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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84章 天下當歸

2026-09-25 00:05:21 作者: 伴讀小牧童

  第984章 天下當歸

  盛夏的洛陽,熱得連洛水都泛著白汽。

  夏林站在洛水橋旁,左手扶著石欄。三個月過去,左臂的傷早已好利索,只是陰雨天的時候會有一些酸脹的感覺,不過不礙事,反正現在他也不用帶兵打仗了。

  「當年我洛水泳神,戰無不勝,在這裡挑戰者無數,未嘗敗績!」老張在旁邊跟仰慕他的妹子們吹著牛逼,倒還有幾分意氣風發。

  橋那頭傳來馬蹄聲,三騎快馬奔來。領頭的是張柬之,到跟前翻身下馬,從懷中掏出封火漆信:「浮梁六百里加急。」

  夏林接過信:「治兒怎麼樣?」

  「陛下咳得少了,夜裡能睡整覺。冬姨娘說再養半年能除根。」張柬之繼續說道:「顧愷之三日前從浮梁回來,說陛下又當面提了退位的事。」

  夏林嗯了一聲,撕開火漆。字跡是李治的,信里說的都是養病瑣事,只在最後一段提了一句:「兒近日讀《莊子》,見鷦鷯巢林,不過一枝,偃鼠飲河,不過滿腹」之句,心有戚戚。天下之大,非兒所能擔,亦非兒所願擔。父親教誨,兒從未敢忘,然人各有志。三月之期將至,兒已擬好退位詔書,待父親示下。」

  夏林看完,把信紙折好:「燒了。」

  張柬之愣了下,接著便蹲在橋邊點著火,信紙蜷曲變黑,化成灰落進洛水。

  「陛下退位的事,怕是壓不住了。」張柬之站起身:「顧愷之說,浮梁書院已有風言風語。」

  「壓不住就不壓了。」夏林望著橋下流水:「明日朝會,該亮的都亮出來。」

  自從他從長安來洛陽時,就知道這事早晚要捅破。李治那孩子骨子裡執拗,既然鐵了心不想當皇帝,誰也攔不住。他能做的,只是把消息捂到最合適的時機。

  如今時機到了。

  草原東邊三道改制已鋪開,劉黑闥坐鎮遼東,左賢王舊部該勸的都勸妥了。西邊共治區,崔明德和趙敢已到任,劉必烈配合得挺好。北漢歸附的塵埃,落定了大半。

  唐魏合一的聯席大朝會,明日就在紫微城開。

  該來的人都來了,長孫無忌五日前到洛陽,住進原先的鄭國公府,閉門謝客但門下官吏進出頻繁。拓跋靖三日前從江南趕回來,帶著一身的魚腥味和火藥味。

  這局棋,走到收官了。

  「走吧。」夏林轉身往橋南走:「老張我先回去了,你繼續在這玩吧。」

  「去吧去吧。」老張擺了擺手:「反正這次跟我關係不大,我便是回故鄉省親罷了。」

  橋南是維新衙門洛陽分司,三進院子,不過夏林沒進門,倒是直接拐進隔壁小巷。巷子走到盡頭是個小院,黑漆木門,門楣上刻了個小小的「夏」字。

  推門進去,院子裡老樹濃蔭蔽日,樹下石桌旁,拓跋靖和劉必烈正在下棋。

  「回來了?」拓跋靖咂摸著嘴:「治兒那邊怎麼說?」

  

  「鐵了心了。」夏林在石凳上坐下,把張柬之帶來的退位詔書拍在了桌上:「退位詔書。」

  劉必烈捏著顆黑子落下:「孩子不想干就別勉強。我當了大半輩子大汗,如今卸了擔子,夜裡睡覺都踏實了許多。」

  的確,他如今瘦了些,但精神頭挺好,穿著綢衫完全看不出草原大汗的影子,人看著也陽光多了,聽聞前幾日還談了個妹兒,打算給家裡倆兒子續個後娘。

  「明日朝會。」夏林說:「治兒的退位詔書,得拿出來。」

  拓跋靖手裡白子頓了頓:「這時候拿出來,那幫保皇派非得炸鍋。」

  「炸就炸。」夏林端起涼茶喝了一口:「炸完了,該散的散。拖了三個月,夠久了。」

  劉必烈點頭:「是這個理。唐魏合一,總得有個由頭。皇帝自願退位,讓賢於能,這由頭正大光明。」

  「長孫無忌那邊呢?那老狐狸這三個月沒閒著。我聽說他私下見了魏國好幾個宗室舊臣,還跟江南世家通了信。你要知道,江南世家可是你家那豆芽子的基本盤,也是唯一沒被幹掉的世家了。」

