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7章 李相爺是正義的!只有李相爺才能帶漢朝走向光明!
建興十七年的洛陽,表面依舊是那個萬國來朝、繁華似錦的天朝帝都。
寬闊的街道上車水馬龍,東西兩市商賈雲集。
來自四海八方的奇珍異寶琳琅滿目。
然而,在這盛世華表的掩蓋之下,高層權力鬥爭的腥風血雨已然透過宮牆。
悄然影響著這座城市的脈絡。
只是,對於那些依靠祖輩功勳蔭庇、自幼生長在錦繡堆中的勛貴子弟而言。
政治的驚濤駭浪似乎還遙遠得很。
他們依舊沉浸在帝國鼎盛時期所帶來的、近乎無窮無盡的享樂與奢靡之中。
儘管已故昭烈皇帝劉備崇尚節儉,執政多年的李翊也曾一度大力倡導清廉、遏制奢靡之風。
使得朝野上下風氣為之一肅。
然而,奢靡如同附骨之疽。
一旦最高層的管控稍有鬆懈,或是注意力轉移。
那股追求極致享樂的欲望便會如同野草般,在肥沃的特權土壤中瘋狂滋長、蔓延。
這一日,春光正好。
位於洛陽城南的一處極盡豪奢的府邸後花園中,正上演著一幕典型的紈絝享樂圖。
此間主人,乃是開國功臣、昭文將軍孫乾之孫,名喚孫琦。
孫琦年不過二十,卻已深諳各種玩樂之道。
此刻正與一群氣味相投的勛貴子弟,進行著時下最流行的「鬥鴨」之戲。
園中特意開闢出一塊沙地,兩隻被精心飼養、羽毛油光水滑的健碩鴨王。
正梗著脖子,撲扇著翅膀,激烈地互相啄咬扑打。
引得周圍一群華服青年陣陣喝彩、驚呼。
孫琦更是興奮得滿面紅光,揮舞著拳頭。
為自己下注的那隻「鐵喙將軍」吶喊助威。
園內一角,十數名身著輕紗薄裙、容貌絕美的侍女。
如同穿花蝴蝶般,手捧玉盤金盞。
小心翼翼地穿梭於各位公子之間,奉上來自各地的名茶美酒、時令鮮果。
更有那流水般端上來的珍饈美饌;
炙烤得金黃酥脆的小羊羔;
用秘法烹製、香氣四溢的熊掌駝峰;
來自江南的時鮮河豚;
乃至用冰塊鎮著、快馬加急從嶺南運來的荔枝龍眼————
許多菜餚,那些公子哥兒只是淺嘗一口,覺得不合口味。
或是只顧著看鬥鴨,便隨手棄之一旁。
任由其變涼、浪費。
一位在孫府伺候多年的老僕,看著那幾乎沒怎麼動過便被撤下、即將倒入泔水桶的珍饈。
臉上不禁露出深深的不忍與心疼。
他猶豫再三,還是鼓足勇氣。
趁著孫琦一輪下注獲勝、心情頗佳的間隙。
躬身上前,小心翼翼地請示道:「少爺————老奴見這些膳食————棄之實在可惜。」
「現在河北不是在打仗嗎?」
「如今府門外,常有些逃難來的窮苦人。」
「食不果腹,衣不蔽體————」
「既然大家都是漢人,不如————」
「不如讓老奴將這些剩食,分與他們些許,也好積些陰德————」
正沉浸在勝利喜悅中的孫琦聞言,臉色瞬間沉了下來。
他嫌惡地皺了皺鼻子,仿佛已經聞到了門外窮人的酸臭氣。
不耐煩地揮揮手,斥道:「多事!!」
「那些不知從哪個窮鄉僻壤跑來的臭要飯的,也配吃本公子府上的東西?」
「他們湧來洛陽,除了拉低咱們帝都的體面。」
「污了這天子腳下的風氣,還能有何用?」
「把這些好東西給他們吃?哼,想都別想!」
「今日你給了他們一口,明日他們便能賴上咱們府門,趕都趕不走!」
「統統倒掉!一粒米也不許給!」
老僕見少爺動怒,嚇得不敢再多言。
只得喏喏連聲,指揮著其他下人。
將那些價值不菲的剩菜殘羹,盡數倒入專門的泔水桶中。
準備運出城去丟棄。
孫琦不再理會這點小插曲,繼續與好友們嬉笑玩鬧。
話題很快從鬥鴨轉向了其他享樂。
有人興致勃勃地談論起最近江南來的商隊,帶來了幾位色藝雙絕的歌姬。
鼓動著大家一同前去購置,以充府中樂伎。
他們的談話聲並未刻意壓低,自然也傳到了不遠處侍立候命的一些下人耳中。
幾個年輕些的僕役聽得咂舌不已,私下裡低聲議論起來。
「我的天爺————購置江南歌姬?」
「聽說那價錢,夠咱們這樣的人家吃用一輩子了!」
「還有那些古玩玉器,前兒個我聽王公子說。」
「花了五千金買了一尊前朝的什麼玉馬————」
「他們哪來這麼多錢啊?雖說都是功臣之後。」
「爵位高,俸祿厚,可也經不起這麼花吧?」
「朝廷那點俸祿,夠他們這麼揮霍?」
這時,一個在孫府待得年頭較長、顯得頗為幹練的中年僕人湊了過來。
臉上帶著一種「你們太年輕」的瞭然神色,壓低聲音為這群懵懂的後輩「科普」道:「嘿!你們啊,還是太天真!」
「指望朝廷那點俸祿過日子?」
「那夠幹什麼的?也就維持個體面罷了!」
他指了指花園裡那些揮金如土的公子哥,又指了指府邸深處,神秘地說道:「看見沒?真正的金山銀山,在這兒呢!」
「咱們家少爺,還有那些公子爺們。」
「誰手裡不攥著成百上千頃的良田沃土?」
「那都是他們家裡利用職權,或是巧取豪奪,或是低價強買,從老百姓手裡弄來的!
