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小的方塊屏幕上。
一個半裸的男人正緩緩步入刺眼的陽光之中。
畫面里的他面帶一種蒼茫絕望的表情,隨手解開了襯衫的紐扣,將衣服褪下。
那是一具蒼白,宛如古希臘雕塑般完美的軀體。
伴隨著陽光的折射,他赤裸的肌膚表面泛起了一層細碎而耀眼的光芒。
配上他那一雙深邃、憂鬱的眼眸,有著一種難以言喻的吸引力。
在這個短短十幾秒的短視頻上方,有著一行加粗配字:
【經典回顧:暮光之城2最驚艷一幕!當年陳諾這一脫,究竟迷暈了多少北美少女?】
而在視頻的底部,則是熱門評論。
「當年我在網吧看盜版,看到這段硬是倒放了十遍,旁邊上網的大哥看我的眼神都不對了。」
「華人之光不是吹出來的。我當年在la的電影院看諾哥脫衣服,周圍那些白人妹子嗓子都喊啞了。」
「可惜了,諾哥現在不可能再拍這種片子。想再看他露腹肌,估計只能等他哪天破產了[狗頭]。」 而在視頻的右下角,那顆紅心旁邊的點讚數赫然顯示著「86.4w」,轉發與評論量也雙雙突破了十萬大關。
這不是偶然。
事實上,頭條視頻自今年5月在客戶端內正式上線以來,後台的大數據就已經捕捉到了一個現象:凡是帶有「陳諾」標籤的影視切片,其完播率、點讚率和二次轉發數據,都會呈現出一種斷層式的領先。
說人話就是,換做其他明星,想要讓視頻數據突破10萬大關,需要視頻up主極其優質的剪輯創意,或者是官方的推流。
絕不可能像這般,有一個「陳諾」哪怕只是隨便截取十幾秒的無台詞原片、套個爛大街的bgm,都能在流量池裡大殺四方,
不,不能叫大殺四方。
應該叫一騎絕塵,因為其他人連給他殺的資格都沒有。
86.4萬點讚的這個視頻,是目前頭條視頻里點讚數量最高的一個,第二名是61.2萬個點讚,卻也是他的。只不過是浴血黃龍開場殺人的那一段。
第三名則是54.8萬,是暮光之城的劇情講解。
而再把這個名單拉長到前十名,才會有了什麼鹿含、薛只謙、papi醬等人的位置。
這是什麼概念,真的只有自己做了這一行,才會明白。
因為網友的口味是千奇百怪,實時變化的,眾口難調才是網際網路內容的常態。 有人喜歡搞笑段子,有人偏愛獵奇解說,平台的推薦機制本應該將流量打散,分發到各個細分賽道。而能夠憑一己之力強行打穿信息繭房,讓不同年齡、不同圈層、不同喜好的龐大用戶群體,同時在同一個視頻前停下手指並按下紅心……
這不是什麼靠著粉絲做數據、瘋狂打榜的新晉流量小鮮肉,而是一個已經出道已經10餘年的,可以稱之為「老」的演員!
如果單是這樣,那也無所謂,作為平台方,大可以順水推舟,讓他成為取之不竭的聚寶盆,為自身源源不斷地拉新促活,把他的流量變成自身的巨大紅利。如果真是這樣,那作為平台方非但不會忌憚,反而會舉雙手歡迎。
可他偏偏不是。
他仿佛任何人都更清楚自身流量的價值。
在所有人都還在對網際網路流量與下沉市場的跑馬圈地懵懵懂懂的時候,
從入股新浪微博,facebook,再到自己跨界創立電競俱樂部,直播平台,到了現在,更是搖身一變,直接來到了他的面前!
好一招步步為營,好一招三十六計之暗度陳倉!
