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0章 大結局
「父親,您這是何苦呢。」
李治彎著腰對面前的夏林說道:「從金陵到洛陽,火車一天就到了,你何苦非要走回去,您七十六了。」
「你懂個屁。」
五十多歲的李治見實在勸不動這固執老頭,只能站在那看著身邊的弟弟妹妹們,不停跟最小的妹妹夏流蘇使眼神。
流蘇夫人連連擺手,表示自己也一點招都沒有。而這會兒夏林也已經站起了身來,他身子骨還算硬朗,但腿腳也已經不太靈活了。
他將手中的盒子放入背包,還有那個他盤了一輩子的鎮紙。
「走了。」
「父親————」
一眾兒女跟了上去,但夏林卻是回頭一指:「都給我滾!」
那隻手枯瘦,青筋凸起,指關節因為用力而泛白,就那麼直直地指著他們,像一根生了根的老樹枝。
五十多歲的李治僵在原地,看著父親花白的頭髮在早春料峭的風裡揚起幾縷。弟弟妹
妹們也都停了步,最小的流蘇眼圈已經紅了,咬著嘴唇不敢哭出聲。
夏林不再看他們,轉過身,將那個沉甸甸的背包甩到肩上。背包是舊的帆布包,邊角磨得發毛,裡頭裝著兩樣東西,一個用厚實棉布仔細包裹的陶罐,還有那他用了一輩子的手機。
罐子貼著背,隔著布料也能感覺到那份沉實。
他邁開腿,沿著官道往北走。步子有些蹣跚,左腿早年受過傷,如今走長了便顯出一瘸一拐的架勢。
李治望著那固執又蒼老的背影消失在官道轉彎的柳樹後,長長嘆了口氣,對弟妹們揮揮手:「回吧。爹的脾氣,你們又不是不知道。讓他————遂了心愿吧。」
流蘇終於忍不住,眼淚掉下來:「大哥,爹都七十六了————這一路,千里迢迢————」
「他心裡有數。」李治拍了拍妹妹的肩膀,目光卻還望著父親消失的方向,聲音低了下去:「他答應過伯父的。」
官道漫長,塵土在早春乾燥的風裡微微揚起。
夏林走得不快,一個時辰也就走出七八里,晌午時分,他在路邊一個茶水攤子坐下,要了一碗粗茶,兩個硬面饃饃。攤主是個六十來歲的老漢,見他年紀大,又獨身一人,便多給了半碗熱湯。
「老哥,這是往北去?」老漢搭話。
「嗯,洛陽。」夏林掰著饃饃,泡進熱湯里。
「喲,那可遠著哩。咋不坐火車?又快又舒坦。我兒子在鐵道局,說如今從金陵到洛陽,快車一天一夜就到了。」
夏林慢慢嚼著泡軟的饃,沒接話,只是看著官道上偶爾駛過的馬車和汽車。汽車是新鮮玩意,突突地冒著黑煙,跑得飛快,引得路人側目。也有火車偶爾從遠處的鐵軌上轟鳴而過,拉出一條長長的白煙。
他看了一會兒,低下頭,從背包里小心地捧出那個陶罐,擱在旁邊的條凳上。
「聽見沒?」他對著罐子,像是自言自語:「問你個byd怎麼不坐火車,老狗淨折騰人。」
罐子沉默著。
「哎呀————」夏林嗤笑一聲,端起粗陶碗喝了一大口熱湯:「咱們那會兒,從洛陽到揚州,跟著唐家的商隊,搖搖晃晃走了快一個月。躺在草料車上,看雲,吹牛,餓得前胸貼後背,晚上圍著篝火,聽那些鏢師夥計扯閒篇————那滋味,你記得吧?」
風吹過茶攤的破布幌子,嘩啦啦響。
老漢好奇地看了陶罐一眼,但沒多問。這年頭,兵荒馬亂雖然過去了,可獨身上路的老人,帶著骨灰,總有些故事,他識趣地轉過身,去照看爐火。
夏林吃完了饃,把碗裡的湯喝得一滴不剩,從懷裡摸出幾個硬幣放在桌上,重新背好背包,將陶罐仔細摟在懷裡,繼續上路。