  「讓他忙,而且江南世家?江南哪有世家,都是些土雞瓦狗的商人罷了。」夏林笑了笑:「他越忙,越顯得咱們從容。明日朝會,他肯定要拿「帝統」正統」說事。咱們就順著他,把治兒的退位詔書一亮,看他怎麼接。」

  拓跋靖撓著下巴:「你這招狠。長孫無忌提唐魏合一,是想逼咱們表態好漁利。你倒好,直接把皇帝撤了,釜底抽薪。到時候唐都沒皇帝了,還合什麼?只能是魏吞唐————不對,魏也沒皇帝了。」


  「本來就不該有。」夏林看著棋盤笑道:「皇帝皇帝,一家一姓坐擁天下。治兒說得對,這擔子太重。唐本就是魏之臣,當年李家稱帝是趁魏室內亂。如今魏已無帝,唐帝自願退位,正是撥亂反正的時候。」

  他頓了頓:「天下一統,不是誰吞併誰,是重回正軌。往後沒有唐,沒有魏,只有華夏。沒有皇帝,沒有大汗,只有人民。」

  院裡靜下來,只有蟬在嘶叫。

  劉必烈看了夏林很久:「老弟,你這心是真大。」

  「不大不行。這天下折騰太久了,該消停了。」

  傍晚暑氣稍退,夏林獨自往紫微城走。街上行人多了起來,下值的官吏、收攤的小販、歸家的百姓熙熙攘攘,路兩邊店鋪都開著,空氣里有炊煙的味道。

  這是洛陽,但煙火氣和長安卻也是如出一轍。

  他走到宣仁門外,守門羽林軍行禮放行,遠處宮殿巍峨,飛檐斗拱在暮色里顯出沉靜的輪廓。

  這裡是魏國東都,也是夏林在這個世界的老家。

  明日,就在這裡決定天下的去向,而夏林當初的承諾也終於要塵埃落定了。

  夏林在街上吃了頓好的算是犒勞自己,一輩子最難忘的倒還真是洛陽的吃食,如今多年之後再回來住下,卻仍然是有著與眾不同的熟悉感覺。

  回到小院時天已全黑,張柬之在槐樹下等著:「師父,長孫無忌一個時辰前出了府,往淮陽王拓跋亮的府邸去了,到現在沒出來。」

  「拓跋亮————拓跋靖的堂叔,輩分高但沒實權。長孫無忌找他,是想借宗室名義施壓。」夏林點點頭:「江南那邊呢?」

  「幾個大商賈聯名寫了《請保唐統疏》,明日朝會前就會呈上來。」

  「知道了。」夏林在石凳上坐下:「你去歇著吧。」

  張柬之躬身退下。

  夏林自己倒了碗涼茶。保皇派、宗室、江南世家————這些勢力明日都會跳出來。這幫BYD才不在乎天下歸誰,只在乎自己的利益。

  但這利益,本來就不該是他們獨享的。

  他喝完茶回屋,屋裡陳設簡單,一床一桌一櫃,此刻窗外傳來打更聲,三更了。

  夏林翻了個身。明日朝會是最後一關。過了這一關,天下一統的路就鋪平了。

  高興,他好些年沒這麼高興了。

  不過當下他得壓住保皇派,穩住宗室,讓江南世家閉嘴,讓長孫無忌無話可說,讓天下人覺得唐帝退位與唐魏合一是順理成章的事。

  當天剛蒙蒙亮時,紫微城應天門外已經候滿了人。

  魏唐兩邊的文武官員分列左右。魏國以拓跋靖為首,身後跟著宗室勛貴、各部大臣,這位前皇帝今日穿了親王服色,但往那兒一站,那股子九五之尊的氣度還是壓不住。

  唐國以長孫無忌為首,身後是三省六部與各路節度使的代表。

  夏林來得晚些,穿一身藍布袍,頭髮用木簪束著,手裡拎著布包。他走到兩隊人馬中間站定,左右看了看,反倒像是個路人。

  鐘聲響,宮門開。

  禮官唱儀,兩隊人馬依次入宮。來到太極殿前,御座空著,左側魏國席,右側唐國席,中間留給夏林和維新衙門,席位後方還有旁聽位置,坐著各地耆老、書院山長、商賈代表。

  眾人入席,殿裡坐滿但沒人說話,空氣凝重。

  禮樂奏響,儀式開始。