」
「光是咱們孫家,在城郊、在河南郡幾個縣。」
「就有多少莊子、多少佃戶?」
「每年收上來的租子,那才是真正的錢糧大海!」
「夠少爺他們變著花樣地揮霍幾輩子了!」
「朝廷俸祿?那不過是零花錢罷了!」
眾僕役聞言,這才恍然大悟。
臉上露出又是羨慕又是複雜的表情。
就在這幾個下人竊竊私語之際,孫琦似乎想起了什麼。
朝這邊招了招手,示意那個幹練的中年僕人過去。
那僕人連忙小跑上前,躬身諂媚地問道:「少爺,您有何吩咐?」
孫琦一邊心不在焉地看著場中再次開始的鬥鴨,一邊問道:「前兒個跟你說的那事兒,城西那個姓牛的。」
「叫什麼牛大的,他那宅子,搬走了沒有?」
原來,孫琦看中了城西一處位置不錯、占地頗廣的老宅。
想低價買入,然後稍加修繕。
轉手高價倒賣出去,賺取差價。
這本是他慣用的斂財手段之一。
然而,那宅子的主人牛大,卻是個硬骨頭。
任憑孫琦派去的人軟硬兼施,就是不肯賣。
那僕人臉上立刻露出為難之色,回道:「少爺,那牛大————倔得很!」
「小的帶人去了好幾趟,好話說盡,許他些好處。」
「可他————他就是油鹽不進,死活不肯點頭。」
「還說————那是他祖上傳下來的基業,給多少錢都不賣!」
「敬酒不吃吃罰酒!」
孫琦聞言,臉上頓時掠過一絲戾氣。
他將手中的酒杯重重頓在身旁的案几上,站起身。
對正在玩樂的幾位好友拱了拱手。
「諸位兄台稍坐,小弟去處理點小事,去去就回。」
說完,他點了剛才那個僕人。
又招呼了四五名身材健壯、面相兇狠的家丁護院。
一行人氣勢洶洶地出了府門,徑直朝著城西牛大的宅子而去。
那牛家宅子雖然不算特別豪華,但青磚黑瓦,庭院深深。
看得出是有些年頭的老宅,維護得也頗為整潔。
孫琦帶著人毫不客氣地推開虛掩的院門,闖了進去。
牛大正在院中劈柴,其弟牛二則在修補農具。
見孫琦一行人闖入,兄弟二人立刻放下手中的活計。
並肩站在一起,面露警惕與憤怒之色。
「孫公子!你這是何意?強闖民宅嗎?」
牛大是個四十歲上下的漢子,面色黝黑,手掌粗糙。
聲音洪亮,帶著壓抑不住的怒氣。
孫琦倨傲地揚著下巴,從懷中取出一張早已準備好的文書。
在牛大面前晃了晃,語氣帶著施捨般的意味:「牛大,本公子再給你最後一次機會。」
「簽了這契約,你這宅子,我出————五十金買下!」
「另外,看在你家幾代住在洛陽的份上。」
「本公子還可以托關係,幫你把這洛陽的戶籍給落實了!」
「你應該知道,如今想拿一個洛陽戶口,有多難吧?」
「這可是多少人求都求不來的好事!」
然而,牛大看都不看那契約一眼,臉上滿是鄙夷與不屑。
他朝著地上啐了一口,怒聲道:「我呸!孫琦!你別在這裡假惺惺了!」
「半月前,你們為了強娶西街張鐵匠的閨女,逼得人家好好一個姑娘上吊自盡!」
「她爹去官府告狀,卻被你們生生逼得投了井!」
「一家兩條人命啊!你們這等喪盡天良、無情無義之徒。」
「我牛大就是窮死、餓死。」
「也絕不會跟你們這種人做買賣!滾出我家!」
