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朝。
京都南門。
道人出門遠行,風吹衣擺髮髻微動。
他似有所覺,腳下微頓。
但只略一遲疑,便繼續遠去。
夏日時節暖陽滾滾,可道人行經之處,卻有一股涼意散開,酷熱暑氣頓消。
擁擠在一處進出城門眾人,緊皺眉頭隨之一松,婦人懷中哭鬧的孩子,咬著手指安靜下來。
馬車裡,老太君靠在竹製軟榻上,即便侍女賣力搖扇,汗水依舊止不住。
更何況這一路奔波勞累,她微閉著眼,難掩倦怠之色。
突然,一陣涼風吹來,老太君只覺渾身舒泰,她睜開眼。
風捲起窗簾,隱約可見一道人,與車馬背道而馳,往京都外行去。
「嗯?」老太君坐直身體,微微瞪大眼。
侍奉的孫媳,急忙道:「老太君,您怎麼了?可是哪不爽利?」
老太君眼神不太好,道人的身影,很快模糊不見。
『應是看錯了吧。』
她擺擺手,又閉上眼,「無事,剛才似看到一位故人……陸鳶丫頭,岳青到底如何了?老婆子問他們,一個個都說沒事。可若沒事,豈會讓老周兩地奔波,取了祠堂供奉之物。」
陸鳶眼眶微紅,「這……不敢欺瞞老祖宗,青哥他遭了意外,情況似乎太好,爹命周老請供奉之物,便是為了給青哥續命,也……也不知青哥他現在如何了……」
「別哭。」老太君聞言,臉色反而鬆了幾分,「既然你爹命人,取來了那件東西,只要青哥還有一口氣在,便一定能保住。」
「讓車夫快些進城,老婆子身體撐得住。」
車輪滾滾,駛過城門。
……
道人出了京都,待人煙稀少,只一步落下,兩側景物便如浮光掠影極速後退。
天上日頭,將至正午時,便已橫跨數千里,來到綿延群山邊緣。
「道爺,這位道爺,可是要進山?不如跟我們一起,可讓道爺輕省一些。」
林蔭間,一群行商聚在一起,正在進食、修整,其中一名壯年漢子相邀,語態恭敬。
道人拱手,「多謝好意,只是在下另有要事,不便與諸位同行。」
行商漢子提醒,「既如此,道爺獨自進山,可千萬小心,莫要往太深處去。」
「這幾千里大山,多有野獸橫行,小人手裡有特製的藥膏,可驅散一些蛇鼠蟲蟻,道爺取些吧。」
道人掃過商隊,中年漢子身後,有一年輕後生,正靠在一塊石頭上不斷輕咳。正午時分,乃暑氣最盛時,他卻臉色蒼白,甚至有些畏寒之相。
眯了眯眼,道人拱手,「那就多謝了。」
「道爺不必客氣。」
取來藥膏,道人隨意道:「身後這位,與老哥有些掛相,是家中晚輩嗎?」
漢子點頭,「是我家中二子,受不得種地的苦,非要跟我出來跑行商,實在拗不過,只能帶他出來試試。」
「觀令郎氣色,似有不妥。」
漢子含糊道:「那個,昨夜途徑一片荒地,睡覺時受了風寒,我已給他煎服了隨身帶的草藥,待發發汗再睡上一覺,就可無事了。」
其餘行商臉色,卻有些古怪。
道人笑了笑,道:「在下行走在外,也略懂些醫術,不如讓我診下脈,也算回報了老哥贈藥之誼。」
「那……也好,就麻煩道爺了。」
果然不是風寒。
道人一搭手,便察覺這年輕男子,身體虧空嚴重,幾近枯敗之相!
