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9章 1028夜眠亂葬崗
下了飛機,唐植桐先去買機票。
機場是有售票處的,但一般很少有人從這邊買,因為機場一般都遠離市區,有乘機需求的旅客大多從市區的代售點買。
沒人買票更好,起碼不用排隊。
唐植桐先出示了葉主任給開具的證明信,然後跟售票員說明自己想購買星期五由錦官城前往四九城的機票,並報上了小王同學奶奶的姓名。
說是姓名,其實就是她原有的姓氏之前冠了夫姓,叫王魏氏。
像她這個年紀的農村婦女,極少有大名,頂多有個從小喊到大的乳名。
一旦嫁了人,名字就變了,成了王二家的,等生了孩子又成了王狗蛋的他娘。
哪怕是進了千禧年,不知道自己奶奶姓名的七零後、八零後也大有人在。
當然,乳名不會棄用,大概只有親生父母還會喊,但等父母老去,基本也就沒人再叫,時間長了,恐怕本人也會忘記。
由於還沒有實行居民身份證制度,眼下買票這種事情,城裡人大多用工作證、證明信來證明自己的身份,農村也就只能用證明信了。
好在「國」字頭的介紹信夠硬,售票員沒有為難唐植桐,也沒有為難唐植桐的意思。
川蜀這地界,雖然窮了點,但出了不少名人,目前還身居要職,誰知道這位王魏氏又是哪位的親戚?
售票員簡單問了幾句,就開票收錢,然後將手寫的機票填好遞給唐植桐,並細心地囑咐要在什麼時間去什麼地方集合。
售票員的普通話不太標準,但唐植桐能聽懂,一邊聽一邊點頭,在她講完後跟人家道謝,並問清了機場「大巴」所在的位置,打算一會乘坐機場「大巴」前往市區。
順著售票員給指的路,唐植桐背著挎包來到等候地點,和其他乘客一同等待機場「大巴」的到來。
眼下別說錦官城,就算是四九城的機場外面也沒有計程車,想去市區要麼像閔鑄一樣,提前安排好車來接:要麼乘坐公交:要麼靠自己勤勞的雙腿。
機場這邊辦事還算靠譜,好歹有輛車,沒讓旅客白掏那麼貴的機票,說是「大巴」,其實是公交車。
沒過多久,一輛頂著煤氣包的老舊公交車載著眾人晃晃悠悠駛往市區,公交車就公交車吧,雖然破舊了點,但好在人不多,人人都有座位。
初來乍到,唐植桐坐在車上將視線投向路旁。
車開得慢,能讓他更清晰地看到路旁的情形。
草色遙看近卻無,在飛機上往下看的時候,下面是蔥蔥鬱郁一片,但真到了地面卻又不是那麼回事。
鳳凰山機場在這個年代算是錦官城的郊區,這邊路旁有一些零散的樹,大多數樹木低矮處的樹葉已經掉光了。
那樣子仿佛被一隻四米高的羊啃過似的,四米以下的地方光禿禿,四米以上的地方仍留有一些樹葉,猛地看上去就跟滿清那種金錢鼠尾辮似的。
更慘的是榆樹,不僅一片樹葉都無,就連樹皮也從上到下被扒了個乾淨。
榆樹僅剩的枝丫刺向蒼穹,仿佛在跟老天爺控訴人類對自己的暴行一般。
唐植桐嘆了一口氣,這些樹已經很說明問題了。
好在進了城廂,眼前群眾的身影讓唐植桐舒了一口氣,只是身形消瘦,還沒到水腫的地步。
從鳳凰山機場到市區,公交車駛過兩條河。
唐植桐留意到河水並沒有乾涸,只是水位低了一些,而且有人在河邊釣魚或者撈魚,其中不乏兒童。
想必這邊的定量也高不到哪兒去吧?