孫琦被牛大當面揭短,臉色瞬間變得鐵青,他陰惻惻地盯著牛大兄弟:「這麼說————你們是鐵了心要跟本公子作對了?」
旁邊的牛二年輕氣盛,早已按捺不住,指著孫琦手中的契約大聲嘲諷道:「孫琦!你別以為我們不知道你玩的什麼把戲!」
「你這契約,分明就是問題的!」
「表面上看是五十金,裡面不知道藏了多少陷進!」
「真簽了,我們怕是連一個銅板都拿不到,宅子卻白白成了你的!」
「你們孫家,靠著這種下三濫的手段,白吞了多少人家的產業?!」
「你們還有沒有良心?!」
他越說越激動,聲音也高了起來:「我們家是沒什麼錢,但我們是清清白白、踏踏實實幹活吃飯的百姓!」
「我們有手有腳,憑自己的力氣掙飯吃!」
「不像你們!靠著祖上那點功勞,自己屁本事沒有。」
「整天就知道欺男霸女,巧取豪奪!」
「你們算什麼英雄好漢?!」
孫琦聽著牛二的痛罵,非但不以為恥。
反而像是被戳中了什麼得意之處,竟哈哈大笑起來。
那笑聲中充滿了特權者的傲慢與無恥:「哈哈哈!說得好!你說對了!」
「我爺爺跟著中祖皇帝打天下的時候,就已經把我這輩子要乾的活,全都幹完了!」
「要怪,就怪你們自己命不好,生就了一副賤命!」
「投錯了胎!這能怪誰呢?」
他徹底失去了耐心,臉色一寒,對著身後的家丁揮手下令:「既然給臉不要臉,那就別怪本公子不客氣了!」
「給我上!把這兩個不識抬舉的東西,扔出去!」
「這宅子,今天本公子收定了!」
如狼似虎的家丁們立刻一擁而上,就要動手驅趕牛大牛二。
牛家兄弟豈肯束手就擒?
牛二一邊奮力掙扎,一邊高聲怒罵:「你們敢!光天化日,強闖民宅,強奪產業!」
「按照《漢律》,這是死罪!」
「你們眼裡還有王法嗎?!」
「王法?」
孫琦像是聽到了什麼極其可笑的事情,嘖嘖兩聲。
用看傻子一樣的眼神看著牛二。
「國家的律法,那是給你們這些升斗小民定的!」
「你們犯了法,那才叫犯法!」
「我們?我們碰了,那能叫犯法嗎?」
「那叫————規矩!」
混亂之中,衝突升級。
牛大見家丁動手毆打自己弟弟,情急之下,猛地操起靠在牆邊的一把鋤頭。
紅著眼睛就朝著沖在最前面的一個孫府家丁掄了過去!
他本是干慣了農活的,力氣不小。
這一下含怒出手,勢大力沉!
那家丁嚇得連忙躲閃,旁邊其他家丁見狀,也急了。
紛紛操起旁邊趁手的棍棒、甚至是院中的石塊,朝著牛大招呼過去!
一片混亂的推搡、毆打、叫罵聲中。
只聽得「砰」的一聲悶響,緊接著是牛大一聲短促的慘嚎!
眾人定睛一看,全都愣住了!
只見牛大額角被一塊拳頭大的石塊擊中,鮮血淚淚湧出。
他瞪大了眼睛,難以置信地看著前方,身體晃了晃。
隨即直挺挺地向後倒去,重重摔在地上。
抽搐了兩下,便再也不動了!
「大哥!大哥!」
牛二撲到牛大身上,伸手一探鼻息,頓時發出撕心裂肺的哭嚎聲。
「殺人了!孫琦!」
「你們殺了我大哥!!」
孫琦和他帶來的家丁們也全都懵了!
他們平日裡欺行霸市、強買強賣是常事。
但也從未鬧出過人命!
