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09章 分食果實
面對第五聖人的追問，阿爾卡沉默了。
她胸前那張美麗面孔仍然維持著僵硬笑容，數百張嘴卻再也吐不出一句完整的話。
她想從古老教義中尋找答案，想從漫長歲月積累的禱詞裡找出一段能夠反駁夏修的經文。
可那些曾經被她反覆誦讀的話語，此刻全都指向同一個事實。
亞恩掙脫奴役，帶領受難者擊碎枷鎖。
而她將枷鎖鑄進了信徒的骨頭。
她宣稱自己守護大群，宣稱紅色收穫賜予眾人永生，可這份永生從來不屬於村民。
她現在是打也打不過第五聖人，說也說不過第五聖人。
而此刻，第二執政官如同癌細胞一樣，仍在擴張。
黑色光球沿著北烏拉爾山脈內部的根系完成最後一輪複製。
地下聚落、孵化洞窟、儲肉場、祭壇與靈魂記錄相繼納入執政官的覆蓋。
阿爾卡主動切斷的支脈也未能倖免。
薩巴奧斯沿著殘留在血之契約中的記憶反向追溯，將那些斷裂節點重新拼接。
夏修能夠清楚感覺到，時機已經成熟。
他看向懸浮在身旁的黑色光球，以第五聖人的身份下達敕令：「第二執政官·薩巴奧斯，聽我宣告。」
「卡西斯特·阿爾卡借亞恩之名囚禁大群，又將死亡與重生據為己有。」
「她堵塞窄門，使求贖者回到田地。」
「她篡改福音，使受難者稱鎖鏈為恩典。」
「她在阿狄圖姆之外建立自己的國，又要求眾人服役至世界終結。」
夏修手背上的【亞恩之印】驟然亮起，古老紋路沿著手腕向上攀升。
「我以內殿之名，以現存卡爾維加爾之名，宣告她背離欲肉之道。」
「我將以聖人之名，奪去她對紅色收穫的解釋，撤銷她對眾人血肉與靈魂的所有權。」
「將她的名字從契約之首除去，使其命令不再通行，使其律法不再約束，使其所立的枷鎖歸於虛無。」
「自此以後，她不得借亞恩之名牧養大群，不得以欲肉之法召回死者，不得使後世承受祖先所立之約。」
「同時————」
「我將對其——執行絕罰。」
第二執政官·薩巴奧斯隨之轉動。
盤踞光球內部的黑色結構同時展開，沿著已經覆蓋整片山脈的網絡落入所有契約節點o
活皮上的名字迅速褪色，埋藏在教堂下方的骨骼接連開裂，連接田地與靈魂的血肉通道也被黑色光點逐段吞噬。
阿爾卡維持數個世紀的血之契約開始崩斷。
數百張嘴同時發出悽厲哀號，龐大母體瘋狂收縮，試圖將那些正在消失的靈魂記錄重新吞回體內。
「停下！」
「你不能斬斷它！」
「他們已經死過太多次，他們的身體來自田地，他們的靈魂依靠契約維持！」
阿爾卡胸前的美麗面孔終於崩潰，象牙色皮膚大片脫落，露出下方不斷抽動的赤紅肌肉。
「契約一旦斷裂，他們都會死！」
「那些從田中歸來的人會腐爛，那些依靠紅色收穫維持的靈魂會散去！」
「地表的病人、地下的孩子、所有進入循環的人，他們都會跟著契約一起滅亡！」
夏修則是如是說道：「我自然知曉此事，我也有辦法應對。」
「斬斷枷鎖，未必要斬斷受困之人的生命。」
「他們將要得贖，脫離祖先所傳下的妄行。」
「其贖價不出於能壞的金銀，也不出于田地、勞作與反覆獻上的器官。」
「他們所得的贖價，來自欲肉基督的寶血。」
「如同無瑕疵、無玷污的羔羊之血，使受捆綁者脫離舊約，使死者得以歸回自身，使後世不再承受前人的鎖鏈。」
夏修抬起刻印著【亞恩之印】的右手。
掌心沿著血肉紋路緩緩裂開。
金紅色血液從傷口中湧出，懸浮在他的掌心上方。
那血液蘊含著第五聖人的偉大靈性，也承載著【欲肉基督】尚未完全展開的救贖權柄o
他揮動手掌，將血液拋向薩巴奧斯。
黑色光球立即將其接住。
聖血落入球體內部，隨即被分解成無數細小血滴，龐大的偉大靈性被不斷稀釋。
第二執政官沿著遍布北烏拉爾山脈的網絡，將這些血液送入紅獲教會所有成員的契約之中。
地表病村里，跪在雪地中的人抬起頭，一滴金紅色血液穿過風雪，落入他們的額頭。