唐植桐再次嘆口氣,搖搖頭將這些不相干的想法置之腦後,自己來這一趟的目的是為了接人,而接人的第一步需要辨明方向。
說起方向,唐植桐就頭疼,上輩子來錦官城的時候就掉了向。
這邊的道路極少有正南正北的,大多數是東北西南或東南西北走向,就跟指南針被人為扭曲了45度似的,讓唐植桐感覺有些彆扭。
唐植桐沒有指南針,想辨明方向要麼靠問,要麼靠太陽、星星,也可以靠樹木,現在樹木靠不上了,大白天也沒有星星,只能從太陽的位置開始推算。
好在這難不住唐植桐,辨明方向後,他起身往前走,站到司機旁邊,給他遞了顆煙,開始搭話:「師傅,市區有去大邑的公交車嗎?」
「沒得。」司機接過煙,頭也不回地答道。
「火車呢?」唐植桐劃根火柴給司機點上煙。
這年頭司機別說抽著煙開車,就算邊開邊喝酒也不算違規,而且由於是「八大員」之一,普通乘客壓根不敢說什麼。
司機一邊看著前方的路,一邊猛一口將煙點著,然後單手夾煙,側臉再次給了唐植桐一個「沒得」。
「謝謝。」唐植桐對川普的了解來自一些影視作品,比如《瘋狂的石頭》、《無名之輩》,覺得調調挺好聽,也自認為能聽得懂川普。
不過,這個「沒得」卻不是來自影視作品,而是他上輩子聽到的一個段子。
有個飛行員遭遇險情呼叫塔台,調度是個川籍,問他什麼事,飛行員報了mayday,結果調度以為是「沒得」給掛了。
當然,這只是個諧音段子,實際情況中不可能發生,但不影響唐植桐利用這個諧音記住了這句川渝方言。
公交車的終點在北新街,是鳳凰山機場在市區的一個集合點,兼營售賣機票、提供住宿服務。
抵達集合地點後,公交車完成使命,留下繼續等車或者步行前往目的地的乘客,再次晃晃悠悠啟程。
唐植桐沒有著急走,而是找這邊的行人打聽郵電局在什麼地方,打算趁人家還沒下班去給小王同學發一封平安電報。
不過唐植桐發現這邊的居民對從機場「大巴」下來的人並不是那麼友好,儘管自己已經陪著笑臉遞了煙,他們說話還是硬邦邦的。
不過唐植桐並沒有放在心上,打聽到自己想要的信息,徒步前往郵電局。
發完電報,唐植桐並沒有離開,而是在郵電局跟人打聽大邑縣在什麼方向,距離這邊多少距離。
郵電局算是行政機關,這邊的工作人員對自己的態度明顯要比普通居民好上那麼一丟丟。
王父老家在邛崍山山腳的一個小村莊,歸屬大邑縣管轄。
這邊既然沒有公交前往,也沒有通火車,唐植桐只能問明路線,騎著自行車前往。
郵電局營業員在聽完唐植桐的問題後,嘰里咕嚕說了一大堆,並抬手給出了個大概方位和距離。
唐植桐懵了,深切感覺到理論與實踐並不是一回事。
他感覺自己明明已經能聽懂影視劇里的川普了,可當聽到當地人的輸出,卻還是一頭霧水。
這到底該怪字幕,還是小王同學?
小王同學會說這邊的方言,卻仿佛將川渝的溫柔抽走了八斗一般在家溫柔得像個麼兒,在家跟自己說話都是用普通話。
聽著地地道道的方言,唐植桐有些後悔上輩子沒談幾個川渝暴龍了,如果談了,自己今天就不用猜意思了,不過小王同學若是問起自己怎麼會川蜀方言該怎麼回答?
難道說她要感謝她的幾位前輩?
正當唐植桐努力消化營業員話里意思的時候,營業員起身走到牆邊,指著地圖上的一
個黑點說道:「嘞點兒。
「哦,好,知道了,謝謝。」進門就背對著牆,唐植桐真沒注意到這上面還有一幅地圖。
牆上掛著的是一幅川渝縮略圖,上面清晰地標註了錦官城和大邑縣的位置,唐植桐掃一眼,記住位置的同時,也記下了比例尺。
出了郵電局,唐植桐找個犄角旮旯,將自行車從空間裡薅出來,跟著感覺朝西偏南方向騎去。
從地圖上的比例尺來看,到王父老家的直線距離也得有六十公里,時間很緊迫,而且前方路況不明,唐植桐覺得還是儘早趕過去的好。
市區的路面雖然不是柏油路,但路況還可以,這邊大概是由於供應的問題,路上的自行車並不多,騎自行車倒也自在,不過唯一讓唐植桐感覺不太習慣的是路人的目光。
目光裡面既有對擁有自行車的羨慕,似乎還有一絲絲仇恨?
