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漸晚,永寧殿內燭台盞盞點亮。
寧雲舒走過前院,穿過正殿,走過遊廊。
她從小在永寧殿長大,這裡承載著她太多的回憶。
而這一次,是真的要離開了,再也不會回來。
如此也好,徹底割捨從前的一切。
反正如今於她而言,昔日的親人早已不復存在。
行至後院時,宮人疾步而來。
「公主,太子側妃求見。」
寧雲舒聞言面色柔和不少。
是顧凌瑤。
這一步棋,她本是沒有十足的把握的。
但顧凌瑤向她證明了。
愛一個人,真的可以不惜一切代價。
「請她進來吧。」
寧雲舒轉身朝偏殿而去,又命人備上一壺酒水。
顧凌瑤走進來,面容憔悴,雙眼明顯紅腫,似狠狠哭了一場。
「如今我已不是長公主,你也不是太子側妃,你我之間無須多禮。坐吧,」
寧雲舒平靜地說著,給對面的酒杯斟了酒。
顧凌瑤坐下,將面前的酒一飲而盡。
她沉默了良久,才深吸一口氣定睛抬眸看向寧雲舒。
「公主,此番,我是來向你道別的。」
寧雲舒淡淡一笑。
天下沒有不散的筵席,她早知道她的來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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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可有為難你?」寧雲舒不答反問。
顧凌瑤垂下眸子。
寧煜自然是知道她在撒謊的。
因為她生辰那日,他用了整日的時間陪在她身邊。
他知道她想要放紙鳶,於是與她一起親手做了那紙鳶。
那日天色太晚,他們都還沒來得及放紙鳶。
卻沒想到,再也沒有機會……
「他恨我。」顧凌瑤哽咽道,但是這是她自己選的。
寧雲舒也飲了一杯酒。
她只是給顧凌瑤講了一個事實,然後給了她一個選擇。
寧煜真正愛的人,是寧陌雪。
而他之所以會在選太子妃之前為顧凌瑤動心,只是因為她告訴顧凌瑤去吸引寧煜注意的辦法,與當初寧陌雪和寧煜在宮中發生的事情一模一樣。
顧凌瑤說到底,只是因為做了與寧陌雪一樣的事情,故而在寧煜心中成為寧陌雪的替身。
得知這樣的真相,顧凌瑤最初是不肯相信的。
但皇上曾經撞見寧煜對寧陌雪的真情吐露,並且將他禁足,此事稍微用點手段打聽便知。
然後寧雲舒給了她兩個選擇。
第一,裝作什麼都不知道,繼續做寧陌雪的替身陪伴在寧煜身邊。
第二,讓寧煜失去太子之位遠離朝都,如此也才能徹底離開寧陌雪。
他們二人能夠到一個很遠很遠的地方去,他的身邊永遠只有她顧凌瑤一人存在。
很明顯,顧凌瑤選擇了後者。
「時間會沖淡一切的,他對你的恨也是。畢竟讓他一無所有的人,不是你。」寧雲舒又給她倒上了一杯酒。
顧凌瑤含淚看向寧雲舒:「他是你的兄長,你為何要做到今日這一步?」
寧雲舒聞言冷冷一笑,道:「我沒有兄長,從我替大肅和親之時開始,我便已孑然一身。」
顧凌瑤怔了良久,含淚失笑:「原來如此……」
寧雲舒竟是一直都沒有原諒過寧煜。
「可實際上,你也並沒有那麼恨他。」顧凌瑤說著。
寧雲舒眸中閃過一絲訝異看向對面之人。
平日裡大大咧咧的女子,似乎並沒有看上去那麼簡單。
「今日那樣的局,我很難想像是出自你之手。可你完全能要了他的命,但你沒有。」顧凌瑤直視寧雲舒的眼眸,「我雖然不知你究竟目的為何,但是我只能幫你到這裡。」
顧凌瑤起身,鄭重地端起桌上的酒,朝寧雲舒做出乾杯的姿勢後仰頭一飲而盡。
「公主當日幫我達成心愿讓我能夠嫁給殿下,如今我也已經助公主一臂之力,從今以後,你我兩清。餘下的日子,我將陪在殿下身邊贖罪。此生與公主,恐也不復相見。」
顧凌瑤的話分外決絕。
一邊是她視作好友且無比佩服的長公主,一邊又是她情竇初開而後嫁的夫君。
她什麼都想要,最後導致什麼都失去。
但她還有機會,至少如寧雲舒所言,餘生漫長,她將與所愛之人相守在偏遠且貧瘠的土壤上,彼此成為餘生唯一的依靠。
足矣,足矣!
「告辭!」顧凌瑤放下酒杯轉身而去。
寧雲舒面色異常冷漠。
可心中卻有一股窒息感在蔓延。
顧凌瑤於她而言一開始便是一顆棋子。
雖然顧凌瑤在嫁給寧煜前常常進宮來給她送宮外的點心,在入了東宮以後也時常私下偷偷尋來與她分享她發生的有趣之事。
可這些對於寧雲舒而言都是逢場作戲罷了。
只有顧凌瑤這個傻子,真的默認她們成了好友。
寧雲舒看著融入夜色中的背影,默默飲盡了杯中之酒,然後一杯又一杯,直到酒壺見了底。
她本就踏在一條註定會失去的道路上。
所有人的離開都是常態,僅此而已。
翌日,流放的隊伍便開始行動。
寧煜雖不是太子,但也還有一層皇子的身份,說是流放,但馬車與行囊皆準備充足。
看得出,皇上對他雖是失望透頂,但終究還是有幾分不舍。
寧雲舒站在皇門的城牆之下。
下方是流放的隊伍。
一支幾十人的隊伍,一輛簡單的馬車,和三車行囊。
寧煜的流放之地在懷陽,聽聞是一個極其偏遠的彈丸之地。
他去了也無官職也無身份,此生不被允許離開那貧瘠之地。
官兵左右押送著寧煜與顧凌瑤來到馬車旁。
顧凌瑤率先上了馬車。
這何嘗不是她嚮往的男耕女織的生活呢?
只是代價便是,她失去了他的信任,也從未得到他真正的愛,不知餘生要用多久才能修復這道裂痕,也不知,他是否有一日會愛上作為顧凌瑤的自己。
而寧煜停了下來,他身著一襲白色的長衫,面頰有幾分消瘦,下巴青色的胡茬讓他看上去似年長了十歲。
他看著身後的皇宮,眼神滿是蒼涼,又忍不住發出一聲嗤笑。
對的,錯的,荒唐的,美好的……
所有的事情,都過去了。
淪落到今日這一步,他不甘心,卻……無可奈何!
當年,是不是寧雲舒在此被強硬送上和親的花轎之時,也是這樣的心情?
寧煜正思考著,抬眸便看見了站在城牆之上的寧雲舒。
今日她著一襲奪目紅衣,目光靜靜落在他身上,波瀾不驚。
寧煜的眼中有恨,有不甘,有不解,萬般情緒,令他的眼神漸漸變得可怕。
「殿下,該走了。」侍衛提醒。
寧煜雙拳緊握,轉身上了馬車。
寧雲舒看著那道背影,嘴角噙著冷笑。
有一件事顧凌瑤說得沒錯。
她其實早已經沒有那麼恨寧煜,也不恨賢妃。
她也不想要他們的命。
因為,她想要的東西,遠不止這麼簡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