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0章 看特麼的電影
大銀幕上。
堵車還在繼續。
隨著那聲鳴笛,車廂里響起了一陣手機的震動聲。
勞倫斯鬆開按在喇叭上的手,從身上摸出一個破舊的手機,按下了接聽鍵,並湊在了耳邊。
「嘿,勞倫斯,你現在在哪?」電話那頭傳來一個毛毛躁躁的男聲,「那個綠帽男的試鏡就在半小時後,你沒忘吧?」
「我怎麼可能忘?但我現在在105號高速上,這裡堵得像個見鬼的停車場。」勞倫斯看了一眼前方紋絲不動的車流,煩躁地扯了扯領帶,「你能不能打個電話,讓他們稍微等我半個小時————」
「等?老天,你以為你是誰?別說半個小時,他們選角導演連五分鐘都不願意等。聽著,夥計,你最好快點。這是你這三個月來唯一一個有台詞的角色。」
「嘀嘀」
勞倫斯煩躁的又按了兩下喇叭。
「我知道。」
「對了,你臉上的傷怎麼樣了?我聽說你昨晚又和人動手了?老兄,你是個演員,你的臉就是你的飯碗。」
勞倫斯憤憤道:「我知道。但那傢伙太過分了,他不道歉,我就只能用我的方式讓他長點記性。」
「隨便你吧——我會跟他們說的,半小時!如果你半個小時之內不趕到,那那個角色就歸那個只會拋媚眼的小白臉了。」
「好得,我會的,謝謝你麥克。」
電話被掛斷。
勞倫斯將手機扔回副駕駛座位,長長出了口氣,把頭埋在方向盤上,手用力的錘了兩下。
就在這時候,前方凝滯的車流終於開始鬆動。
排在他後面的一輛紅色豐田普銳斯上,坐著一個黑髮女孩,見他半天不動,生氣地按響了喇叭。
鳴笛聲驚醒了勞倫斯。
他抬起頭,趕緊掛擋起步。
而女孩的車在這個間隙,打方向盤從左側車道強行超了過去。
在兩輛車平齊的瞬間,普銳斯的車窗降下一半。
黑髮女孩轉過頭,臉上充滿了惱火。
她狠狠地瞪了勞倫斯一眼,比了一個中指,隨後一腳油門,絕塵而去。
「爸爸,你被誰打了?」
「嗯,一個酒吧里的壞人。」
「你疼嗎?」
「不疼。這都是假的,是演出來的。這就是爸爸之前跟你說的,逢場作戲。」
「哦。那剛才那個開綠車子的阿姨對你比這個手勢,也是逢場作戲嗎?」若若一邊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一邊好奇地伸出了一根稚嫩的小中指。
陳諾眼皮猛地一跳,趕緊一把將女兒的手按了下去,「————對,那也是演的。還有,以後不管在什麼地方,都不許學這個動作,知道了嗎?」
「知道了。」
PG—13。
又叫做特別輔導級,意思是13歲以下的幾童需要在家長的陪伴下進行觀看。
這是《LALALAND》最終在美國電影協會拿到的分級。
當然,PG13對於陳某人這個連R級都主演過,而且,還去成人片場打過工的老油條來講,這簡直就是人畜無害的等級。
而且這電影也是他拍的,他當然知道裡面有些什麼戲份,所以他來之前壓根就沒有想太多。
但現在,他卻有點後悔了。
不是因為別的,他倒也不覺得在這個亂七八糟的世界裡,一定要把自家的兒女養得跟朵白蓮花似的,然後最後被一個特麼的壞小子騙。
實在是這丫頭,一直像個問題寶寶一樣問來問去,讓他有些招架不住啊。
「嘿,兄弟~」
這時候前排一個白人大漢猛地回過頭,壓低聲音,語氣里充滿了惱火地說道:「能麻煩你們安靜一點嗎?這是電影院,不是你們家的客廳男人的話剛說到一半,大銀幕上的畫面正好切到了一個陽光明媚的外景,明亮的光線
照亮了整個影廳,也照在了陳諾那張因為沒戴口罩而完全暴露在外的臉上。
男人的聲音戛然而止。
他那雙原本充滿怒火的眼睛瞪得溜圓,嘴巴微微張開,像是一條缺氧的魚,下意識地脫口而出:「WTF————」
「怎麼了親愛的?」坐在男人旁邊的女伴聽到聲音,也跟著轉過頭來。
然而,當她的目光也落在陳諾的臉上時。
女人的眼睛瞪得比她男朋友還要大,倒吸了一口涼氣,雙手捂住了自己的嘴巴。
「對不起。」陳諾不好意思地低聲說道,「小孩子第一次來電影院,抱歉打擾了。」
「沒————沒關係~陳。」
剛才還滿臉怒容的男人此刻結結巴巴地拼命搖著頭。