此前強娶的張鐵匠家閨女,那也是自家上吊自盡的。
他們可以輕鬆把自己摘出去。
但現在,京城裡實打實有人直接死在孫家人手裡。
別看這些權貴們平時霸道慣了。
但其實他們就是仗著手中權勢,和更加透明信息,裝裝樣子嚇唬你。
大部分普通人是經不起嚇的,所以只能逆來順受。
但如果真的把事情鬧大,驚動了高層。
那也不是鬧著玩的。
畢竟國家律法要真完全成了擺設,那這個國家就完了。
平時權貴們鑽空子,就是打信息差。
欺負你不了解國家的權力結構,讓你鬧不到更高的部門上去。
如廷尉、御史台等。
看著倒在地上一動不動的牛大,和那逐漸蔓延開來的鮮血。
所有人都慌了神,目光齊刷刷地看向孫琦。
孫琦臉色煞白,他也沒想到事情會鬧到這一步。
看著聞聲逐漸圍攏過來的街坊鄰居,以及遠處似乎正循聲趕來的巡邏兵丁的身影。
他心中一陣發慌。
「少————少爺,現在————現在怎麼辦?」
一個家丁顫聲問道。
孫琦咬了咬牙,強自鎮定下來。
惡狠狠地瞪了抱著屍體痛哭的牛二一眼,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走!先回去再說!」
他帶著一眾驚慌失措的家丁,如同喪家之犬般,匆匆逃離了現場。
牛二抱著兄長尚有餘溫的屍體,望著孫琦等人狼狽逃離的背影。
雙眼赤紅,用盡全身力氣。
發出如同受傷野獸般的嘶吼,聲音充滿了無盡的悲憤與仇恨:「孫琦!你跑不了!」
「殺人償命!我牛二就算告到廷尉府!」
「告到皇宮!告到天涯海角!」
「也一定要讓你們孫家————血債血償!!」
孫琦失魂落魄、跌跌撞撞地逃回那座雕樑畫棟、富麗堂皇的府邸。
仿佛身後有索命的厲鬼在追趕。
他一衝進大門,便嘶聲喊道:「父親!父親何在?!」
「快!快請父親來!」
然而,迎上來的管家卻是一臉惶恐,躬身稟報導:「少爺,老爺————老爺他方才被宮中急召。」
「說是內閣有緊急事務商議,已經入宮去了。」
「此刻————此刻不在府中啊!」
「什麼?!」
孫琦如遭雷擊,臉色瞬間慘白如紙!
他本指望父親孫泰能立刻動用關係,將這場人命官司壓下去。
卻沒料到在這關鍵時刻,父親竟被召入宮中!
一種孤立無援的巨大恐懼瞬間攫住了他。
「快!快關門!」
「緊閉府門!任何人來都不見!」
「就說————就說府中有事,主人不在!」
孫琦語無倫次地對著管家吼道,聲音都變了調。
管家不敢怠慢,連忙指揮下人將沉重的朱漆大門緊緊關閉,落下門閂。
仿佛這樣就能將外面的危險隔絕開來。
然而,恐懼的陰影並非一道木門所能阻擋。
不過半個時辰,門外便傳來了急促而有力的叩門聲,伴隨著嚴肅的呼喝。
「開門!司隸校尉衛大人麾下差役。」
「奉命查案!速速開門!」
守門的家丁連滾爬進來稟報,孫琦躲在影壁後,聽得心驚肉跳。
司隸校尉!
那可是掌管京城治安監察的實權衙門!
衛瓘其人,雖出身名門。
河東衛氏,書法世家。
卻以執法嚴峻、不徇私情而著稱。
是李翊當年整頓吏治時提拔起來的幹吏之一。
「不開!就說————就說老爺不在,我不能做主!」
孫琦咬著牙,死撐著不開門。
門外的差役似乎早有預料,聲音提高了幾分。
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隔門喊道:「孫公子!我等奉命行事,還請行個方便!」
「若再拒不開門,便形同拒捕!」
「到那時,來的可就不僅僅是我們幾個了。」
「京城的北軍禁衛,怕是要破門而入了!」
「公子可要想清楚了!」
這番赤裸裸的警告,如同一盆冰水澆在孫琦頭上。
讓他最後一絲僥倖也徹底熄滅。
他知道,若真鬧到禁軍出動,事情就再無轉圜餘地。
甚至可能連累整個家族!
