出聲告辭。
內閣還有奏疏要處理，這段時間事務是真的繁雜。
「嗯，魏師傅自去。」
萬曆皇帝點頭對他說道，就在魏廣德即將走出大殿的時候，還是忍不住開口問道：「魏師傅，這父子感情真的就這麼重要嗎？」
魏廣德停下腳步，回身對萬曆皇帝說道：「陛下，想想你的出身。
慈聖皇太后也是以宮人身份進入裕袛，那時候甚至還不如王宮人，這也是太后對你不滿的原因。
你對王宮人不負責，對太后來說，就好比你看不起她。
先帝寵幸太后，並未因宮人身份就如此，對陛下也是極好的。」
王宮人那事兒，魏廣德被李太后召見過，也見到過懷孕時的王宮人。
這都是為了勸說皇帝而做的，至少需要讓人知道皇帝到底在嫌棄什麼。
「陛下還記得憲宗皇帝嗎？他最寵信的萬貴妃，也是他身邊宮女而已，且還是罪臣之後被罰入宮。」
魏廣德說出這話後，就沉默片刻，這才繼續說道：「其實陛下就算真不喜歡王宮人，可大哥兒終究是你的血脈，還記得先帝如何帶你。
人倫綱常里說的是父慈子孝，兄友弟恭，天家是萬民表率，若是父不慈子不孝，又如何以綱常要求萬民。
陛下可以不喜歡王宮人，但必須善待王宮人，更要善待大哥兒，因為他就是皇長子，這是他的命，是上天註定的，給他的榮華富貴。
就算陛下將來降生其他才華橫溢的皇子，只要非皇后娘娘嫡出，都無法與大哥兒爭。
說句不好聽的，若是陛下不能善待他，怕是會遭天譴。」
雖然不信那些神神鬼鬼的東西，但如把一些事兒聯想到一起，還是不得不感慨事事的玄妙。
萬曆皇帝苛待光宗皇帝朱常洛，結果就是二世而亡。
是的，大明王朝傳到朱常洛兒子手裡，就直接無了。
其實，大明的滅亡，萬曆皇帝責任真的很大，對待朱常洛，以及後面的朱由校、朱由檢兄弟，都因為沒有接受過皇帝正統教育，多多少少也是有這方面原因的。
中國古代傳統的「立嫡立長」，其實對於延續一個家族是真的有效，不求大富大貴，但至少能綿延不絕。
因為有這個規則在，家族內會少了許多紛爭，對社會安穩也非常有利。
魏廣德說完有閉嘴不言，只是良久見萬曆皇帝都是遲遲無語，這才再次告退。
魏廣德出了乾清宮，徑直回內閣。
而在乾清宮大殿裡，萬曆皇帝坐在龍椅上卻是久久無語，連張鯨又獻上稀奇古怪玩意兒都絲毫提不起興趣，直接被他罵出去。
朱翊鈞自小就有腿疾，所以面對其他人，多少心裡有些自卑。
只是，不管是隆慶皇帝還是他那些母后，對他都是非常好，甚至比自己那個小弟還要好。
因為他從小就知道，他是父皇封的太子，以後要繼承這個國家。
小弟雖然健康，可是卻終究比他小，失去了競爭的資格。
為了讓他玩的開心，父皇甚至頂著內閣和禮部的請求，一直不安排他出閣讀書。
不是打算換太子，而是真的憐惜他。
再想到母后之前和他說的話，「我老了，還沒有孫子，如果生個男孩，也算祖宗社稷之福」。
那是母后在王宮人生產前說的話，只是沒想到一語成讖，那王宮人真就給他生了個兒子，而王喜姐只誕下一個女兒。
「身份，身份」
萬曆皇帝嘴裡喃喃低語，終於，在他再次想到父皇朱載坖的音容笑貌後，長長的呼出一口氣。
「張鯨，張鯨。」
萬曆皇帝對著殿外大聲喊了兩聲，隨即就看見張鯨連滾帶爬進入大殿。
「來了來了，皇爺有什麼吩咐奴才的。」
雖然有表演成份，放在平時，萬曆皇帝一定會開心大笑兩聲。