他不動聲色,「老哥好心腸,在下有些話不得不說,令郎這隻怕,並非偶感風寒這麼簡單。」
「我非危言聳聽,若繼續耽擱,恐老哥要白髮人送黑髮人。」
行商漢子臉色一變,「道爺此言何意?不過一場風寒,豈會丟掉性命……」
道人指尖輕彈,年輕男子慘叫一聲,扭頭「哇哇」狂吐,黑汁裹著草根、蟲子、黃紙等物,腥臭刺鼻。
暑氣籠罩,竟發出「滋啦啦」輕響,一股陰寒氣息擴散。
「二郎,二郎你怎麼了?」行商漢子滿頭大汗,「噗通」跪下,「求道爺出手,救救我兒!」
其他行商急忙退後,生怕染了晦氣。
「我就說,劉家二郎情況不對,哪有晚上做夢,發出那種聲音的。」
「不止,他還經常一個人晚上出去,回來就一副,心滿意足的模樣。」
「早跟劉老大說過,他堅持說只是風寒,果然出事了吧!」
常年走南闖北的行商,見過不少匪夷所思的事情,眼下這狀況,一看就是撞邪了。
道人語氣平靜,「要救人,先要知道內情,令郎之前對你,只怕沒有說實話。」
劉老大咬牙,一巴掌打在二子臉上,「混帳東西!你說不說?再敢隱瞞,就等著死吧!」
吐了一通,又被父子甩了一巴掌,劉家兒郎終於怕了,看著嘔吐之物,顫聲道:「我晚上睡著,經常會做夢……夢裡有個女子,她引我交合,給我珍饈美酒食用……」
「爹,我真以為是做夢,從來沒懷疑過!道爺救我,我知錯了!」
劉老大苦苦哀求,「道爺慈悲,您既然提醒,定是不忍我兒橫死,我願奉上所有盤纏,只求道爺救他一命。」
道人看了眼日頭,伸手一捏。
眾人只覺得,眼前似有一道金光划過,再仔細看去,道人手中卻又空空如也。
「行走在外當謹慎再三,如今天下不太平,可若持心守正,邪祟之物也難傷人。」
說罷,一指點在劉家二郎眉間。
他悶哼一聲,當即緊閉雙眼,直挺挺倒了下去。
「不必驚慌,在下取天陽之氣,先除了他身上陰寒,今日不要管他,晚上有什麼異常,你等也只當不知。待過了今夜,自然度過一劫,可邪祟吸食陽氣,致令郎身體虧空的厲害,日後必要修身養性,三十歲前不可與女子親近,否則定然早夭。」
道人起身,「我還有事,諸位別過。」
劉老大連連行禮,「多謝道爺,多謝道爺!」
「嗯?人呢?」
「嘶——剛才那位道爺,怎麼一眨眼就不見了?」
「該不會是見鬼了吧!」
眾人驚駭抬頭,前方山林空空,哪還有剛才道人身影。
啪——
劉老大一巴掌,打在見鬼那人腦袋上,「閉嘴!你個有眼無珠的東西,正午時分哪來的鬼怪?更何況,道爺是來救咱們的,不然你以為,那邪祟只會害我家兒郎?」
「待他出事,咱們有一個算一個,都別想有好下場!」
商隊眾人急忙噤聲。
劉老大素有威望,沉聲道:「今天不趕路了,就在這休息,晚上都瞪大眼,誰都不能懈怠!」
道人側了側耳,嘴角微笑。
這劉老大倒是個聰明人,這麼一說,就把他兒子的事拎了出來,變成所有人的禍事。當然,這說法也不錯,邪祟害人無休無止,得手一人自然還有下一人。
他無暇多顧,留下的手段已足夠,當下還是緊著趕路,先去找到那食命數的大妖。
一妖。
一魔。
這劫數孕育,果真有些厲害,若換一人在此世,未必能盡如心意。但對他而言,妖也好、魔也罷,不過是等待百年,最終缺得那道契機而已。
山險林密,道人獨行。
待天日西垂,群山盡染時,已來到一座,大霧瀰漫之所。
道人輕喝,「童兒何在?」
呼!
山風吹過,霧氣翻滾,一條青蛇探身出來,遮蔽山林。
唰——
靈光閃過,眼前便多了一個,粉雕玉琢的小道童,「老爺,您終於來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