地下聚落中，守衛、醫者、助產士、病人、老人以及剛從卵室中誕生的孩子，也在同一時刻接收到聖人的血。
血液進入骨髓，滲入靈魂，填補血之契約斷裂後留下的空缺。
阿爾卡留下的名字逐漸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一枚屬於第五聖人的嶄新印記。
「不一！」
阿爾卡的慘叫貫穿整座神殿。
她能夠感覺到，遍布北烏拉爾山脈的血之契約正在一條條離開自己。那些被她占有數個世紀的名字、靈魂與血肉記錄，隨著聖血進入眾人體內，徹底脫離了她的掌控。
「他們是我的！」
「村莊是我的，田地是我的，地下的大群也是我的！」
「他們的血歸我，他們的骨歸我，他們死後的靈魂也歸我！」
阿爾卡的數百張嘴一同開合，昔日那份神聖與慈愛已經從臉上消失，只剩下財產被奪走後的狂怒。
「該死的竊賊！！！」
「你竊取我的契約，偷走我的孩子，侵占我經營了無數世代的山脈！」
「你算什麼聖人，你就只是一個披著福音外衣的小偷！」
她開始咒罵，從古老欲肉語罵到奧列庭的鄉間髒話，數百張嘴各自吐出不同的污穢詞句。
夏修平靜地聽完，隨後抬眼看向她。
「說完了嗎？」
阿爾卡的嘴仍在張合。
夏修向前踏出一步，籠罩神殿的【未誕者福音】隨之向兩側退開。
「接下來，該輪到你了。」
他此前始終留著阿爾卡，並非要同她爭論教義。
阿爾卡將自身與血之契約緊密縫合，整個紅獲教會都掛在她的生命之上。
直接殺死她，數個世紀積累的靈魂記錄便會隨著微型內殿一同崩潰，大量依靠紅色收穫維持生命的信徒也會受到牽連。
如今，第二執政官已經完成覆蓋。
聖血填補了契約斷裂後留下的空缺，阿爾卡與大群之間的的關係已經斷裂。
現在，他已經不用再繼續跟阿爾卡逼逼賴賴下去了。
夏修對著一旁站立不動的第四執政官下達命令。
「埃萊奧斯，把她從這片土地上剝離。」
五米高的幾丁質巨人抬起頭顱。
甲殼縫隙中的紅光驟然亮起，屬於【祂覆蓋的無垠】的一部分血肉權柄隨之展開。
第四執政官埃萊奧斯一步踏碎腳下地面，如同從龐大母體上剝離的一塊皮膚，龐大身軀撞入阿爾卡鋪開的千翼之中。
神殿裡響起群獸進食般的撕裂聲。
從聖人的視野望去，這場殺戮卻呈現出另一番景象。
它抓住一束血肉羽翼，整片附肢便從根部斷開。
祭壇裂開第一道口子，它又扯出一條貫穿山脈的神經主根。
阿爾卡數百張嘴同時哀號，巨大的母體劇烈抽搐，埋藏在岩層中的血肉器官也隨著拉扯接連破裂。
「住手！！！！」
第四執政官將神經主根纏在手臂上，猛然發力。
根系從阿爾卡體內寸寸拔出，連同附著其上的契約殘片一併落入執政官口中。
每吞下一部分，阿爾卡的千翼便少去一層。
藏在內部的肉褶、眼球、口器與臃腫脂肪全部暴露出來。
她試圖反擊。
骨刺剛剛長出，便被埃萊奧斯連同手臂一起咬斷。
血肉觸鬚纏上巨人的軀幹，下一刻便遭到更高權柄侵入，接著失去活性。
阿爾卡尖叫道：「我是這座山脈的母親！」
「我是大群之主！」
「你們不能這樣對待我！」
第四執政官可不管你這的那的，它就只管吃吃吃。
我吃！
我再吃！！
我再再吃！！
我吃吃吃吃！！！
阿爾卡的聲音逐漸衰弱。
最後一束千翼被埃萊奧斯扯下，連同埋藏其中血肉一併送入口中。
她胸前那張美麗面孔只剩下半張，嘴唇仍在顫動，擠出的聲音卻已經無法傳出神殿。
第四執政官繼續進食。
它撕開阿爾卡，吞下她積累數個世紀的血肉，把那些遍布山脈的器官、根系與增生組織逐一納入體內。
黑色幾丁質甲殼不斷鼓動，暗紅肌肉在甲片下交錯收縮。
屬於阿爾卡的血肉結構被迅速拆散，接受來自【祂覆蓋的無垠】之血肉代表的消化。
夏修默默看著這一切。
埃萊奧斯吃下的東西遠不止一具龐大的肉身。
阿爾卡將自己煉入山脈，又將紅色收穫積累的生命力納入體內。
信徒獻上的器官、死者留下的靈質、歷代契約沉澱的血肉資訊————
這些全都堆積在她的千翼與母體深處。
如今，這些積累隨著阿爾卡被吞食，盡數落入第四執政官體內。