陳諾現在所在的電影院是棕櫚灘附近的一家豪華影院,影廳里十分寬敞,坐的也挺遠的,如果不是陳若若說話的聲音挺大,也不可能打擾到別人。而來這裡的人也多是非富即貴。這個男人看上去也是衣著考究,手腕上戴著的表一眼就能看出是百達翡麗的星空複雜功能款。
但此刻,這至少身家千萬的青年富豪,就像個沒見過世面的毛頭小子。
「對對對,完全沒關係!」他的女伴也附和道,她那一雙眼睛盯著陳諾,「如果你們願意,一直說話也可以的————她很可愛,跟你很像~」
陳諾無奈地笑了笑,輕聲說道:「謝謝你們。不好意思。繼續看電影吧。」
「歐克歐克。」
那對情侶連連點頭,動作僵硬地轉回了身去。不過兩人的背脊依舊挺得筆直,就像是兩根繃緊的標槍。
陳諾轉過頭,對陳若若聳了聳肩,湊到小女孩的耳邊低聲道:「別人有意見了。若若,我們安安靜靜的看電影吧。」
陳若若微微點了點頭。
陳諾鬆了口氣。
好了,問題寶寶閉嘴了。
他現在終於也可以好好地看電影了。
但正當他把目光重新投向屏幕的時候,衣袖被扯了一下。
低頭一看,只見陳若若非常認真的望著他,小手揮了揮。
於是陳諾把頭低下去。
陳若若湊到他耳邊,雙手合住他的耳朵,小聲道:「你抱著我看,我們說話就不會打擾別人了。」
陳諾怔了一下,偏過頭,看向近在咫尺的女兒。
只見那張可愛至極的小臉上沒有什麼多餘的表情,卻透著一種認真的渴望。
在這一刻,陳諾的心就像是被某種柔軟的東西狠狠撞擊了一下,瞬間化作了一灘春水o
他無聲地笑了起來,伸手一把將這個輕飄飄的小丫頭抱進了自己的懷裡。
陳若若湊到他耳邊,還是用手包住他的耳朵,小聲問道:「這樣聽得見嗎爸爸?」
「聽得見。」
「會不會不舒服?」
「不會。」
陳若若道:「爸爸,我會很小聲很小聲,保證不會再吵到別人的。」
「好~」
陳諾在陳若若的耳邊輕聲道。
又一次無聲地笑了起來,將下巴輕輕抵在女兒毛茸茸的頭頂上。
看特麼的電影,電影哪有帶娃有意思?
陳諾心不在焉地坐在台下。
不過此刻,在全美公映的幾百家電影院裡,上萬名觀眾卻看得十分認真。大銀幕上的情節展開,實在讓人感覺有趣極了。
有什麼比讓一個現實中光芒萬丈的超級巨星,去演一個在好萊塢底層摸爬滾打、被人像挑白菜一樣嫌棄的撲街演員,更讓人覺得荒誕又充滿黑色幽默的呢?
「————是的,她沒有接我的電話,我不知道我到底做錯了什麼————」
「是的,我完全不明白原因————其實,蒂梵尼挺好的,我覺得她很不錯————」
「什麼?」
「她是個好女孩,真的,她和你很適合————」
看著大銀幕上那個一本正經試戲的黑髮青年,不少影廳里都發出了輕快的笑聲,而後,當試戲的過程被打斷。
勞倫斯一臉無辜且茫然地站在舞台上。
畫外音中的對話響起:「怎麼了魯比?」
「是諾·陳的經紀人打來的電話,他可能同意接下我們的男主角了————」
影院裡的笑聲頓時更大了。
「What?真的嗎?」
「真的。他的經紀人正在等回復。」
「OMG,我馬上過去,告訴他,等我一下。」
「需要讓他等多久?」
「告訴他,就三十秒!讓他給我三十秒!我這裡馬上結束。」
「知道了。」
女人踩著高跟鞋急匆匆地出去了。
被晾在原地的勞倫斯咽了口唾沫,趕緊對著電話繼續他那悲情的表演:「————我很為你們高興,祝你們幸福————」
「好了。」
「今天就這樣。」
「感謝你來試鏡,但是你的演技還達不到我們的要求,再見。」
勞倫斯一下子愣住了,眉頭耷拉下來。
「哈哈哈哈哈。」
大部分影廳里都爆發出了一陣鬨笑聲。
現實中的奧斯卡影帝、好萊塢當紅炸子雞,在自己的電影裡,竟然因為「自己」要來演男主角,而被人掃地出門。這種反差感,加上屏幕上那精湛絕倫的微表情,瞬間擊中了所有人的笑點。
然而。
當大銀幕上的鏡頭拉遠。
勞倫斯垂頭喪氣地走出試鏡室,穿過那條狹長、壓抑,兩側擠滿了密密麻麻、神情同樣焦慮疲憊的底層試鏡演員的走廊時,影院裡的笑聲又漸漸平息了下來。
畫面一轉。
回到了一間逼仄昏暗的出租公寓。
勞倫斯一邊將電話夾在耳邊,一邊推開門。
