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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87章 夜深忽夢少年事

2026-10-03 13:55:56 作者: 伴讀小牧童

  第987章 夜深忽夢少年事

  夏林是第三日傍晚回浮梁的。

  馬車在巷口停下,拓跋靖先跳下車,手裡提著個竹簍,裡頭幾條鯉魚還在撲騰。

  「累死老子了。」他伸了個懶腰,骨頭嘎嘣響:「這三天釣的魚,比前半輩子加起來都多。」

  後頭車裡,豆芽子拉著女兒迦葉的手鑽出來。迦葉臉上還帶著氣,嘴唇抿得緊緊的,這孩子脾氣隨她娘,早上跟豆芽子拌嘴,到現在還氣鼓鼓的,豆芽子手裡拎著半簍青殼田螺,個大肉肥,在簍底沙沙地爬。

  「還氣呢?」夏林最後一個下車,左手扶著車轅,右手拍了拍迦葉的腦袋:「跟你娘置什麼氣,我去給你燉田螺,放辣子,你最愛吃的。」

  迦葉別過臉去,顯得一副氣鼓鼓的樣子。

  四人往巷子深處走,快到門口時,夏林忽然停了步,資深老特務的殺意感知此刻被觸發。

  拓跋靖很快也察覺了,湊過來低聲道:「不對勁。」

  夏林沒說話,只是伸手推門。

  門軸吱呀一聲,院裡景象露出來,石桌旁坐著個人,背對著門,月白衫子,頭髮用木簪簡單挽著,正低頭看手裡的一卷書。聽見動靜,那人轉過頭來————還好是拓跋倩。

  她臉上帶著笑,可那笑里感覺有點玩意,夏林跟拓跋靖對視一眼,拓跋靖壓低聲音道:「你又幹啥了?」

  「回來了?」她站起身,接過拓跋靖手裡的魚簍:「哥,釣這麼多,吃得完麼。」

  「吃不完醃上。」拓跋靖把簍子遞過去,眼睛卻往夏林身上瞟,「你不對勁啊————你平日裡,可不會迎我的。」

  拓跋倩目光落在夏林臉上,臉上的笑容瞬間收斂:「道生,有客。」

  夏林心裡咯噔一下。

  他面上沒動,只是嗯了一聲,把手裡裝田螺的簍子放在石桌上,豆芽子和迦葉察覺到氣氛不對,互相看了一眼,迦葉拉拉豆芽子的袖子,兩人悄悄往後院溜了。

  

  拓跋靖也覺出味來,嘿嘿一笑,轉身也溜了,邊走邊喊:「治兒,好大侄子!看我釣的魚,肥不肥!」

  院裡只剩夏林和拓跋倩。

  夏林在石凳上坐下,右手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敲,夕陽斜過來,照在他鬢角的白髮上。

  「誰來了?」

  「你說呢?」拓跋倩在他對面坐下,拿起茶壺給他倒了一碗涼茶:「日前你說有神秘客人,客人沒來,你倒不著急。現在客人來了,你反倒問我是誰。」

  夏林端起茶碗,抿了一口,茶已經涼透了,苦味非常重,他放下碗,抬眼看向西廂房0

  「紅鳶。」他吐出兩個字。

  拓跋倩點點頭:「等了你三日了。」

  夏林沉默了一會兒,忽然笑了,那笑里有些釋然:「該來的總得來。」

  「是啊。」拓跋倩也笑:「人家姑娘等了二十年,總得給個說法。你打算怎麼辦?」

  這話問得夏林一時不知如何接,他低頭看著茶碗裡自己的倒影,水紋晃蕩,那張臉有些模糊,只有白髮清晰。

  「我欠她的。」

  「知道欠就好。」拓跋倩站起身,走到他身後,手輕輕按在他肩上:「去看看吧。人家練了一身好功夫,別被她打死咯————」

  夏林抬手按住她的手,握了握,沒說話。拓跋倩抽出手,轉身往廚房去了。

  夏林坐了一會兒,喝光了杯里的苦茶才起身往西廂房走。走到門前,他停了停,抬手想叩門,手舉到半空又放下了,最終他只是輕輕推開門。

  桌上那盆蘭花開得正盛,香氣細細的,窗邊掛著那件紅衫,桌上攤著本劍譜,紙頁泛黃,邊角都卷了。夏林走過去,拿起劍譜翻了翻,裡頭密密麻麻都是批註,字跡娟秀中帶著股鋒銳氣。

