龍冢絕淵秘境。
其內陰，談不上暗。
灰紅色的天地，營造出不少悲愴和血腥。
目之所及，是沒有草木的。
準確來說，是沈青雲不確定看到的類似草木的東西，是不是草木。
仰頭打量，之前絕淵異象中的絕壁，已是等同於半個天的規模。
「哪裡是千丈，怕是三千丈都打不住……」
而此刻，沈青雲就在絕壁之上。
絕壁並非異象所呈現的光滑面。
他所立之處，絕壁外延有數里的樣子。
「仿佛此地，對神識有所壓制……」
他走到絕壁邊緣，低頭一瞧，下面仿佛也是三千丈的淵，深不見底。
嘩啦啦……
他腳在地面劃了道弧線，碎石模樣的東西，大大小小落淵而下……
良久，沒有錦鯉上來吐泡泡，倒是有慘叫飄渺而上。
「下面還有人，所以我並非三境，而是……四境？」
被絕淵小天地判定為四境，沈青雲不知該喜還是該憂。
「既來之，則安之……」
絕淵分境界，是好事也是壞事。
好事自然是同境界而言，眾小面臨的危險，是有上限的。
「不好之處，便在於人員分散，無法發揮大人一貫強調的，團隊協作的力量……誒？」
但律部，人人如龍啊！
「我也是咸吃蘿蔔淡操心，憑柳兄他們的本事，只有讓別人出事的……」
放心啦沈青雲！
安慰好自己，他左右打量，選了條路，開啟人生秘境處女探索。
貼近絕淵壁，走了幾步他就確定了一件事，腳下踩的不是石頭，而是骨頭。
再低頭瞧瞧，碎骨看不出絲毫外力碎裂的模樣，倒挺圓潤，又不似風蝕。
「又碎裂，又圓潤，又非風蝕……」
四處打量，絕淵壁縱然數里外延，也無江河的任何痕跡。
「那就是被什麼東西吃了，再拉出來的樣子……」
沈青雲算是領教了三域修士的雞賊。
在秘境外，人人自詡龍冢絕淵秘境就是自己的家，張口閉口滔滔不絕，閉著眼都知道諸事。
結果自己連分辨地上的是石頭還是骨頭，都需要去猜測。
摸摸鼻子，他繼續沿絕壁前行，同時暗戳戳打量絕壁。
「在異象中，這絕壁可是龍鱗啊……」
身為國人，對龍的崇拜和敬仰，轉世投胎都磨滅不了。
他有動手摸摸的小心思，又覺得有些不好。
就在蠢蠢欲動和不好之間，他罪惡的小手，緩緩且偷偷靠近絕壁……
百藝都開始抹淚了。
周伯悻悻道：「少爺卻不知道，自己和龍還堆過雪人呢。」
終於，沈青雲第一次零距離觸碰龍……
隨後閉眼，仰望，深吸氣。
和地面的東西，剛好反了過來。
「確定了，這觸感，是石頭，不是龍鱗！」
失望歸失望，但能證明這面千丈高的玩意兒不是一片龍鱗，沈青雲多少鬆了口氣。
又前進數里，身後風聲傳來。
回頭一瞧，沈青雲驚訝。
來人更驚訝。
「是……小友你？」
「啊，原來是前輩，」沈青雲頓步轉身道揖，恭敬道，「前輩有禮了。」
偶遇的前輩，正是只有敵人沒有朋友、見沈青雲氣運詭異，又暗中跟隨的四境大修。
「還以為要用底牌，才能找到他，沒想到，他居然也出現在四境區域……」
前輩的驚喜並未持續多久，就變成了狐疑。
他強自歡喜，笑呵呵道：「道友能在此區域落足，老夫不敢當前輩之稱了。」
「啊，晚輩也莫名其妙，」沈青雲倒沒說假話，「晚輩應該還在更下面才是了吧。」
前輩表情微抽搐，強笑道：「下面可能是五境區域。」
啊，那晚輩更要感謝前輩的祖宗八輩兒了！
能把沈青雲氣得咬牙，可見這位前輩之狗。
當然，在秘境外胡說八道的前輩，也是有冤屈的。
「哎，小友怕是不知，」前輩苦笑道，「此番絕淵秘境，和之前大為不同，幾乎什麼都變了。」
沈青雲愣住，環顧四周。
「前輩所說的什麼都變了……」
「不錯，」前輩看向絕壁，悵然道，「除了這片絕壁依舊，其他……都變了。」
「前輩詳細說說？」
「之前沒這外延。」
一句話，沈青雲起了一身的雞皮疙瘩。
前輩繼續開口。
「絕壁只是象徵，真正的機緣，在絕淵盡頭的那片冢原，而這絕壁的樣子……」
說著說著，前輩抬頭仰望，表情有些不對勁。
沈青雲吞了吞口水：「前輩，莫非這絕壁和之前也，也不一樣？」
「可惜看不見全貌，」前輩嘆道，「然外延都出來了，絕壁再有變化，也不奇怪了。」