電話那頭,經紀人喬治的聲音喋喋不休地傳來:「噢,沒事的勞倫斯————」
「再說吧,喬治,我現在不想聽到你說這個。」勞倫斯一臉生無可戀地打斷了他,語氣里充滿了懊惱與不甘,「我告訴你,我今天發揮得很好,我就差一點,真的,如果不是因為那個該死的陳,我肯定能拿到那個角色————」
「噗!」
聽到這裡,影廳里再次響起了一陣此起彼伏的悶笑,顯然都對這種「自己罵自己」的橋段感到興奮。
但電影的節奏並沒有在喜劇的氛圍中停留太久。
電話掛斷,勞倫斯如同爛泥般撲倒在床上,一陣低沉、哀傷且綿長的爵士鋼琴聲悄然流淌而出。他在令人窒息的孤寂中翻身坐起,扯松領帶,低聲吟唱。
「試鏡室的門開了又關,開了又關~」
「我早已數不清,這是第幾百次將靈魂放上展台,任人挑選~」
歌聲樸實得令人髮指,沒有絲毫炫技,帶著一種發自內心的疲憊,嗓子也沙啞得很,甚至都不能說是好聽。
別說跟《紅磨坊》里的妮可·基德曼,或者《芝加哥》里的凱薩琳·澤塔—瓊斯相比,哪怕跟「金剛狼」休·傑克曼在2012年《悲慘世界》之中相比,也顯得粗糙且業餘得多。
但還是那句話,真實本身,就蘊含著直擊人心的力量,電影最大的魅力,也恰恰就誕生在真實與虛幻的夾縫之中。
只見他搖晃著走進衛生間,打開白慘慘的燈光,對著鏡子開始洗臉,而後開始抹上卸妝油。
「在這座用華麗謊言堆砌的星光之城,我們不過是轉瞬即逝的微塵~」
他拿起卸妝棉,用力擦拭著臉龐。
隨著粉底被一點點抹去,眼角那塊猙獰的青紫淤青再次暴露在空氣中。
鏡頭從男人的肩膀後方緩緩推進,聚焦在那面沾著水漬的鏡子上。
他的臉上充滿了哀傷,以及深深的自我厭棄與疲憊。
而這樣的疲憊與粗糙,卻又絕不是《紅磨坊》里那種精心修飾過的華麗悲劇,也不是《芝加哥》中充滿舞台感的炫技詠嘆,更不同於《悲慘世界》里那種宏大敘事下的悲壯嘶吼。
它就像真真切切地發生在每一個人身邊,帶著市井氣與卑微感,用說話一般夾雜著低語呢喃的歌唱方式,卻將那種絕望與不甘,如秋風細雨,灑落在每個人的心田。
「洗淨這可笑的油彩,卻縫補不了我這破碎的自尊~」
這一刻,整個影院安靜得落針可聞。
剛才還在發笑的觀眾們,全都閉上了嘴。
「或許我該去迎合這該死的規則,去尋一條通往雲端的捷徑,」
他怔怔的看著鏡子,看著鏡子裡那張掛著水珠,有著淤青,卻毫無疑問,令人移不開眼睛的臉龐。
「去諂媚,去賭博,去出賣這副還算鮮活的皮囊~」
低沉的聲音穿透了銀幕,攥住了每一個人的心臟。
然而下一秒,隨著那團卸妝棉被拋入垃圾桶底,原本低沉哀傷的爵士鋼琴聲戛然而止。
轉場突如其來!
只見「砰」的一聲巨響!
畫面從陰暗變得明亮,震耳欲聾的派對舞曲如同決堤的洪水般洶湧而出,前一秒還是在令人窒息的逼仄與絕望的房間裡,下一秒,刺目的霓虹燈、漫天飛舞的香檳泡沫以及瘋狂扭動的人群,就將整個大銀幕徹底填滿。
這種前後對比的反差,宛如一記重拳,砸在了所有人的感官上。
觀眾們像傻子一樣,看著勞倫斯換上了一身修身的黑色西裝,端著一杯金色的香檳,在那片紙醉金迷的名利場,帶著一絲癲狂的表情載歌載舞。
看著他在水花四濺的泳池邊踩著輕快的踢踏舞步,聽著他用那帶著幾分瘋癲與狂熱的嗓音,迎合著管樂,高唱「出賣哪怕只剩一盎司的靈魂」、「也要去賭那萬分之一的恩賜」!
整個影院裡的氣氛被這種詭異而張狂的節奏點燃。
沒有人再笑了。
所有人都被這歇斯底里的狂歡深深震撼了。
在銀幕上那燈紅酒綠的瘋狂中,他們清晰地看到了一個小人物為了那萬分之一的夢想,在強顏歡笑,將自己剝皮抽骨地融入這片虛榮的汪洋。
當大銀幕上那個在狂歡人群中大笑著將香檳一飲而盡的男人,在漫天炸開的璀璨煙花與無數男女旋轉縱躍的身影間,混入那震耳欲聾的合唱,歇斯底里地衝著屏幕外的每一個人嘶吼著「放棄一切」的時候,凱伊微微張著嘴,在她的身邊,不光是來看帥哥的阿莉婭,就連來看科比的馬庫斯,表情也全都跟她一模一樣,那樣子,就像是被某種巨大的力量扼住了咽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