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鎮長,您感覺這筆審批要怎麼處理?我看這人遞交的材料倒是挺靠譜。」
劉建國沉吟片刻,目光定定地看著桌上的申請表。
「省里不是盯著我們民生政策的推進麼,搞好了剛好是我的政績。」
他說到這裡,語氣裡帶著點玩味。
「只是我沒想到,這李東生倒是敢玩大的,本來我給他的預算是十萬的。」
話音落下,他忽然轉頭對那工作人員吩咐道。
「這兩天我要去開會,晚兩天通知他過來一趟,我親自和他談談——這事。」
工作人員心領神會,應了一聲,便收拾完東西道別離去。
而劉建國獨自坐在燈光下,揉著額頭,又審視了一遍李東生遞來的文件,滿是糾結。
他其實說過兩天也是想好好考慮一下,要不然一個會議完全可以退掉的其實。
同一時刻,李東生自然不知道鎮長辦公室里的糾結,依舊趕到紅星工廠,查看大家的幹活情況。
屋裡的燈光還沒熄滅,裁縫們正在趕工,李東生站在門口喊了一聲。
「劉嬸,活都順利吧?」
屋裡傳來劉嬸粗略爽朗的應聲。
「順利個屁!你不知道,這些料子裡摻的短絨太多,縫起來還掉渣兒,差點沒氣死我!」
劉嬸一邊低頭拉著針線,一邊咕噥不停,但手上絲毫沒停。
李東生訕訕一笑,趕忙走進屋子,仔細查看了幾下布料,果然有些粗糙。
他皺了皺眉頭,回過頭安撫道。
「劉嬸,您的手藝是真的沒話說,這些布袋成品經您捏一捏,質量絕對槓槓的。」
「至於料子的事,我再親自去盯著帆布廠那頭,讓他們下一批改進。您放心,這活我們一定干到最好的!」
劉嬸抬起頭看了他一眼,拿針的粗手在褲子上蹭了蹭,忍不住笑罵道。
「東生,說你小子貧嘴吧,但你咋每次說得這麼讓人順耳呢,好了好了,我繼續幹活,你趕緊去忙你的走吧。」
李東生笑著點點頭。
接下來的日子他就這麼過著,順便等著鎮上的消息。
但是奇怪的是都快倆星期了都沒結果,李東生甚至懷疑是不是那個工作人員耍自己玩呢。
而另一邊山上的楊光卻沒這麼輕鬆。
他帶著四十來號人,扛著柴刀和粗麻繩,在密林里已經折騰了十幾天。
三十多隻老虎的屍體堆在一邊,皮毛剝下來碼得整整齊齊,血腥味混著山風撲鼻而來。
楊光抹了把臉上的汗,粗聲粗氣地喊道:「歇會兒吧,明天再弄幾隻就下山,這趟夠本了!」
旁邊幾個漢子應了一聲,紛紛蹲下來啃乾糧,嘴裡還不忘吹噓這幾天怎麼一刀捅進虎脖子,血濺三尺。
可還沒等他們喘口氣,遠處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楊光耳朵一動,皺著眉站起身,手已經摸上了腰間的柴刀。
林子裡鑽出一群人,個個臉色發白,肩膀上扛著幾頭野豬,後面還跟著一副簡陋的擔架。
楊光眯眼一看,帶頭的是個熟面孔,叫張二狗,平時跟在陳鐵柱後面跑腿的小子。
「怎麼回事?你們不是在那邊區域的嘛?怎麼跑到這邊來了,知不知道這邊危險的很。」
楊光瓮聲瓮氣地問,語氣裡帶著點不耐煩。
張二狗喘著粗氣,嘴唇哆嗦了半天,才擠出一句:「鐵柱……鐵柱沒了。」
「啥?」
楊光愣了一下,旁邊幾個打虎的漢子也停下手裡的活,齊刷刷地看過來。
張二狗低著頭,指了指身後的擔架。
「野豬撞的,肋骨斷了三根,內臟都……都爛了,沒救回來。」
這話一出,空氣像是凝住了。
楊光大步走過去,掀開擔架上的破布,只見陳鐵柱躺在那兒,臉色灰白,胸口塌下去一塊,血跡早就干成了黑紅色的硬塊。
他盯著看了半晌,喉嚨里咕嚕了一聲,硬是沒說出話來。
周圍的人也圍過來,有人低聲罵了句「操他娘的野豬」,有人乾脆蹲在地上抽起了旱菸。
「屍體咋弄回來的?」
楊光終於開了口,聲音沙啞得像是被砂紙磨過。
張二狗抹了把臉,哆哆嗦嗦地說。
「我們幾個拼了命才把野豬幹掉,鐵柱當時還有口氣,喊著疼……可沒撐到半路,人就沒了。」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這山里野豬比往年多,個頭也大,鐵柱運氣不好,正好撞上了。」
「運氣不好?」
楊光冷笑一聲,猛地一腳踹在旁邊的樹幹上,震得樹葉嘩嘩往下掉。
「老子帶你們是打虎發財的,不是讓你們送命的!」
他喘著粗氣,轉頭瞪著那群人,「還有誰受傷了?報個數!」
「就……就鐵柱一個。」
張二狗低聲說,眼神躲閃著不敢看他。
楊光咬著牙,狠狠啐了口唾沫,轉身對打虎隊的人吼道:「都別愣著了,先下山!這破地方待不下去了!」
眾人面面相覷,但看他那架勢,也沒人敢吭聲,默默收拾東西跟在他後面。
下山的路上,氣氛沉得像塊鉛。
擔架上的陳鐵柱被草草裹著,兩個漢子抬著,走一步晃一下,楊光走在最前面。
他腦子裡亂糟糟的,想著陳鐵柱那張憨厚的臉,平時幹活最賣力,咋就這麼沒了?
楊光攥緊了拳頭,心裡憋著一股火,卻不知道該往哪兒撒。
到了山腳,天已經蒙蒙亮。
村口幾個早起的老頭老太遠遠看見這群人,瞧見擔架上的屍體,頓時震驚開口。
「誰家的娃啊?」
「咋回事啊這是?」
嘀咕聲此起彼伏,楊光懶得理,揮手讓抬擔架的停下來,轉頭對張二狗說。
「你們幾個,把鐵柱送回家。」
「那你呢?」
張二狗小心翼翼地問。
「我去找東生哥。」
楊光沉聲說,頓了頓又補了一句,「這事得讓他知道,說句不好聽的咱們是給他幹活的。」
張二狗點點頭,帶著人往村東頭走,擔架吱吱呀呀地響著。
楊光站在原地,盯著他們的背影看了會兒,才轉身往紅星工廠的方向跑去。
他跑得急,鞋底踩得泥土飛濺,心裡卻越發沉重——這趟下山,不光是少了個人,還得面對李東生那張臉,他咋開口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