他面色灰敗,頹然地對管家揮了揮手,聲音嘶啞:「開————開門吧。」
沉重的府門吱呀呀打開,幾名身著皂衣、腰佩鐵尺的司隸差役面無表情地走了進來。
為首一人對著臉色慘白的孫琦拱了拱手,語氣公事公辦:「孫公子,得罪了。」
「有人告發你牽涉一樁人命官司,請隨我等走一趟司隸部,配合調查。」
孫琦強作鎮定,色厲內荏地搬出父親名頭:「我————我父親乃是當朝大鴻臚寺丞!」
「你們————你們豈敢隨意拿我?」
那差役不為所動,依舊平靜地說道:「公子見諒,律法面前,一視同仁。」
「我等只是奉命行事,還請公子莫要為難。」
「是非曲直,自有衛大人明斷。」
話雖客氣,但那不容拒絕的態度,卻讓孫琦明白。
今天這趟衙門,他是非去不可了。
無奈之下,孫琦只得硬著頭皮。
在幾名差役的「護送」下,走出了府門。
引來街坊鄰里無數或好奇、或鄙夷、或快意的目光。
那一刻,他平日裡的囂張氣焰蕩然無存,只剩下惶恐與恥辱。
司隸部衙門森嚴肅穆,公堂之上。
衛瓘端坐主位,面容沉靜,目光銳利。
堂下,牛二正抱著兄長牛大的屍體,哭得撕心裂肺。
見孫琦被押進來,他猛地抬起頭,雙眼赤紅。
如同要噴出火來,死死瞪著孫琦。
那目光中的仇恨,讓孫琦不由自主地打了個寒顫。
「青天大老爺!您要給小人做主啊!」
牛二向著衛瓘連連磕頭,額頭撞在青磚地上砰砰作響。
「孫琦這惡徒,光天化日,強闖民宅,意圖霸占我家祖產!」
「小人兄弟不從,他便縱容惡僕。」
「將我兄長————活活打死!」
「求大老爺明鏡高懸,依法嚴懲兇手,還我兄長一個公道啊!」
衛瓘面色凝重,仔細聽了牛二的哭訴。
又看了看地上牛大的屍體,眉頭緊鎖。
他溫言安撫了牛二幾句:「牛二,你且節哀。」
「本官既已受理此案,必將秉公辦理,給你一個交代。」
隨即,他下令先將孫琦收押看管。
又讓差役好生送牛二回去,等候官府傳喚。
處理完這些,已是傍晚時分。
孫泰急匆匆從宮中趕回府邸,一進門便得知兒子闖下大禍。
已被司隸部帶走。
頓時又驚又怒,差點背過氣去!
他顧不得換下朝服,立刻命人備車。
火急火燎地趕往司隸部,求見衛瓘。
司隸部的偏廳內,燭火初上。
孫泰見到衛瓘,也顧不上寒暄。
直接上前,臉上堆起懇切而焦急的笑容,攀起了交情:「伯玉賢侄!此事————此事真是誤會。」
「犬子年少無知,闖下禍端。」
「還望賢侄看在老夫與你父親文淵公昔日同朝為官、頗有交情的份上。」
「高抬貴手,斡旋一二啊!」
說著,他從袖中取出幾張早已準備好的、蓋著鮮紅官印和私印的地契。
輕輕推到衛瓘面前的案几上。
那上面標註的田產,皆是京畿附近的膏腴之地,價值不菲。
「一點心意,不成敬意。」
「權當給賢侄添些筆墨之資。」
衛瓘看了一眼那些地契,並未伸手去接。
而是輕輕嘆了口氣,面露難色:「孫世叔,非是晚輩不肯幫忙。」
「只是————此事鬧得沸沸揚揚,眾目睽睽之下出了人命。」
「證據確鑿,苦主亦在堂上。」
「京城乃天子腳下,首善之區,豈能真成了法外之地?」
「若晚輩徇私枉法,縱容凶頑。」
「非但這司隸校尉之位難保,便是御史台那邊,也不好交代啊。」
「您也知道,自李相爺當年重塑官制以來。」
「各部各司,皆有監督制約之責。」
「尤其是御史台,眼睛可都盯著呢。」
孫泰見衛瓘以官制、監督相推脫,心中暗罵一聲「滑頭」。
臉上卻笑容不減,話鋒一轉:「伯玉賢侄的難處,老夫自然明白。」
「不過————規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嘛。」
他仿佛不經意地說道:「哦,對了,老夫愚鈍,差點忘了。」
「聽聞賢侄出身書法世家,於翰墨一道,造詣精深。」
「老夫偶然得了一卷前秦宰相李斯的親筆手書,乃是其《諫逐客書》殘卷。」
「筆力雄健,古意盎然,堪稱至寶。」
「放在老夫這等俗人手中,實在是明珠暗投,暴殄天物。」
「不如————贈與賢侄賞鑒,或能得遇知音。」
說罷,他從隨從手中接過一個精緻的紫檀木長匣。
打開後,裡面是一卷色澤古舊但保存完好的竹簡。
上面用標準的小篆,書寫著古樸而有力的文字,確是真跡無疑!
這禮物的分量,可比那幾張地契又重了不知多少倍!