下午天色陰沉下來,鉛灰色的雲堆在天邊。走了不到兩個時辰,飄起了細密的雨絲,冰涼地鑽進衣領。
前頭有個破敗的土地廟,夏林緊走幾步,鑽了進去。廟很小,神像早就沒了,只剩個空蕩蕩的石頭座子,屋頂破了幾處,滴滴答答漏著水,地上倒是乾燥,鋪著些陳年稻草。
他放下背包,把陶罐擺在神座前,自己靠著牆根坐下,揉了揉發酸的膝蓋和老腿。從懷裡摸出打火機,費了點勁才引燃一堆撿來的枯枝。火光跳起來,驅散了些許寒意和潮濕,在他滿是皺紋的臉上投下晃動的影子。
「這雨————」他對著火堆,也對著陶罐說:「像不像咱們離開洛陽那天?也是春天,也是毛毛雨。你靠在柳樹上,搖著那把破扇子,說再見不知何年何月。我說你惦念老何,你說我惦念唐家大小姐。」
他頓了頓,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嘆息。
「糖寶兒啊,前兩天跟我鬧彆扭呢,你說這老太太————她不讓我進屋,讓我去跟那些跳舞的老太太睡去,我站那兒看看,她他媽————唉,不說了。」
廟外雨聲淅瀝,遠處有晚歸的馬車軲轆碾過泥濘路面的聲音。
「老張————」夏林的聲音低了下去,幾乎被雨聲淹沒,「你說,人這一輩子,怎麼就這麼快呢?感覺昨天還跟你躺在草料車上,算計著怎麼冒充少爺書童,今天————就送你回
家了。」
他伸手,輕輕拍了拍冰涼的陶罐。「老宅————我也不知道還在不在,可總得回去。落葉歸根,你張仲春的根,在那兒,我答應過你的。」
火苗噼啪一聲,像是給了夏林一個回應。
那年張仲春跪在商隊管事面前,涕淚橫流地編「姨娘病重」的瞎話,想起那傢伙雖是個讀書人,卻能在荒郊野外用野菜小魚煮出一鍋好湯,想起他搖著破扇子,吹噓洪都府三十萬兩銀子的花魁,被自己嗤笑「拿雞跟唐小姐比」,想起在揚州路牌前,兩人互換身份,他拍著胸脯說「張爺一貫是能屈能伸」————
能屈能伸的張爺,書畫雙絕的才子,在維新衙門裡熬白了頭,成了煙霧繚繞中運籌帷幄的張相,如今卻在這個陶罐里,輕飄飄卻又沉甸甸地壓在他的背上,壓在他的心上。
雨漸漸停了,天色也黑透。
夏林添了些柴火,抱著背包,靠著陶罐,在這荒郊野廟裡合眼睡去。睡得並不踏實,夢很多很雜。一會兒是少年時在洛陽街頭餓著肚子看人賣炊餅,一會兒是朝堂上與人激烈爭辯,一會兒是戰場上烽火連天,一會兒又是浮梁小院裡兒孫吵鬧————最後,夢裡總是出現那條搖搖晃晃離開洛陽的官道,兩個又黑又瘦的少年躺在乾草堆上,望著天空層層白雲,說著那些不知天高地厚的傻話。
「要以後有朝一日輪到我當了刑部尚書,我就把砍頭改活埋。老爺我啊,心善,看不得那血淋漓的場面。」
「你這小廝————好狠毒的心啊。」
夢裡那聲音清脆響亮,帶著少年人特有的張揚和戲謔。醒來時,火堆已快熄滅,只剩暗紅的餘燼,廟外天光微亮,鳥雀在濕漉漉的枝頭啁啾。
夏林活動了一下僵硬的四肢,重新背起行囊,抱起陶罐。
「上路了!」他說:「今天得多趕點路。」
接下來的日子,便是這般重複,白天沿著官道向北,累了就在路邊歇腳,餓了就買最簡單的吃食,下雨或天晚了,便找地方投宿,有時是雞毛小店,有時是農家屋檐,有時甚至就是橋洞或破廟。
他很少坐車,固執地用雙腳丈量著這段旅程。