不過現在，他心情不算很好，所以臉上絲毫沒有笑意。
看著下面跪著的太監，萬曆皇帝心裡也是五味雜陳。
之前他還選擇聽信這個奴才的辦法，拖，一直往後拖。
可惜沒想到，終於，沒拖倆月，他還是被說服了。
「傳旨內閣，擬詔，封王宮人為恭妃。」
萬曆皇帝話音剛落，就看見張鯨驚訝的抬頭。
他被皇帝招到身邊，可就是因為他為皇帝著想，在內外廷逼迫皇帝做出妥協的時候，讓皇帝使用拖字訣。
沒想到，皇帝只是召見了一些內閣閣臣，就被說服了。
萬曆皇帝和魏廣德的對話，張鯨在外面可沒聽到半個字兒。
剛到這裡不久，他還算老實殷勤，絕不敢越雷池半步。
這也是他過來前，乾爹張宏的囑咐。
張鯨還傻愣愣呆立當場，萬曆皇帝已經咆哮道：「怎麼，你敢抗旨？」
「奴才不敢，奴才冤枉，奴才這就去傳旨。」
又是連滾帶爬往外跑，片刻間人影就消失在殿門口。
給王宮人封妃，萬曆皇帝也算是放下心中巨石。
母后那邊的壓力，總算是化解掉了，這些天他都不敢去那邊請安。
張鯨出了乾清宮，馬不停蹄趕往內閣。
而王宮人封妃的消息，也很快就在乾清宮裡流傳開來，然後逐漸擴散出去，傳到後宮。
慈慶宮和慈寧宮是最先得到消息的，之後是坤寧宮，兩宮太后得到消息都很歡欣鼓舞，皇后王喜姐在坤寧宮得到消息，只是輕嘆口氣，並沒多說什麼。
只是走到床榻邊，照看襁褓中的女兒。
至於魏廣德，已經在值房裡見到乾清宮裡來傳旨的太監張鯨。
接了旨意，魏廣德還有些發愣。
剛才皇帝可沒有被他說服的樣子，沒想到才半個時辰就回心轉意了。
「知道了，你回吧。」
魏廣德並沒有給張鯨什麼好處，又不管他的事兒，他只是做該做的。
張鯨其實也知道得不到什麼，如果是拿著旨意去王宮人那裡傳旨，應該.
「呸，就那個窮酸宮女，估計搜腸刮肚也沒多少油水。」
張鯨是知道那邊的情況，沒幾兩銀子。
就算有，八成也是太后給她的。
其實，太監敲後宮妃嬪的竹槓，古已有之。
就算是極得寵的妃嬪，都得給他們這種皇帝身邊的太監幾分薄面。
心思玲瓏的妃嬪，還會主動打賞他們，就是希望有事沒事兒能夠在皇帝面前提上一句。
而魏廣德，在張鯨離開後，馬上就回到書案前開始擬旨。
總算等到皇帝點頭，要是不儘快把旨意擬好，後續要是又發生變故，怕是自己還會落下宮裡太后的埋怨。
封妃的旨意和平常旨意不同，需要堆砌華麗辭藻，不過魏廣德看得多了，只是以前不屑如此做，所以沒有拿出來。
這次，果斷都用上，把記憶里那些封妃旨意稍加糅合，一篇旨意就算完成。
「蘆布。」
魏廣德寫好旨意，馬上叫來蘆布。
「馬上送去申閣老處，如果無錯就馬上交到司禮監走程序，禮科登記，這道旨意要儘快發出，你去盯著。
叫個人在外面候著就行，禮科程序走完你及時回報。」
魏廣德吩咐完，這才像泄了口氣一樣，靠在太師椅上。
「是。」
蘆布知道點，馬上拿著魏廣德草擬的旨意往外跑。
而魏廣德雖然靠在椅背上，卻有些志得意滿。
在他想來，如果這位皇長子能夠接受正經的帝王教育，應該就可以避免大明王朝最後的悲劇。
最起碼，如果天啟和崇禎那些年還是這位經受過正統教育的皇帝來處理，應該不至於那麼糟糕。
說不定，今天給皇帝講的那些話，可以改變大明很多事情。
「不過，還不能焦躁，還得多看，看皇帝對那對母子的態度才知道後續。
現在，不過是封個妃而已。」
