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門不大,只有一扇窄窄的木門,供府內採購物資的僕人進出。
此刻,門扉半掩,不時有挑夫挑著菜筐進進出出。
胡青牛看準時機,趁著一名送菜的挑夫拐進巷子解手的功夫,快步上前,一掌劈在那人後頸。
挑夫悶哼倒下。
胡青牛扒下他的外衣套在自己身上,又將那兩筐菜挑在肩上,混進了城主府。
穿過一條窄巷,眼前豁然開朗。
青磚鋪地,迴廊曲折,假山流水,頗有幾分大端園林的韻味。
但胡青牛無心欣賞,挑著菜筐,沿甬路快步疾行。
他沒有選擇下毒。
不是不能,是不想。
他這次來,不是為了殺人。
他一邊走,一邊在心中盤算。
從山城到夔城,從夔城到海城,一路走來,他處處碰壁。
勸和促談,失敗。
挑撥離間,失敗。
求古溪幫忙,還是失敗。
他已經無路可走了。
張翼只給了他七天時間,如今已過六天,他什麼都沒談成。
回去怎麼交代?
李燼不會給他第二次機會。
而脩強那個老狐狸,根本不相信他,說再多也是白費口舌。
至於古溪,更是明確拒絕了他。
如今天大地大,竟無他的容身之處。
胡青牛苦笑一聲,加快腳步。
思來想去,就只剩一條路,虎牢城林景豐。
這個當年被他下毒,差點毒死的三皇子,如今已經成了一方梟雄巨擘。
而他走投無路之下,竟然要投靠這個曾經最瞧不起的人。
真是極致的諷刺。
但胡青牛已經不在乎了。
他這輩子,害人無數,毒計百出,到頭來落得個眾叛親離、無處容身的下場。
這就是報應。
他認了。
現在他只想找一個地方,安安穩穩度過餘生。
哪怕林景豐不收留他,哪怕林景豐槍斃了他,他也認了。
總比在外面顛沛流離,死無葬身之地強。
轉過一道月亮門,眼前出現一座獨立的院落。
院門敞開著,裡面是一排青磚瓦房,正是城主府書房。
四周站著幾名黑衣侍衛。
他們穿著統一的黑色勁裝,腰間佩槍,胸前繡著一隻血色的雄鷹,目光警惕,面無表情。
正是狂信者。
胡青牛腳步一頓,沒敢繼續往前走。
他知道,再往前一步,就是死。
但事到如今,他也沒有退縮。
他放下肩上的菜筐,直起腰,摘下破草帽,露出那張蒼老而疲憊的臉。
然後,大步朝書房走去。
「站住!」
一名狂信者侍衛大喝一聲,抬手攔住他。
另外三人同時拔槍,黑洞洞的槍口對準了他的腦袋。
「什麼人?膽敢擅闖此地!」
胡青牛沒有反抗,甚至沒有躲閃。
他站在原地,平靜地看著那四支槍口,他這一生見過太多大場面,所以面對槍口,也完全無動於衷。
「煩請通報三殿下,就說…故人來訪。」
侍衛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寒聲道:「什麼故人?報上名來!」
胡青牛深吸一口氣,一字一頓。
「胡青牛。」
侍衛面色驟變,下意識後退了半步,握槍的手又緊了幾分。
這個名字,在虎牢城,現今可是如雷貫耳。
不是因為什麼好事。
而是因為,當年三殿下中毒,差點喪命,就是這個人的手筆。
而且現在虎牢城上下早就傳開了,知道大岳派他來四處遊說,對虎牢城相當不利。
「拿下!」
領頭侍衛一聲令下,兩人將胡青牛按倒在地,反剪雙手,從頭到腳搜了個遍。
他們沒有搜出任何東西。
沒有武器,沒有毒藥,沒有蠱蟲。
什麼都沒有。
但即便如此,他們也不敢掉以輕心。
胡青牛的毒術冠絕天下,誰都不知道他把毒藏在哪裡。
而他被按在地上,臉貼著冰冷的青磚,沒有掙扎,也沒有解釋。
只是安靜地趴著,目光穿過院門,落在書房那扇緊閉的木門上。
眼神平靜得像一潭死水。
不是不怕死,是已經將生死置之度外。
這時,書房的門被推開了。
林景豐背著手,走了出來。
他穿著一身黑色常服,左眼依舊罩著那塊黑布,右眼目光銳利如刀。
那條機械臂垂在身側,手指微微彎曲,隨時可以發力。
「什麼事?」
他聲音不大,卻不怒自威。
領頭侍衛單膝跪地,拱手道:「啟稟殿下,抓到一名刺客,圖謀不軌。卑職這就將他拉出去斃了。」
他故意沒說出胡青牛的名字。
林景豐掃了一眼被按在地上的挑夫,目光停留了片刻。
突然瞳孔驟縮。
他曾有幸見過一次胡青牛,所以永遠都忘不了那雙冰冷無情的眼睛。
冷漠的算計,不帶任何感情。
他這輩子都忘不掉。
「住手,放了他。」
侍衛們一愣,面面相覷,但不敢違抗,乖乖鬆手,退到兩側。
胡青牛從地上爬起來,拍了拍身上的灰,抬眼看著這個年輕人。
當年差點被他毒死的廢物皇子,如今卻已成為主宰他生死的梟雄。
獨眼機械臂,渾身上下散發著殺伐之氣。
胡青牛重重地跪在了地上。
「小老罪孽深重,只求三殿下賜死。」
說完,他一個頭磕在地上,額頭撞在青磚上,發出沉悶的響聲。
鮮血順著額角流了下來。
林景豐居高臨下地看著他,似笑非笑。
「你這老毒物,說出這番話,該不會又是騙人的吧?而且膽子不小,敢未經請示闖到這裡?」
胡青牛沒抬頭,聲音沙啞而疲憊。
「小老是真心實意。」
他頓了頓,語氣變得低沉下來。
「此番前來,除了向三殿下請罪,也是心灰意冷。小老前半生害人無數,各種毒藥蠱術層出不窮,不知害死了多少人的性命。如今人到晚年,遭受報應也是活該。到現在,早已沒有容身之處。」
他額頭的鮮血順著鼻樑流下來,滴在青磚上。
「與其顛沛流離,死無葬身之地,小老寧願死在三殿下手中。以求解脫。」
說著,他又磕了一個頭。
「就拜託三殿下了!」
林景豐看著地上那灘血跡,陷入沉默。
他知道,胡青牛這種人,心智堅定,絕不可能真心悔過。
這番話,半真半假。
說是求死,實則是求生。
這是苦肉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