背包越來越沉,腿腳也越來越不聽使喚,有時走上半個時辰就得停下揉好久。
但他始終不停。
路上也遇見過幾撥商隊,有一次,一個年輕的管事見他年紀大,獨行艱難,便好心邀他搭一段車,那車隊也是往北,拉著綢緞和茶葉,車輛整齊,護衛精悍。
夏林看著那些繃著嶄新篷布的車廂,恍惚了一下,擺擺手:「謝了,我習慣走路。」
年輕的管事不解,但也未強求。
夏林繼續前行,走過那長長的車隊時,仿佛穿過一段舊日時光。他似乎又聽到了當年草料車吱吱呀呀的聲響,聞到了乾草和牲口混合的氣味,看到了那個綠衣少女裊裊走來,用檀木小香扇敲他的頭,杏眼圓睜,輕嗔一句:「無禮。」
「小姐勿怪,凡夫俗子見到仙子下凡,那定是要多看幾眼的,並無冒犯之意。」
「好你個油嘴滑舌的小廝。」
對話猶在耳邊,華發叢生。那個十六七歲便獨自挑起偌大家業的唐晚秋,如今倒是成了個越老越暴躁的兇巴巴老太婆,不知她還記不記得,很多年前一個春天,在洛陽城外,曾有兩個狼狽不堪的少年,搭過她家的順風車。
而那個油嘴滑舌的小廝,如今背著故友骨灰,踽踽獨行。
因為腳程有限,越往北走,春意反倒越濃。柳絲從嫩黃轉為翠綠,溫度也高了起來,田野里的麥苗倒是冒出來一截,路上的景致漸漸與記憶里的片段重合,又處處透著陌生。
舊的驛站改成了火車站,荒灘建起了冒著煙的工廠,古老的城池外擴了又擴,城牆很多都被拆了,模糊了城縣鄉的界限。
夏林不問路,只是憑著記憶和大致的方向走,有時也會走岔,繞些遠道,但他不急,因為這條路,快慢已無關緊要。
這一天,他終於看到了洛水。
河水湯湯,比記憶里似平渾濁了些,那座熟悉的石橋還在,橋墩被歲月和洪水沖刷得更加滄桑,他走到橋中央,扶著冰涼的石頭欄杆,望著下遊方向。當年,他就是從這裡,跟著商隊離開洛陽,奔赴未知的前程。
「回來了。」他低聲說,拍了拍懷裡的陶罐:「洛水泳神,咱們回洛陽了。」
過橋之後,離城就不遠了。官道上車馬行人明顯多了起來,挑擔的,推車的,騎自行車的,還有偶爾駛過的汽車,喧鬧而充滿活力。
洛陽城巨大的輪廓出現在地平線上,與他記憶中那座巍峨但暮氣沉沉的古城大不相同。城牆許多段落已不見蹤影,取而代之的是大片新式的樓房和拓寬的街道,只有幾座古老的城門和部分城牆被特意保留下來,作為歷史的見證。
他沒有直接進城,而是沿著城牆根,拐上一條略顯僻靜的小道。這條路,是當年商隊出城時常走的,如今雖已不是主道,但路面也鋪了水泥,還算平整。
走了約莫三四里,在一片已經開始返青的野地旁,他停下了腳步。
這裡有一棵老柳樹,樹幹粗壯,需兩人合抱,樹皮皴裂如龍鱗,枝條卻柔軟地垂著,點點新綠綴滿枝頭。樹下立著一塊半人高的舊路碑,青石質地,風吹雨打下字跡已模糊難辨,但隱約還能看出「洛陽」二字的輪廓。
就是這裡。
夏林記得很清楚。當年商隊就是在這裡作最後的整隊,然後啟程南下。他和張仲春跳上草料車,跟著車隊遠去,老張看著洛陽城說「再見不知何時」。
他慢慢走到柳樹下,放下背包,將陶罐珍而重之地放在那塊舊路碑旁。自己也靠著樹幹坐下,就像幾十年前一樣。
只是身邊沒有了那個搖著破扇子,嘴裡刻薄的傢伙。
春風拂過柳梢,沙沙作響,幾片早發的柳絮飄落下來,沾在他的衣襟和花白的頭髮上。遠處洛陽城的喧囂隱隱傳來,更遠處是藍天白雲,田野空曠,偶有飛鳥掠過。