很快，魏廣德又在心裡提醒自己。
「來人，端碗酸梅湯上來。」
已經進入六月，京師天氣有些炎熱，不過宮裡給他們這些閣臣準備了酸梅湯解暑，還是冰鎮過的。
好吧，這樣的天氣，能夠享受冰鎮飲料的，除了皇家，也只有京城勛貴重臣。
魏廣德現在每天都會喝上幾碗解解暑熱，一碗冰水下肚，混身都透著舒爽。
不多時，外面就送來酸梅湯，同時送來的還有一份剛剛內閣收到的兵部急報。
「放下吧。」
魏廣德還是先短期酸梅湯喝下一大口，肚子裡一下子感覺涼快不少，不再像之前那般燥熱。
「冰塊給我搬到書案下。」
魏廣德有吩咐道。
很快，中書照辦，把一盆冰塊從書案旁搬到書案下方，魏廣德這才拿起兵部急報看起來。
「果然是宣府奏疏。」
魏廣德只看了一眼，嘴裡就呢喃一句。
奏疏是抄本，甚至後面三娘子的書信也是抄錄的一份。
魏廣德仔細看完，吩咐道：「去請張閣老和申閣老來我這裡，另外冰盆再送過來幾盆。」
皇宮裡有大冰窖，足夠後宮使用。
別說宮裡貴人，連那些大太監也在用。
魏廣德要區區幾盆冰，倒也不是麻煩事。
畢竟，現在宮裡也要仰仗他們這些閣老處理公務。
中書領命而去，魏廣德又仔細看了遍宣府奏疏。
這次主要是通報，還有就是讓他們來，大家一起琢磨下三娘子的態度。
反正魏廣德看起來，三娘子似乎還沒有讓不他失禮娶大成比吉的意思，這可不行。
或許是時間太短，她還沒想到，反正魏廣德覺得如果這樣下去就需要大明出手，給她一定提示才好。
只要三娘子答應下來，後面不管是強娶還是皇帝賜婚，貌似都是可以的選擇。
現在最怕的，就是板升城外戰火蔓延，這反倒是對大明最為不利的局面。
很快，張四維和申時行就趕到值房，魏廣德把兵部文書遞給張四維道：「宣府軍明日出關，大同軍也應該明後日出兵板升城。」
「如此就好。」
張四維接過文書，嘴裡附和一句。
「不過，我中午剛收到消息，忠順夫人和順義王的兵馬，已經在板升城外發生交戰。」
魏廣德繼續說道。
這事兒，之前還沒來得及告訴他們，想著等散衙前再叫他們過來，把消息告知。
「戰況如何？」
申時行開口追問道。
「不得而知，應該是雙方都很克制，沒有爆發死戰。」
情報並沒有涉及太詳細的內容，只說交戰，但是對於戰鬥過程和結果，記錄不多。
只說雙方已經罷戰，各自紮營對峙。
魏廣德把劉守有先前拿來的情報也交給兩人看了，「都說說吧，忠順夫人那信里，是否有覬覦板升城的意思？」
「我看有，否則她不會說會阻止板升城落入旁人之手。」
申時行開口說道。
「我覺得，忠順夫人應該是想吞併板升城，而不是讓不他失禮迎娶大成比吉。」
張四維看過三娘子書信後，也是想了一會兒才做出自己的判斷。
「我看完也是這個感覺。
不過，過是這樣，我覺得她怕是會失望了。
除非不他失禮迎娶大成比吉，否則她根本不可能獲得板升城。」
魏廣德開口說道。
「那該如何是好？」
申時行開口問道。
「我也在考慮，到底讓錦衣衛的人告知她，還是讓鄭洛用書信聯繫她。」
魏廣德開口說道。
「鄭洛吧，忠順夫人給鄭總督寫信，讓鄭總督回信也合適。」
張四維開口說道，「錦衣衛好不容易爬到他們身邊，還是不要暴露的好。」(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