  先是魏國宗正出列,宣讀拓跋氏宗廟併入華夏太廟的章程。接著唐國禮部尚書出列,宣讀李唐宗廟改制章程。

  不過所有人都知道重頭戲在後面,畢竟今日變天的消息,他們這個級別或多或少都聽說了。

  長孫無忌緩緩站起身走到殿中央,他今日穿紫色宰相朝服,腰束玉帶,面色沉靜。

  「臣,大唐尚書左僕射長孫無忌,有本奏。」

  禮官接過奏摺高聲宣讀,奏摺從三代之治說到天下大勢,強調天下一統乃民心所向,最後提議:召開唐魏聯席大朝會,共議合一之制,定都長安,設東西二京,共尊一帝。

  念到「共尊一帝」時,殿裡起了騷動。魏國席位上幾個宗室老臣臉色變了,唐國這邊也有節度使代表皺眉。

  這提議看似公允,實則藏心思。共尊一帝,尊誰?如今唐國有皇帝李治,魏國無帝。


  只能是尊李治,這等於唐吞魏。

  長孫無忌打的好算盤。

  奏摺念完,長孫無忌拱手:「唐魏本是一家,分治乃權宜之計。如今天下歸心,正是重歸一統之時。臣懇請議定合一章程,早定乾坤。」

  他退回席位。

  殿裡沉默片刻,魏國席位上,淮陽王拓跋亮顫巍巍站起來。老人家快八十了,頭髮全白,拄著拐杖:「長孫相公所言,老臣不敢苟同。」

  他環視殿內:「魏唐分治已二十餘年。二十年前,李家趁魏室內亂自立為帝。如今說要合一,老臣想問,是唐歸魏,還是魏歸唐?」

  這話問得直接,氣氛頓時緊繃。

  長孫無忌面色不變:「淮陽王此言差矣。天下非一家一姓之天下,乃萬民之天下。唐魏合一,非誰歸誰,是萬民歸心,天下重歸一統。」

  「說得好聽。」拓跋亮道:「既非誰歸誰,為何要「共尊一帝」?這帝,是誰家的帝?」

  長孫無忌正要開口,夏林站了起來。

  他走到殿中央,先向拓跋亮拱手:「老王爺說得對,這帝是誰家的帝,得說清楚。」

  轉向長孫無忌:「長孫相公,你提議共尊一帝,是尊我兒李治,對麼?」

  長孫無忌點頭:「自然。唐帝陛下乃天下共主,德配天地。魏國既無帝,尊唐帝為正統,順理成章。」

  「好一個順理成章。」夏林笑了笑,從懷中取出那捲明黃詔書雙手捧起:「可惜,我兒李治,不願當這個皇帝了。」

  話音落地,殿裡炸開了鍋。

  「什麼?!」「唐帝退位?」「這怎麼可能!」

  議論聲嗡嗡響起,魏唐兩邊的官員都驚得站起來。旁聽席上騷動,幾個書院山長交頭接耳。

  長孫無忌臉色驟變,眼睛死死盯著詔書:「夏帥,此話當真?」

  「詔書在此,豈能有假。」夏林轉身面向御座空位,朗聲道:「唐帝李治,因久病不愈,深感社稷之重非一人能擔,為天下蒼生計,自願退位,去帝號,歸浮梁潛心學問。自此,李唐國除,帝統終結。」

  他頓了頓,環視殿內:「唐本就是魏之臣,當年李家稱帝是趁魏室內亂自立門戶。如今魏已無帝,唐帝自願退位,正是撥亂反正之時。天下一統,不是唐吞魏,也不是魏吞

  唐,是重回正軌——華夏重歸一統,帝制至此而終。」

  死寂。

  殿裡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心跳。

  所有人都被震住了,唐帝退位、國除、帝制終結————每一個字都重若千鈞。

  長孫無忌嘴唇動了動,一個字也說不出來。他千算萬算,沒算到夏林會來這一手。釜底抽薪,直接廢了帝制,那他所有謀劃全成了笑話。

  魏國席位上,拓跋亮也愣住了,拄拐杖的手微微發抖。他本以為今日要爭魏唐誰主誰從,沒想到夏林直接把桌子掀了,這都沒皇帝了,還爭什麼?