「咚咚咚。」
一陣敲門聲響起。
「張總,時間到了。」
這塊小小的手機屏幕熄滅了。 那上面傾倒眾生、妖冶俊美的男人隨之消失在了漆黑的玻璃面板里。
張一民深吸了一口氣,站了起來。
「走吧。」
……
黑色的商務座駕行駛在前往某部的道路上。
「一民,你說叫咱們過去開會,到底是為了什麼事?咱們最近應該沒出什麼紕漏吧?」
「應該不是壞事。如果是為了敲打咱們,出面的就不會是他們,而且也不可能是商量的口氣,我估計應該是有什麼文件。」
「那就好。」陪同他一起坐在商務車后座的頭條合伙人兼高級副總裁張立東輕舒了一口氣,「我就怕出什麼事,影響到我們下個月的項目上線……對了,名字的話,我聽張南說,你把原來的方案給斃了。」
「嗯,產品和運營團隊之前提報的正式備選名叫『抖音』,主打音樂節奏和年輕人的潮酷社區。但我這幾天反覆琢磨,我覺得『抖音』這個名字,立意還是太窄了,光是走音樂路線的話,跟toktik不僅沒有任何差異化壁壘,誰都能看出來,我們是在跟風。
所以,我覺得還是要另外想個名字,名字里不僅僅是包含音樂,還要包括影視切片,生活分享以及別的一些東西,目標要大一些。」
張立東眉頭微微皺起,「可是,這麼一來,咱們產品的定位會不會變得有些模糊?」
「不用擔心,咱們最核心的優勢是什麼?是算法。只要我們的算法夠好,那在用戶端就不存在定位模糊的問題。內容池再龐雜,算法也會把特定標籤的視頻,餵給對應的受眾。而我有信心,我們的算法經過頭條的千錘百鍊,絕對不會比其他任何公司的差!」 張立東並沒在意張一民話語中的意有所指,又問道:「那一民,你現在有具體的想法沒有?」
張一民道:「我始終覺得,之前我們內測的時候,用過的a.me就不錯,awesome me。非凡的我。如果沒有更好的idea,要不就在這個上面變化一下。這樣,只要是以展示自我為核心,不管以後視頻什麼內容,都不會顯得違和。」
說完,他看著對方,壓低了聲音,說道:「立東,我這麼做,其實是想造出一條夠寬夠廣的護城河……那樣等到toktik以後調轉槍口殺回國內市場,我們也有足夠的迂迴空間,不用跟他們短刀相接。
這就是36計里的瞞天過海,敵人勢大,我們絕不可在他們的地盤裡死磕,而是要主動拉開戰略縱深。你明白嗎?」
張立東恍然大悟,深以為然地點頭道:「一民,你熟讀兵法,戰略上我一向都是以你馬首是瞻。既然你已經想好了,那我們就這麼辦。」
……
「噠噠噠。」
皮鞋踩在光潔的水磨石地板上,發出清脆的聲響,偌大的走廊里仿佛就只有他們一行人。
走在安靜肅穆的辦公區里,連細微的回聲都清晰可聞,無形中就讓人有些壓抑。
只是張一民並不是頭一次來了,帶路的小李也都是熟人,所以一路走來,倒也不顯得拘謹。
不過,在旁敲側擊今天究竟是因為什麼事情的時候,小李就立刻守口如瓶。但張一民等人也沒有放在心上,反正大院裡的人要是嘴巴不嚴,那才不合常理。
「到了,張總。」小李站在一間並不起眼的小型會客室門外,微笑著說道。 張一民愣了一下,抬頭看看,只見門牌上掛著個「第三接待室」的牌子,完全不是那種正式約談的大會議室,不禁訝然道:「在這兒……」
「是啊,因為今天就只請了你們這一家嘛。好了,張總,請進吧。」
「哦。」
張一民推了推眼鏡,心裡突然閃過一絲異樣,但也顧不上多想了,在小李虛引下,直接推門而入。
然而下一刻,
他整個人猛地僵在了原地,鏡片後的瞳孔驟然收縮。
一張在一個小時之前,剛剛才出現在他手機屏幕上的臉,也是這大半年裡,他所有噩夢和陰影的來源,猛然撞入了他的視線之中!
……
「一民來了啊,來,先坐。」
「今天專門把你叫過來,沒別的事。主要是接下來要重點推進一個反詐宣傳項目。陳先生呢,是我們這次特邀的公益形象大使,而你們頭條新聞現在國內流量很大,這宣發和導流的社會責任,也需要你們肩上承擔一點。」
「我想著,既然接下來大家都是做同一件事,乾脆就牽個線,讓你們兩家當面碰一碰。大家交個朋友,以後在工作上也方便對接。」
「呵呵,一民,以前你見過陳總沒有?」 張一民有點拘謹的笑了一下,說道:「現實里是第一次,但電影裡已經見過很多很多次了,陳總的電影我都是每部必看的。」
陳諾微笑一下,說道:「張總,我才是久仰大名。其實我早就想見你一面,但一直都沒有機會,也可以說是沒有資格。今天能夠見到你,我實在是三生有幸。」
他表情自然,話語真誠,字裡行間還透著幾分謙遜。
但張一民聽在耳中,背脊卻瞬間滲出一層冷汗,仿佛有一道悽厲的防空警報在他腦子裡拉響。
「他知道了!」
「他一定都知道了!!!!!」
李處說完話後,就微笑著站在一邊,此刻看著張一民迅速變化的臉色,心裡不由得搖頭失笑,暗自嘆息。
年輕人就是年輕人,還是太過於沉不住氣。
之前是怎麼答應的?