這不僅讓唐植桐想起了一則對川蜀人評價的傳聞,傳聞說他們既有血性,還有一絲叛逆。
血性很好理解,最出名的莫過於出川抗日。
叛逆從「白日點燈」能看出一絲端倪,等到八十年代,更是出了好幾個做大做強再創輝煌的「皇帝」。
解放後「稱帝」的有十來個,川蜀這一塊起碼得占了半壁江山。
隨著周圍的建築物越來越矮,行人越來越少,唐植桐才自在了些。
眼瞅著周邊的房屋越來越稀疏、破舊,農田越來越多,路況越來越差,唐植桐意識到這是要出市區了。
在臨出錦官城市區之前,唐植桐又找路人打聽了兩次方向,生怕自己走錯路。
儘管唐植桐聽不懂這邊方言,但「大邑」兩個字當地人還是能懂的,唐植桐也能看懂手指的方向。
儘管不知道他們為什麼看自己的目光裡帶有仇恨,但唐植桐每次打聽都客客氣氣,除了香菸,還會賠笑臉,倒也沒出什麼么蛾子。
夕陽燃盡了最後一絲餘暉,唐植桐並沒有停下,而是由著性子在滿天星輝的照耀下繼續前行。
待肚子感覺到餓了,唐植桐才找了個前不著村後不著店的荒草地,薅出之前做的小木屋安營紮寨。
將周圍的蚊子薅乾淨,唐植桐拿出母親做的饅頭加上之前囤的豬頭肉,再盛上一缸凜冽的泉水,一頓超豪華的晚餐便呈現在了眼前。
吃飽喝足,唐植桐和衣而眠。
由於在野外的緣故,這一宿唐植桐睡的並不踏實,後半夜更是被外面的一陣「鳴嗚」的威懾聲吵醒。
聲音是野狗搶食發出的,唐植桐躺在床上沒有動,用掛掃了一下周邊,發現兩隻野狗正在搶奪一塊骨頭。
骨頭上幾乎沒有肉,這本沒有什麼特殊的,可骨頭的另一端還連著骨頭,壓根就不是動物身上的!
這特娘的————
唐植桐欲罵無言,這已經是自己近期第二次見到野狗搶食了。
野狗也是為了生存,它們沒有錯,但唐植桐作為人,也不能置之不理。
用掛將野狗弄死,將那截殘骨深埋地下,唐植桐掏出了煙。
一口煙下去,唐植桐嗆得直咳嗽,生理上的雙重不適,讓他僅存的一點睡意也消失殆盡。
將煙捻滅,唐植桐就這麼枯坐到東方露出魚肚白。
糊弄了一口早飯,唐植桐收起木屋,薅出自行車,打算繼續趕路,不曾想騎出不遠卻被眼前的一幕震驚到了。
昨晚唐植桐看中了荒草地的隱蔽,也用掛掃了周圍,只是外掛有距離限制,尚未探及此處。
眼前是一片墳瑩,土饅頭一個連著一個。
有的墳頭看著就有年頭了,上面長滿了野草,似乎是已經很久沒人打理。
不少墳頭土還是新的,墳頭不大,上面壓著幾張尚未曬爛的紙片片。
新墳頭不少,墳頭有大有小,跟唐植桐幼年在鐵轆軲把見到的亂葬崗非常相似。
唐植桐覺得墳頭大小不是由亡者年紀決定的,大概是根據打墳人的力氣決定的。
野狗嘴裡那塊骨頭的主人也找到了,衣不蔽體、瘦骨嶙峋的躺在外面,不僅沒有棺木,就連蓆子也沒一張,從個頭上看是個成年人,但已面目全非。
這個墳瑩雖然很淺,但看樣子不像是被野狗刨開的————
唐植桐再次嘆口氣,用掛挖出一個深坑,將逝者葬入其中,又折返回去找到那截斷骨一同放進去。
雖然斷了,但國人講究個完整,這也算完整吧?
至於那兩隻野狗,唐植桐沒有放進去陪葬。
野狗在外面好歹是塊肉,只要有人看到就不會浪費,說不準能救三五人的命。
做完這一切,唐植桐站直,向這這片墳瑩三鞠躬。
他們並非因唐植桐而亡,但他和家人畢竟吃過錦官城調運過去的糧——————
隨後,唐植桐騎上自行車,頭也不回的往前趕,想把在這裡看到的一切遠遠地拋在身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