  他正看著,身後傳來腳步聲。

  回頭一看,公孫紅鳶站在門口,她剛練完功,身上都是汗,衣裳貼在身上,看不出來是個三十多歲的人,反倒是像個蜂腰小姑娘。

  「常運動就是不同,身材真好————」

  暮色從窗子漫進來,糖寶兒帶著孩子們也回來了,孩子們見到迦葉姐姐,跟她玩成一團,外頭頓時鬧哄哄的。

  公孫紅鳶走進屋,把劍靠在牆邊,走到桌邊倒了碗水,仰頭時曲線極美,二十年的江湖風霜,沒在她身上留下太多痕跡,反倒添了幾分英氣。


  夏林看著她喝水,恍惚間想起了二十多年前那個十四五的小姑娘,廣府初見時,她傻乎乎的,腦子不咋靈光。

  一晃,二十多年了。

  「坐。」公孫紅鳶放下碗,指了指對面的椅子。

  夏林坐下,兩人隔著桌子,像隔著二十多年的光陰。

  「這些年————」夏林開口,卻又不知該說什麼。問她過得好不好?江湖人,能好到哪兒去。問她怎麼過的?無非是刀口舔血,風餐露宿。

  「挺好。」公孫紅鳶卻接了口:「嶺南待了五年,漠北待了三年,江南待得最久,八年。剩下的日子,到處走,哪兒有熱鬧往哪兒湊。」

  她最終抬眼看他:「你的熱鬧最大,可我一次也沒湊過。」

  這話裡有話,夏林聽出來了,但他只能苦笑一聲:「我知道,你是為我好。」

  「不是為你好。」公孫紅鳶搖頭:「是為我自己。我是叛王之後,拓跋家的污點。去找你,只會給你添麻煩,也給我自己找不痛快。」

  夏林反倒不知怎麼接了,只能長嘆一聲————

  許久,公孫紅鳶才又開口:「現在不一樣了。嶺南王的事,沒人提了。拓跋家也不是皇族了,我也沒地方去了,就————來投奔故人。」

  她說到「故人」兩個字時,眼睛盯著夏林,眸子裡淚花閃動,半輩子的委屈都在這一下傾瀉了下來。

  夏林迎著她的目光也沒躲閃,他知道該說點什麼,可話到嘴邊,又覺得說什麼都輕了,因為這份虧錢不是幾句話能填平的。

  「紅鳶。」他最終只叫了她的名字。

  公孫紅鳶笑了:「你別為難。我來,不是要你給什麼名分,也不是要你補償什麼。就是————就是想看看你。看看你過得好不好,看看你現在什麼樣。」

  她站起身,走到窗邊,背對著夏林:「看過了,挺好的。妻賢子孝,兒孫滿堂,天下太平,你也退休了。該有的都有了,該放下的都放下了。」

  夏林看著她背影,走過去抱住了她的腰,下巴貼在她的肩膀上。正好這會兒拓跋靖拎著殺好的魚從窗下走過,抬頭這麼一看。

  「呀————」他連忙踮起腳將窗戶給關了起來,嘴裡還嘀嘀咕咕的說道:「孩子們都還在呢,真是————」

  「你呢?」夏林沒搭理他,只是小聲問:「放下了嗎?」

  公孫紅鳶肩膀微微一顫,身子往後靠了靠:「放不下才來的。」

  院子裡,拓跋倩正端著菜往正屋走,迦葉帶著幾個弟弟妹妹還有幾隻狗在瘋跑,三娘扶著李治從屋裡出來,豆芽子在廚房門口喊迦葉幫忙擺碗筷,迦葉應了一聲,蹦蹦跳跳去了,拓跋靖在學猴子給小孩子表演什麼叫三步上樹————

  炊煙從廚房頂上升起來,混在暮色里,便是夏林如今的生活。

  「這就是你的日子。」公孫紅鳶說:「挺好。」

  是啊,挺好。

  「紅鳶,留下吧。」

  公孫紅鳶一愣,也轉過頭來。兩人距離很近,近得能看見彼此眼裡的細紋,能看見對方鬢角的白髮,歲月不饒人,大家都老了。

  「留下?」她重複了一遍,像是沒聽懂。

  「嗯。」夏林點頭:「院子夠大,西廂房空著也是空著。浮梁這地方,山清水秀,適合養老。你想練功,後院有片空地。想逛街,出門就是西市。想教書,書院缺個武術教習。想行俠仗義————」