明明說好讓他主持大局,循序漸進,不會撕破臉。
但結果呢?才見面第一句話,就丟出這麼一番陰陽怪氣的調侃。
什麼久仰大名?久仰個毛線!張在網際網路圈子裡算個新貴,但在你眼裡算老幾,值得你久仰大名?還 有那句「早就想見一面」,更是陰陽怪氣到了極點——姓張的又不是什麼絕世大美人,也不是什麼好萊塢大導演,你想見他做什麼?
張一民要是這都反應不過來,豈不成了傻x?
在李處看來,這真的,就只差把話明說了。
他端著保溫杯,左右看了看。
左邊呢,是一個瘦瘦小小,戴著眼鏡,渾身上下透著股拘謹,此刻更是僵硬得一眼都看得出來不對勁,身後呢,是同樣如臨大敵的三四個高管跟班。
右邊呢,則只有一個人。可看那滿含笑意不卑不亢的樣子,絕對不會有人覺得,他右手邊的這個人勢單力薄。
李處又看了一眼張一民。
你說你。
惹誰不好,惹他做啥捏?
不管比身家還是比身高,比樣子還是比面子,比女友還是比朋友,你哪一點比得過人家?
說句難聽的,人家拔根汗毛都比你的大腿粗。
本來無冤無仇的,你非要用那種下作手段去搞人家,這不是壽星公上吊——嫌命太長了嗎?也不睜眼看看,華誼那王家兄弟現在是個什麼悽慘下場。 不過他面上自然是裝著什麼都沒察覺到的樣子,樂呵呵地說道:「陳總,張總,來來來,兩位請坐,咱們坐下慢慢說。」
陳諾坐下。
看著對面略顯稚嫩的張一民,
以及坐在張一民下手的張立東——前世字節跳動中國區董事長。
以及坐在張立東下手的……陳琳,前世的今日頭條ceo。
還有坐在陳琳下手的……張南,前世一手締造了抖音神話、後來執掌大中華區業務的女總裁。
坐在張南之後,拿著一支筆,正襟危坐看樣子準備記筆記的,則是……嗯,ok,沒錯了,是任利鋒,前世西瓜視頻的掌舵人。
而在任利峰背後,坐在靠牆的椅子上,連桌子都上不了,只能把公文包墊在筆記本下面,準備做會議記錄的那個男的,是……
咦,
這不是後來負責抖音內容審核,字節副總裁、集團總編輯張富評嗎?
說起來,這老張他倒是熟得很。
他上輩子被那些黑粉有組織地惡意剪輯,造謠,在它評論區瘋狂攻擊網暴的時候,就跑去打電話跟客服投訴,想讓客服管一管。 結果客服那邊冷冰冰的說道,根據我們張總的最新指示,粉絲就是粉絲,沒有黑的紅的一說,粉絲的評論,只要沒有觸碰法律紅線,平台絕不干預。
他氣不過,罵了兩句張富平,結果自家帳號被封了七天——氣得他差點半身不遂,但最終也只能算逑。
「今天我們這個碰頭會就是隨便聊聊,不用做會議記錄了。」李處突然開口說道。
坐在角落裡,那個上輩子陳諾哪怕拼命踮起腳,也夠不到人家腳後跟的老張,一下子停住了手裡的原子筆,小心翼翼地看了看李處。
而後,眼珠子一轉,又偷偷朝他瞟了過來。
結果,張富評偷摸摸的,自我感覺可能神不知鬼不覺的這一眼,卻剛好撞上了他的視線。
登時,老張整個人都仿佛觸電般顫抖一下,立刻收回了目光,併攏雙膝,雙手放在膝蓋上,把頭深深地埋在了胸口裡。
……
咋說呢?
這一刻,陳諾由衷的覺得,他重生以來,最特麼揚眉吐氣的時候,也就是他媽的現在了吧?
這簡直,比拿他媽個小金人,都還要爽上他媽的十倍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