  旁聽席上,幾個江南世家代表臉色煞白。他們聯名的《請保唐統疏》還沒遞出來,就成了廢紙。

  夏林捧著詔書走到禮官面前:「宣詔。」

  禮官接過詔書時手都有些抖,但依舊清了清嗓子展開宣讀。

  詔書是李治親筆,寫得懇切,說自己資質平庸體弱多病不堪社稷之重,又說天下非一人之天下當擇賢能共治,最後明確表示自願退位去帝號,李唐國除,願天下早日一統。

  許久,拓跋靖站起來走到殿中央。這位前皇帝今日第一次開口,帶著那股子天家威儀:「都聽見了?唐帝自己都不幹了,你們還爭什麼?」

  他看向長孫無忌,又看向魏國那些宗室老臣:「要我說,夏林說得對,皇帝那玩意兒早該廢了。一家一姓坐天下,憑什麼?我拓跋家坐了兩百來年,坐出什麼好了?內鬥、猜忌、兄弟閱牆,我二弟怎麼死的,你們這些老臣心裡沒數?」

  這話說得重,魏國席位上幾個老臣低下頭。

  「我退位時就想明白了。」拓跋靖繼續道:「這天下不是誰家的私產,是天下人的天下。如今唐帝自願退位,是明白人。咱們還在這兒爭什么正統不正統,可笑不可笑?正統不在帝位!在法統!在民心!」

  劉必烈也站起來走到拓跋靖身邊,他聲音洪亮:「本王從草原來歸附華夏,不是因為怕打仗,是因為看到這條路更好。沒有皇帝,沒有大汗,百姓一樣過日子,且過得更好。


  如今唐帝自願退位是明智之舉。本王支持夏帥所言,華夏重歸一統,帝制至此而終。」

  兩個重量級人物表態,殿裡風向頓時變了。

  魏國那邊,宗室老臣們互相看看,最終拓跋亮嘆了口氣放下拐杖緩緩坐下。他老了爭不動了,而且夏林這一手確實高明,沒了皇帝,魏唐之爭自然消解,宗室的利益也能保住,親王待遇不變,只是沒了治國權,但本來他們也多年沒碰過實權了。

  唐國這邊,長孫無忌孤立無援。他看向身後的唐國官員,那些節度使代表和各部大臣一個個都低下頭。唐帝自己退位了,他們這些臣子還有什麼理由堅持?

  大勢已去。

  長孫無忌閉上眼睛深吸口氣,再睜開時臉上已恢復平靜。他走到夏林面前拱手躬身:「夏帥深謀遠慮,無忌————佩服。」

  這話說得艱難,但終究說了出來。

  夏林扶住他:「長孫相公首倡天下一統,功在千秋。日後華夏新制,還需相公鼎力相助。」

  這是給台階下。

  長孫無忌明白,他今日輸了,但夏林沒打算趕盡殺絕,維新衙門需要他這樣的老臣穩定局面,他也需要維新衙門保住地位。

  他點點頭退後一步。

  夏林轉身面向殿內眾人:「唐帝退位詔書已宣,李唐國除。魏國本無帝,帝制至此終結。自今日起,無唐,無魏,唯有華夏唯有中國。設執政會議總攬國政,成員由魏唐原重臣與維新衙門主事、各地推舉賢良組成。定都長安,金陵為東都。原唐、魏、草原官員考核留用,一體對待。」

  他說一條,禮官記一條,殿裡無人反對,也無人能反對。

  兩個時辰後,朝會散了。

  官員們魚貫而出,個個神色複雜。夏林走在最後,拓跋靖和劉必烈一左一右跟著。

  走出太極殿,外面日頭正烈,陽光刺眼,蟬鳴嘶啞。

  「總算完了。」拓跋靖抹了把汗:「老子這輩子沒開過這麼累的會。」

  劉必烈笑道:「往後草原的孩子能和中原的孩子一起讀書了。」

  夏林沒說話,望著遠處宮牆,過了許久————

  「走吧。」他轉身往宮外走,「喝點,我請。」

  「得喝!」拓跋靖攬住他肩膀:「叫上張狗,不醉不歸!」

  劉必烈也笑:「算我一個。不過我好奇,為何會如此輕鬆?」

  「嗨,老哥。」拓跋靖輕挑的吹了聲口哨:「要麼大家都當皇帝要麼大家都不當皇帝,人家夏帥自己兒子的皇位都不讓幹了,太上皇都他娘的不當了,他們有啥好說的?」

  「哈哈哈哈哈————對對對。」劉必烈朝夏林拱了拱手:「老弟啊,天下能做到你這般的人,絕世無二。」

  三人並肩走出宮門,宮門外洛陽街市依舊喧譁。百姓們不知道宮裡發生了什麼,但他們知道今天之後應該是不會打仗了,只要不打仗就好,他們就這麼點要求。

  夏林回頭最後看了一眼紫微城。

  別了,皇帝。

  別了,舊時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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