說完，兩個小聰明都陷入了沉默。
沈青雲是沒想到不出意外的話，意外出現了。
前輩是沒想到，存在無數年的秘境，也會發生翻天覆地的變化。
「但這不正說明，龍冢絕淵此番蘊含的機緣，很不可想像嗎……」
心頭悸動一下，他又看向沈青雲，心中稍稍有了底。
「怕也正因為秘境異變，他這個三境才會出現在四境區域，正好賣他個好……」
正想著，沈青雲道揖，恭敬問道：「方才前輩說，下方可能是五境區域？」
「哦，老夫並不確定，」前輩坦然道，「只是方才有個三境修士，從上面摔下來了。」
哦~~~~
也就是說下面剛喊疼的，是位五境大佬啊。
沈青雲肅容道：「原來如此，多謝前輩告知。」
「這有什麼，」前輩笑道，「能在此相遇，也是有緣，不如一起？」
沈青雲忙道：「晚輩感激，但晚輩並不想連累前輩……」
老夫迫切需要你的連累！
「若他方才就在老夫身旁，剛落下的三境修士，也不會砸老夫頭上吧……」
看似和之前一個修士掉沈青雲面前一樣，實則三境是砸他頭上，脖子到現在還痛。
更何況，三境身上能有油水？
前輩表情一板。
「小友這說的什麼話，老夫看重的是小友你這個人，這麼說吧，至少在絕淵之中，無論何事，老夫是幫定小友了！」
「啊這……」
「哈哈，震驚歸震驚，還不快謝謝老夫？」
「多謝前輩，但……」
「蛋沒有，走！」
「呃好，可是……」
「小友也恁多廢話！」
「前輩不施恩圖報，但晚輩至少該知曉前輩如何稱呼吧？」
前輩沉默少頃，悵然道：「同是天涯淪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識……便叫我相逢老怪吧。」
這般又詩意又瘮人的名號，就這般出土了嗎？
其他的不說，光這取名的本領，讓沈青雲大為震撼。
「感覺緣分來得真是莫名其妙啊……」
好歹有了個伴兒，二人邊走邊聊，沈青雲受益不少。
沒過多久，相逢老怪發現了不對勁。
仔細一瞅，便笑道：「有老夫在，小友不必太過警惕，走出來些吧。」
沈青雲也笑道：「說起這個，晚輩是有經驗的，前輩若信得過，也貼著絕壁走吧。」
相逢老怪奇道：「你這哪門子經……」
嘭！
沈青雲眼睜睜看著相逢老怪的額頭上，冒出一個寸許的包。
這大肉包先還是肉色，一長，就變成了紅色，又在很快的時間裡，變得青淤。
嗒嗒嗒……
砸中相逢老怪的碎骨頭，在地上調皮彈了幾下，歸於寂默。
二人無言少頃，相逢老怪一下就變成了聽勸的人，乖乖貼近絕壁。
雖說又被砸了一頭，相逢老怪，多少有些欣慰。
「他所謂的經驗，可能就是氣運達到極點的感應吧……」
如此說來，老夫能遇到他，還真是遇對了人！
「至於踹石子兒下來的人……」
相逢老怪探頭望天，眼中殺機掠過。
絕淵秘境對神識的壓制，境界越高，壓制越大。
沈青雲方才試過，探索數里還是能做到的。
對相逢老怪而言，就只有百丈了。
這還算他境界高。
所以這等神識探查範圍，根本於事無補。
「最好別讓我知道，你是誰！」
就在他頭上千丈的絕壁外延處。
麻衣側耳傾聽，沒聽到慘叫。
隨後又前行，學著沈哥餵魚的樣子，再次劃拉地上的碎骨頭，再側身傾聽，沒慘叫，繼續前行，周而復始。
不遠處，唐闊一行都看愣住了。
「麻判官幹嘛了？」
「看上去，仿佛聲東擊西之計……」
「也有可能是投石問路吧？」
「大師兄？」
……
真·唐闊呼吸著秘境的空氣，只覺舒爽。
看了看詭異的麻衣，他失笑道：「你們都什麼眼神，他這明明叫手足無措。」
「大師兄高見！」
「哈哈，」唐闊整理下道服，讓自己看上去像個大佬，隨後大手一揮，「走，大家都是同僚，幫誰不是幫……麻衣兄，麻衣兄，真是巧啊！」
麻衣回頭，見是熟人，頓時欣喜，悶聲如雷：「唐闊兄弟！」
下方千丈處，貼著絕壁的二人，走著走著就停了下來。
沈青雲回頭，便看到相逢老怪表情陰晴不定，蠕動的雙唇，似乎還在呢喃唐闊二字。
前輩您可能是聽錯啦！
而且聽聲音，明明是麻衣兄啊！
「小友可曾聽聞你那圈子裡，有個叫唐闊的？」