然而,衛瓘的目光在那竹簡上停留了片刻,眼中雖有欣賞之色。
卻依舊搖了搖頭,語氣依舊為難:「世叔厚愛,晚輩惶恐。」
「只是————此事確實棘手————」
孫泰見狀,臉上的笑容漸漸淡去,眼中閃過一絲精明與冷意。
他忽然哈哈一笑,將那紫檀木匣連同地契,一併收了回來,作勢欲走。
「伯玉賢侄既然為難,老夫也不便強求。」
「也是,凡事都有一個價碼。」
「一隻鳥兒再珍稀,也賣不出鷹隼的價錢。」
「————是老夫冒昧了。」
「京城之中,老夫也還有些故舊門路,或許————」
「去找找旁人,更為妥當。」
衛瓘見孫泰以退為進,竟要帶著如此重禮去找「上面」的其他人,心中立時權衡起來o
若真讓孫泰繞開自己,找了更有權勢的人插手。
不僅自己撈不到好處,還可能因此得罪孫家乃至其背後的勢力。
更顯得自己無能。
「世叔且慢!」
衛瓘終於開口叫住了孫泰。
孫泰停下腳步,回過頭,臉上露出瞭然的笑容。
衛瓘沉吟道:「此事————也並非全無轉圜餘地。」
「晚輩————可以試試。」
「然則,當事人牛二那邊,還需世叔————」
「自行安撫妥當,莫要讓他再四處喊冤,鬧得不可開交。」
「只要苦主願意「和解」,不再追究。」
「晚輩這裡————才好操作。」
孫泰心中大定,知道衛瓘這是鬆口了,連忙拱手笑道:「賢侄放心!此事,老夫自會料理妥當!」
「定不讓賢侄為難!」
次日,牛二被再次傳喚到司隸部「配合調查、完善供詞」。
然而,一進門,他便感覺到氣氛不對。
昨日那些還對他投以同情目光的差役、書吏。
今日態度卻變得冷淡而疏離,公事公辦中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敷衍。
負責詢問的官員,不厭其煩地、反覆地詢問他是否願意接受「私下調解」。
並暗示「人死不能復生」,「對方願意給予豐厚賠償」,「打官司耗時耗力,於你並無好處」。
牛二聽得心頭火起,斬釘截鐵地拒絕:「調解?殺兄之仇,不共戴天!」
「我牛二就是窮死、餓死,也絕不接受!」
「我只要殺人者償命,依法嚴懲!」
官員們聞言,面面相覷,不再多問。
只讓他「在偏廳稍候」。
牛二心中不安,悄悄透過門縫向外張望。
只見衙門內人來人往,不斷有新的官員、差役出入。
低聲交談,神色凝重。
仿佛在緊急商議著什麼。
甚至原本負責此案的幾個差役也被換了下去。
一股不祥的預感,如同冰冷的蛇,纏上了牛二的心頭。
一直枯等到正午,才有差役進來,面無表情地告訴他:「————你先回去吧。」
「此案牽扯甚多,還需進一步核查,等候上峰批示。」
「有消息,自然會傳喚你。」
牛二急了:「還要等?等到什麼時候?」
「我兄長屍骨未寒!」
「我等亦不知曉。」
「回去吧,莫要在此糾纏!」
差役不耐煩地揮了揮手。
牛二失魂落魄地回到城西那已顯冷清破敗的家,卻發現門口已有不速之客在等候。
那是幾名孫府的僕人,衣著光鮮。
臉上堆著皮笑肉不笑的表情,手中還提著禮盒。
「牛二兄弟,回來了?」
為首的僕人上前一步,假惺惺地說道。
「我們是奉我家老爺,大鴻臚寺丞孫泰孫大人之命,特來請你赴宴的。」
「今晚,我們家主在府中設下薄宴,想與牛二兄弟————」
「好好談一談,關於令兄之事,該如何「妥善了結」。」
牛二愣住,隨即冷笑起來:「赴宴?談?原來————」
「你們打的是這個主意!想用一頓飯、幾個臭錢。」
「就讓我兄長的血白流?好一個「妥善了結」!」
「是不是我點了頭,收了錢,那孫琦就能逍遙法外了?!」
僕人們臉色微變,但依舊耐著性子勸道:「牛二兄弟,話不能這麼說。」
「人死不能復生,活著的人總得過日子。」
「我們老爺是誠心誠意想「賠償」你的損失,只要你願意「和解」。
「價錢什麼的————都好商量。」
「夠了!」
牛二厲聲打斷他們,雙目圓睜。
「我不要你們的臭錢!我只要孫琦殺人償命!」
「你們給我滾!告訴孫泰,我牛二絕不和解!」
「這個官司,我打定了!」
「就算告到廷尉府,告到金鑾殿,我也要討個公道!」
僕人們見牛二油鹽不進,軟的不行,臉色也陰沉下來。
丟下一句「不識抬舉」、「給臉不要臉」,便悻悻然地離去了。
牛二心中悲憤,卻也只能等待。
然而,次日等來的,卻不是正義的判決。
而是一紙冰冷的「公文」。
司隸部的官員告知他:「經查,你兄弟二人原籍陳留郡,並非洛陽本地戶籍。」
「按律,此案發生地雖在洛陽,但原告籍貫地亦有權管轄。」
「且需原籍官府出具相關文書。」
「你當先往陳留郡守處,請其出具公文,加蓋官印。」
「證明你兄弟二人身份及案情關聯,洛陽司隸部方能正式受理。」
「什麼?!」
牛二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我們在洛陽生活了二十年!」
「只是當初落戶時,官府拖延,一直未給辦妥!」
「這街坊四鄰誰人不知?殺人命案發生在洛陽。」
「怎麼就歸陳留管了?!」
官員面無表情,如同複讀機般重複:「律法如此,我等只是依律辦事。」
「若無陳留郡守公文,此案無法繼續。」
牛二如墜冰窟,他隱隱明白了,這是官府在踢皮球!