  他頓了頓,然後覺得說啥屁話都有點多,直接一口嘬到她嘴上————

  倆中年人嗦了半天才算鬆開————

  「夏林。」她聲音有些哽咽:「你知不知道,我等你這句話,等了二十年。」

  「知道,所以我欠你的。」

  公孫紅鳶搖頭,眼淚也斷了線一般掉下來,她抬手抹了抹,可怎麼都抹不乾淨:「是我願意等。可等到現在,我不知道該怎麼留下了,我算什麼?」

  這句話問得辛酸,夏林沉默了一會兒,伸手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涼,掌心有繭,當年那個軟軟的小姑娘,如今卻也是鐵骨錚錚了。

  「你算公孫紅鳶,算我等了二十年的傻姑娘,是我當年欠下的債,算我想留下的人。

  院子裡人多了,不差你一個。她們————也都知道。」


  公孫紅鳶的手在他掌心裡微微顫抖,她低下頭,眼淚一滴一滴砸在兩人交握的手上。

  外頭傳來糖寶兒的聲音:「吃飯啦!再不來菜都涼了!」

  接著是拓跋倩的聲音:「讓他們說會兒話,你先盛湯。」

  然後是孩子們嘰嘰喳喳的吵鬧聲,碗筷碰撞的叮噹聲,還有李治輕輕的笑聲,還有迦葉的尖叫聲:「糖豆兒!不要喝狗的奶啊啊啊啊!」

  公孫紅鳶聽著這些聲音,眼淚落的更凶了:「若是————若是————孩子也很大了呢————」

  「好了好了————」夏林突然賤兮兮的說:「還年輕,還能生————兩年生三個。」

  「我脾氣不好,有時候會跟人動手。」

  「院子裡脾氣不好的多了,不差你一個————」

  「我————」公孫紅鳶還想說什麼。

  可外頭糖寶兒又喊了:「真涼了!紅燒肉涼了可就不好吃了!」

  夏林鬆開她的手,指了指外頭:「先吃飯。田螺是我親手摸的,紅燒肉是你老姑燉

  的,魚是老叔釣的。去嘗嘗,看合不合口味。」

  公孫紅鳶嗤笑一聲,破涕為笑,拍了夏林一下:「你老是逗我————」

  兩人走出西廂房,院子裡已經擺好了桌子,兩張八仙桌拼在一起,擺得滿滿當當。紅燒肉油亮亮的,魚燉得湯色奶白,炒青菜碧綠,豆腐嫩滑,田螺炒得紅彤彤的,撒了一大把辣子,中間還擺著一大盆魚頭燉豆腐,熱氣騰騰,熱熱鬧鬧。