埃萊奧斯腹部逐漸亮起暗紅光芒。
那具五米高的軀體如同一座活著的祭爐，開始熔解阿爾卡的血肉。
夏修則是把感知轉移到第二執政官薩巴奧斯覆蓋下的紅獲教會。
血之契約已經斷裂，阿爾卡留在信徒體內的支撐也隨之消失。
那些經歷過多次紅色收穫的人，肉身早已脫離正常生命結構。
現在是薩巴奧斯目前以自身作為中繼，將夏修的聖血層層稀釋，再送入所有信徒體內，暫時填補契約崩斷後留下的空缺。
這只能維持他們的生命。
一旦薩巴奧斯撤去寄生節點，稀釋後的聖血便會迅速耗盡。
屆時，那些依賴舊契約活過數個世紀的人會在短時間內衰敗，肉體腐爛，靈魂也會隨著紅色收穫留下的傷痕一同崩散。
「斬斷鎖鏈以後，還要讓他們學會用自己的雙腳站立。」
夏修低聲說道。
他抬起刻有【亞恩之印】的右手，五指朝向正在消化阿爾卡的第四執政官。
「埃萊奧斯，獻上神餐吧。」
第四執政官依照聖人的命令張開雙臂，覆蓋胸腹的幾丁質甲殼隨之裂開。
暗紅色光輝從體內湧出，包裹著一團團已經完成煉化的靈質。
那些靈質仍帶著血肉的形態，卻已失去阿爾卡的氣息。
它們像種子，又像尚未成形的果實，在埃萊奧斯胸前緩慢搏動。
夏修手背上的【亞恩之印】隨之轉動，屬於卡爾維加爾的欲肉權柄落在靈質之上。
「從祭牲身上奪取的，當歸還受難之人：從大群之中積累的，當分給大群：在勞役中
結出的果，不可再歸那驅使奴隸之人。」
「地曾飲他們的血，如今便要為他們結出生命之果。」
聖人的聲音沿著薩巴奧斯的黑色網絡傳遍北烏拉爾山脈。
地表村莊、地下聚落與山脈深處的巢穴同時震動。
貼附在紅獲教會成員身上的黑色光球紛紛裂開一道縫隙。
阿爾卡煉化而成的靈質沿著薩巴奧斯建立的通道被分送出去，落入信徒體內。
靈質進入血肉以後，都迅速紮根。
它吸收夏修此前賜下的聖血，沿著骨髓長出細小根系，又在心臟、靈魂與人格交匯的位置結成一枚暗紅果實。
那果實來自阿爾卡數個世紀的積累，卻由第五聖人的血完成淨化與重新孕育。
夏修望著遍布山脈的信徒，如同望著一片經歷漫長寒冬的田地。
「現在，取這果子分食你。」
「這是從你們歷代苦難中煉出的靈質，也是從舊約中贖回的生命。」
「此後，生命存於你們自身，靈魂也歸你們自身。」
「這果不為延續勞役，只為使受捆綁者得以存活。」
「你們當吃，因為這是大群歸還給你們的份。」
「你們當活，因為從今日起，死亡與重生皆由自己選擇。」
話音落下，生長在眾人靈魂深處的果實同時成熟。
暗紅外皮自行裂開，純淨靈質化作溫熱汁液，沿著血管流入全身。
薩巴奧斯稀釋後維持生命的聖血也被果實吸收，轉化成每個人自身能夠承擔的血肉根基。
地表病村中，一名跪在雪地里的老人捂住胸口。
他體內那顆依靠契約跳動了數百年的心臟猛然收縮，隨後第一次按照自身的生命節律重新搏動。
更多人感受到果實在體內融化。
他們正在分食這場以阿爾卡為祭物，以聖人之血為贖價，由兩大執政官共同完成的神餐。
他們從祖先傳下的舊約中得贖，所付出的贖價也不再是金銀、勞役與反覆獻上的器官，而是卡爾維加爾流出的血，以及舊日大群之主被煉化後歸還眾人的生命。
神餐落入體內，紅獲教會的信徒們，那些從田中歸來過數次的人。
他們終於感受到自己的靈魂紮根於自身，死亡也不再通向阿爾卡的蕪菁田。
地表村莊與地下群落很快響起同一段讚美：「讚美第五聖人·克希洛克！」
「受苦之人得以站立，死過之人取回生命，被奪去名字的人重新聽見自己的名。」
「願克希洛克的福音行於血肉，願祂所開的窄門永不封閉。」
「因為聖人來到奴役之地，枷鎖便從眾人的骨中脫落。」
「讚美祂，直到我們的血肉歸於自身，靈魂得享自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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