是在用官僚體系的繁文縟節和地域管轄的空子,來拖延、消磨他的意志和財力!
他不甘心,真的帶著渺茫的希望,踏上了前往陳留的路。
盤纏本就不多,來回奔波。
求爺爺告奶奶。
陳留郡的官員卻以「案件發生在洛陽,理應由案發地官府優先處置」為由,又將皮球踢了回來。
回到洛陽,司隸部依舊堅持需要陳留的公文————
如此來回數次,牛二身心俱疲,口袋裡的錢也快見底了。
他蹲在破敗的家門口,看著兄長簡陋的棺木。
心中一片絕望的冰涼。
他這才真正體會到,一個無權無勢的小老百姓。
想要跟這些盤根錯節的官宦之家斗,是多麼的無力與可笑!
所謂的「王法」,似乎只是套在他們這些升斗小民脖子上的枷鎖。
對那些高高在上者而言,卻如同蛛網般,一捅就破。
就在他心灰意冷,準備草草安葬兄長。
離開這座讓他絕望的帝都時,一位鬚髮皆白、眼神卻異常清亮的老者,不知何時出現在他身旁。
老者聽罷他的遭遇,輕輕嘆了口氣。
拍了拍他的肩膀,聲音低沉卻帶著一種看透世情的智慧:「————後生,莫要絕望。」
「官府雖大,卻非鐵板一塊,也並非真的就能一手遮天。」
牛二茫然抬頭。
老者緩緩道:「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
「李相爺當年重塑官制,雖加強了集權。」
「卻也特意強化了各部之間的相互監督、相互制衡」。
「司隸部想推諉,想拖延。」
「你若換一條路走,他們便推諉不得。」
他指點道:「司隸部不受理,你就往上去告!」
「往御史台告!往尚書台告!」
「不停地寫狀子,遞檢舉信!」
「把事情鬧大,鬧到那些有「監督」之責的衙門不得不關注!」
「尤其是御史台,他們有風聞奏事、監察百官之權。」
「一旦御史台派出監察御史介入協同調查」,司隸部便再也無法以籍貫之類的理由推諉。」
「必須正面處理!」
牛二聞言,如同在黑暗中看到了一線微光!
他醍醐灌頂,連忙對著老者深深一揖:「多謝老丈指點迷津!大恩大德,沒齒難忘!」
老者擺擺手,身影消失在巷弄深處。
牛二重新燃起希望,依著老者的指點,不再局限於司隸部。
他開始四處投遞狀紙,詳細陳述案情與司隸部推諉的經過。
言辭懇切,證據清晰。
他保留了兄長屍體,並記錄了孫府僕人前來「調解」的細節。
他將狀紙投向御史台、尚書台乃至宮門外的登聞鼓————
起初石沉大海,但他鍥而不捨。
終於,也許是他的堅持引起了注意。
也許是某些勢力出於制衡孫家或其他目的暗中推動。
御史台正式行文,表示關注此案。
並派出監察御史,前往司隸部「了解情況、協同核查」。
這一下,壓力瞬間來到了衛瓘這邊!
御史台代表了中央監察機構的介入,若再推諉敷衍。
便是授人以柄,可能引火燒身!