  一大家子人都坐好了,拓跋倩和糖寶兒坐在主位兩側,三娘挨著李治,豆芽子拉著迦葉,拓跋靖已經自己盛了碗湯在喝,空著兩個位置,是留給夏林和公孫紅鳶的。

  「快來坐。」拓跋倩招招手:「紅鳶姑娘坐這兒。」

  她指的是自己身邊的位置,公孫紅鳶猶豫了一下,還是走過去坐下了。

  「吃飯吃飯。」拓跋靖拿起筷子:「餓死老子了。」

  公孫紅鳶有些拘謹,只夾了面前的青菜,拓跋倩給她舀了勺紅燒肉放在碗裡:「嘗嘗,我燉了兩個時辰。」

  「謝————謝謝夫人。」公孫紅鳶低聲說。

  「叫倩姐就行。」糖寶兒在對面笑:「這兒沒那麼多規矩。我是糖寶兒,她是豆芽子,那是三娘,冬娘在醫館沒回來。孩子們你慢慢認,記不住也沒事,日子久了,自然就記住了。」

  公孫紅鳶心裡鬆了些,點點頭,夾起那塊紅燒肉吃了,肉燉得爛,入口即化,鹹甜適中,確實好吃。

  「怎麼樣?」拓跋倩問。

  「好吃。」公孫紅鳶老實說。

  「那就多吃點。」拓跋倩又給她夾了塊魚:「道生說你愛吃魚。」

  一頓飯吃得熱鬧,孩子們吵著要聽皮影戲的故事,糖寶兒講得繪聲繪色,拓跋靖時不時插嘴添油加醋,惹得大家哈哈大笑。

  公孫紅鳶慢慢吃著,聽著,看著。

  這熱鬧是她二十多年江湖生涯里從未有過的,江湖上倒也熱鬧,可那是刀光劍影的熱鬧,是生死一線的熱鬧,不是這種炊煙飯菜的熱鬧。

  吃到最後,孩子們困了,糖寶兒帶著他們去洗漱睡覺,豆芽子和迦葉收拾碗筷,三娘扶李治回屋休息。

  「說起來,紅鳶————」拓跋靖摸著下巴:「得叫我一聲叔叔吧,我想想啊,香山郡主!拓跋英!」

  紅鳶一愣,愕然的看向夏林,而夏林愣了一下:「你知道啊?」

  「不廢話麼,謀反大案,少了一個郡主我還能不知道麼。好歹是一家人,我沒趕盡殺

  絕罷了。」

  紅鳶咬著嘴唇:「那我現在是不是該喊一聲昏君,然後一劍囊死你。」

  「哈哈哈哈————我去。」拓跋靖拍著手哈哈大笑:「有意思有意思。」

  「好了,哥哥,莫要在這裡胡說八道了。」拓跋倩眉頭一皺,皇帝哥哥頓時噤聲。

  「紅鳶,你是江湖人,性子直,我也不繞彎子。」拓跋倩看著她:「道生欠你的,我們都認。這院子裡,沒有誰容不下誰的說法。你若願意留下,西廂房就是你的,想住多久住多久。你若想走,隨時可以走,沒人攔你。」

  她聲音柔和,但家中主母的感覺卻是藏不住:「我只說一句,道生這些年不容易,心裡裝的事太多,能分給身邊人的心思有限。我們這些人,都是自己選的路,選了就不能後悔。你也得想清楚,這條路是不是你想選的。」


  公孫紅鳶沉默了很久。

  最終她抬起頭,看向拓跋倩,又看向夏林。

  「我想清楚了。」她語氣堅定的說道:「二十年前就清楚了。只是那會兒不能選,現在能選了。我選留下。」

  拓跋倩笑了,那笑里是真心的欣慰,她端起茶碗:「以茶代酒。」

  喝完茶,拓跋倩起身:「我去看看孩子們蓋好被子沒有,你們再說會兒話。」

  「哥!」拓跋倩抓著拓跋靖就往外走了去。

  他們走了,院裡又只剩兩人。

  夏林看著公孫紅鳶,忽然說:「陪我走走?」

  「嗯。」

  兩人出了院門,沿著巷子慢慢走。

  「這都變了。」公孫紅鳶說:「那個電燈好亮啊————」

  「是啊。」夏林點頭笑道:「路寬了,房子新了,人多了,以後慢慢全國都有。」

  兩人走到巷口,那裡有棵大樹,據說有三百多年了。樹幹要三四個人才能合抱,枝葉茂密,像把大傘,夏林在樹下石凳上坐下,公孫紅鳶也在旁邊坐下。

  「當年————」夏林開口,卻又停住了。

  「當年我是個逃犯,你是欽差大臣。」公孫紅鳶接了過去:「你能護住我的命,我已是千恩萬謝了。」

  她轉頭看他:「後來聽說你成了天下兵馬大元帥,我一點都不驚訝。我就知道,你不是池中物。」

  夏林笑了:「什麼池中物,現在不就是個退休小老頭兒。」

  「那也是天下第一的老頭兒。」

  兩人笑著,忽然都不說話了,夜風涼颼颼的,帶著露水的濕氣夏林脫下外衫給她披上o

  「不用————我練功的。」

  「披著。」夏林按住她的手,發現她手比自己手還熱乎:「你手涼————」

  公孫紅鳶沒再推辭,裹緊了外衫,仰頭看了身邊的狗男人一眼。

  「夏林。」她輕聲叫他的名字。

  「嗯?」

  「你真的————不嫌我麻煩?」

  「嫌,嫌你等了二十年才來。」

  公孫紅鳶一愣,隨即明白了他的意思,眼圈又紅了。她別過臉去,看著遠處的燈火,聲音又有些哽咽:「我也嫌自己,怎麼就這麼死心眼。」

  兩人並肩往回走,走到院門口時,公孫紅鳶忽然停下:「夏林。」

  「嗯?」

  「明天————我能跟你一起去買菜嗎?」

  夏林看著她:「能。不過得早起,去晚了新鮮菜就沒了。」

  「我起得來。」公孫紅鳶笑盈盈的:「江湖人,習慣早起了。」

  「那成。」夏林推開院門:「明早我叫你。」

  「等會!」紅鳶突然攥住了他的褲腰帶:「小別勝新婚!」

  「那明天買不了菜了。」

  對了,新書改名了,現在叫《巨艦橫宋》,哈哈哈哈————搜這四個字就可以了,後面還有一串,但有這個關鍵詞就O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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