一切都和那個離開的日子很像。
微風不驚,晴空正好。
夏林靠在樹上,仰起頭,透過婆娑的柳枝看著天空。雲層緩緩移動,變幻著形狀。他看了很久,然後從背包里取出那個鎮紙,握在手裡。
「老張啊————」他開口輕聲道:「送到了。這兒,就是咱們當年離開洛陽的地方。你看,柳樹還在,路碑還在,天也還是這個天。」
他頓了頓,仿佛在等待一個永遠不會有的回應。
「咱們這一路,從這兒開始,磕磕絆絆,打打鬧鬧,也轟轟烈烈。趴著、站著、跪著、躺著、跑著、鬧著————什麼都幹過。吵過,罵過,也互相救過命。現在————咱們又回來了呀。」
春風席捲,溫柔地包裹著柳樹下的一人一罐,好像在與故人輕聲耳語。
「剛才路上好幾個小妹兒是真好看啊。」夏林忽然笑了笑,眼角深刻的皺紋舒展開:「你當年說得對,年輕就該多整幾個,到現在有些念想,擱在心裡,也就是個念想了。」
他摩挲著鎮紙,目光投向遙遠的南方,仿佛能穿透千里,看到煙雨迷濛的揚州,看到三月繁花。
「你總說要帶我去見識三十萬兩的花魁,你吹牛逼,老子包了一百多個花魁才百來萬兩。不過後來咱倆啥世面沒見過?可最惦記的,還是這一路偷來的自在————」他輕輕拍了拍陶罐:「現在,都結束了。你的路,我送你走完了。我的路————也差不多啦,咱倆————
快見面了。」
他不再說話,只是靜靜地靠著柳樹,望著天空流雲,握著鎮紙,陪著那個沉默的陶罐。時光仿佛在這一刻停滯,又仿佛飛速倒流,將幾十年的光陰壓縮成眼前這一陣春風,幾聲鳥鳴,一片雲影。
「你他媽就不能多活幾年?」
耳邊突然恍惚傳來了熟悉的聲音,夏林猛的看了過去,但看到的卻是兩個踏青的少年郎,一人拿著扇子啪啪的在另外一人的腦袋上拍打:「要是再叫老子聽見你胡說八道,老子頭給你打爛。」
「像————真像————」夏林的手微微哆嗦了起來,口中喃喃自語:「動靜都像————」
不知過了多久,日頭漸漸西斜,將柳樹和人的影子拉得老長。
夏林緩緩站起身,腿腳有些麻木,他扶著樹幹穩了穩。然後,他繼續起身,緩緩走向了這段旅程的終點。
在傍晚時分,他終於來到了當年他們住的那個宅子,後頭便是老張家的祖墳,人人都說老張家祖墳冒青煙,出了個天大的人物。
但如今————天大的人物終究也是回到了這裡。
他將那個用藍底白花舊布包裹的陶罐,輕輕放了進了老早就準備好的坑中。動作小心,仿佛怕驚擾了裡面沉睡的故人。
「到家了,少爺————」他低聲說,用泥土慢慢將坑填平,壓實。最後,將那塊溫潤的鎮紙,端端正正地壓在了小小的土堆之上。
做完這一切,他後退兩步,看著那毫不起眼的新土和那塊鎮紙,看了許久。
「兩個老傢伙,走啦————」
他聲音輕柔,沒有太多的依依惜別,只是俯下身去拍了拍那冰涼的墓碑:「等我————
」
然後,他背起空了許多的背包,最後望了一眼洛陽城的方向,轉過身,沿著來路,慢慢地往回走。
步伐依舊蹣跚,背影依舊佝僂,但似乎卸下了千斤重擔————
春風依舊,吹動他花白的頭髮和洗舊的衣袍,吹過那綠意盎然的古樹,吹過樹下那一杯新土,吹向遙遠的天際,也吹散了老人低不可聞的最後一嘆:「再見不知何年何月咯————」
這一聲嘆,飄散在煙花三月的風裡,再無回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