衛瓘無奈,只得「依法」重啟調查程序。
而孫泰那邊,見御史台介入。
知道事情已無法完全壓下去。
再堅持下去,恐怕會牽連更廣。
他當機立斷,決定棄卒保車。
最終,司隸部的「判決」下來了:
經查,牛大之死,系孫府家丁張三在與牛大爭執扭打中,「失手」所致。
張三以「故殺」罪被判處斬刑,立即執行,以命抵命。
孫府管教不嚴,負有連帶責任。
被判罰巨款,作為對牛二的「賠償」。
消息傳出,洛陽百姓拍手稱快。
紛紛稱讚朝廷法度嚴明,司隸部秉公執法。
更有人感念起李翊當年推行官制改革、強化監督的「深謀遠慮」。
「瞧瞧!還得是李相爺定的規矩好!」
「各部門相互看著,誰也別想一手遮天!」
「就是!要不然,這孫家公子打死人,還不是白打?」
「現在好了,惡僕償命,孫家也賠了錢!」
「李相爺真是高瞻遠矚啊!」
「有他在,咱們老百姓才有盼頭!」
街頭巷尾,充滿了對「英明吏治」的讚嘆和對李翊的稱頌。
仿佛這場曲折的「勝利」,正是李翊所締造的制度優越性的完美體現。
然而,只有牛二自己,捧著那筆冰冷的「賠償」。
看著凶宅外「殺人兇手」張三被押赴刑場時,孫琦那躲在人群中、毫髮無損甚至面帶冷笑的身影。
心中沒有絲毫「勝利」的喜悅。
有的,只是無盡的悲涼與徹骨的寒意。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這「公道」來得多麼艱難、多麼諷刺!
真正的元兇依然錦衣玉食,逍遙法外。
而自己卻已家破人亡,心力交瘁。
他默默安葬了兄長,在一個清晨。
背著簡單的行囊,最後看了一眼這座繁華而冷漠的帝都,頭也不回地離開了。
這洛陽的繁華與「公正」,再也不屬於他。
而孫府之中,孫泰將兒子孫琦領了回來。
關上門,便是劈頭蓋臉一頓怒罵!
「你這個孽障!盡會給為父惹是生非!」
「差點就把整個孫家拖入萬劫不復之地!」
孫泰氣得渾身發抖,「我讓你這段時間收斂鋒芒,夾起尾巴做人,你怎麼就不聽?!」
「腦子裡除了吃喝玩樂,還能裝點什麼?!」
孫琦雖然驚魂未定,但見事情「了結」,自己安然無恙。
又有些滿不在乎,嘟囔道:「父親何必動怒?不過是打死了個泥腿子,最後不也擺平了嗎?」
「京城裡天天有大事,大人物們爭權奪利,跟咱們有什麼關係?」
「咱們照樣過咱們的富貴日子就是了,誰讓咱們是功臣之後呢?」
「功臣之後?你還敢提功臣之後!」
孫泰氣得拍案而起,指著兒子鼻子罵道:「你忘了前幾個月,簡家是怎麼一夜之間被抄家滅門的了嗎?!」
「簡雍那也是跟著中祖打天下的老臣!」
「就因為簡梭那小子跋扈不法,給了太子藉口,才落得那般下場!」
「你倒好,比他更狠,當街鬧出人命!」
「若太子真要拿此事做文章,藉此打擊我們這些「尾大不掉」的功臣之家。」
「我們孫家能有幾個腦袋夠砍?!」
孫琦被父親這番疾言厲色嚇得一哆嗦,臉色又白了幾分,囁嚅道:「不————不至於吧?」
「太子————太子不是被諸葛丞相按住了嗎?」
「最近也沒見他再繼續————」
「蠢貨!」
孫泰恨鐵不成鋼,「按下葫蘆浮起瓢!你以為丞相就真的能完全按住?」
「我告訴你,宮裡傳來的風聲很不對!」
「大人物的鬥爭,已經到了圖窮匕見的地步!」
「丞相————似乎也受到了某種壓力或暗示。」
「近來屢屢告誡我等要安分守己,莫要授人以柄!」
「你怎麼就聽不懂人話呢?!」
孫琦這才真的害怕起來,連忙認錯:「父親息怒,孩兒————孩兒知道錯了!」
「以後一定小心,絕不再惹事!」
他又忍不住好奇,低聲問道:「父親,宮裡————宮裡到底發生什麼事了?」
「真有那麼嚴重嗎?」
孫泰疲憊地揉了揉眉心,眼中閃過一絲深深的憂慮與不安,聲音也低了下來:「具體如何,為父這個層級,也難以盡知。」
「但山雨欲來風滿樓————」
「我能感覺到,一場巨大的風暴正在醞釀,將會席捲整個朝堂。」
「許多————許多我們以為根基深厚的權貴,恐怕都難以倖免。」
他看著依舊有些懵懂的兒子,語重心長地最後叮囑道:「記住為父的話!從今日起,你給我老老實實待在府里。」
「閉門讀書也好,裝病也好。」
「總之,絕不准再出門惹事!」
「我們孫家,不求在這場風暴中乘風破浪,只求————」
「能明哲保身,平穩度過!」
「你,聽明白了嗎?!」
孫琦看著父親前所未有的嚴肅神色,終於感到了事態的嚴重性,重重地點了點頭:「是!孩兒————明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