我什麼圈子？
我是能和仙劍宗核心弟子稱兄道弟的圈子！
「抱歉前輩，」沈青雲無比認真道，「沒有聽說過。」
「卻也無所謂了。」
相逢老怪又抬頭看了眼，默默記下唐闊二字，又忍不住咬牙切齒。
「若非遇到了小友，方才老夫是要被砸七八次吧！」
唐闊你簡直不知道死字怎麼寫！
待收斂心情，他揚揚下巴：「小友，繼續走吧。」
沈青雲卻沒心情了。
「麻衣兄穩重，我是不擔心，但唐師兄……」
不管是為了唐師兄，還是我和邪少煌的賭約，都該接他下來了。
如是想著，他道揖歉聲道：「前輩，晚輩思來想去，覺得還是不能連累前輩，打算獨自前行。」
相逢老怪失笑：「這可是四境區域，你獨行？」
沈青雲笑道：「晚輩可以上去。」
「哈哈哈……」老怪大樂，「秘境都是有禁制的，否則老夫若上去……那個姓唐的還有活路？」
果然對唐師兄有歹意！
「晚輩想試試。」
行！
相逢老怪抱臂而笑，朝上面揚揚下巴：「老夫拭目以……」
嗖！
沈青雲膝蓋一彎，腳板一蹬地，頓時擺脫地心引力。
「前輩，後會有期……」
「呵呵……」
相逢老怪都樂出聲兒了，就等著沈青雲落下來。
「屆時，高低還要老夫接你一把，哎……」
等了半天，相逢老怪臉上的笑容漸漸消失。
他走到沈青雲飛離之地，看看兩寸深的腳印，再狐疑抬頭，只覺莫名其妙。
「之前還能掉下來人的啊……」
此時。
沈青雲正攀在距離三境區域百丈的絕壁上。
無需神識外放，他肉眼就能看到一圈兒莫名的霧氣，橫亘在前方百丈區域內。
「這可能就是前輩所說的禁制了……」
禁制是比陣法更玄妙的東西。
「聽說上古修仙界，禁制大行其道，後漸衰落，陣法開始盛行……」
所以這龍冢絕淵，可能上古修仙界就已存在？
通過自己的知識解決問題，沈青雲心裡暗爽。
等爽完，他嘗試探手入霧氣。
抗拒陡生。
少頃，抗拒感消失。
默默體會其中變化，和之前無視修士的攻伐倒也差不多。
「果然如此……」
放下心，他整個人沒入禁制當中，嗖嗖通過百丈區域，來到了三境範圍。
這下輪到周伯和百藝二人面面相覷了。
「卻沒想到連禁制都攔不住少爺。」
「嗯……」周伯沉吟少頃，「也可能是時間太久，禁制威力大減。」
至少如今絕淵秘境的禁制，是能禁制五境的！
「所以少爺太厲害了！」
百藝默默讚美少爺，見少爺和同伴匯合，又是會心一笑，少頃又開始盤算日子。
「還有幾日啊，希望少爺會滿意……」
絕淵秘境。
「沈哥？」
「麻衣兄，唐師兄，諸位師兄！」
能在秘境遇到沈青雲，至少對麻衣來說，底氣是會莫名其妙暴漲的。
而站在唐闊的角度……
「指點禁武司名人沈哥獲取機緣，這成就感可比指點麻判官強多了！」
是以這是一次成功的會師，三方都找到了成就感。
「正好麻衣兄在，我也放心了，」沈青雲看向唐闊一行，「唐師兄，便請諸位師兄和麻衣兄一起，大家也好有個照應。」
嗯……嗯？
「那我呢？」
沈青雲笑道：「唐師兄自然跟我一起。」
唐闊疑惑道：「這……並不衝突吧？」
「我們下去。」
「啊？」
「祝列位氣運滿滿，收穫爆表……」
「啊……」
目視沈哥帶著大師兄跳崖，一干歸墟門精英魂兒都嚇沒了大半，慌忙跑到崖邊下瞅。
麻衣還大喊道：「唐闊兄弟，唐闊兄弟……」
還在原地的相逢老怪，聽到這聲音，瞬間解除懵逼狀態，又開始磨牙。
「唐闊，唐闊！」
唐闊落地，一副魂不守舍的樣子。
「沈，沈哥……」
「唐師兄放心，咱安穩落地！」
「這，這是哪裡？」
「這是四境區域啊……」
「啊……」
原來沈哥是四境修為！
唐闊總算清醒少許，邊打量周邊，便狐疑道：「沈哥，仿佛聽到有人喚我……」
「應該是麻衣兄。」
「不對，聽口氣，仿佛還是熟人……」
可不是嗎？
沈青雲打了個哈哈道：「唐師兄指定聽差了，反正我是沒聽到，咱走這邊。」
「等等……」唐闊定了定心神，指向相反的方向，「沈哥，聽我的沒錯，走這方！」
這方向啊……
沈青雲表情複雜，既欽佩，又蛋疼。
「不愧是唐師兄，隨便一指，就是我機緣所在……」
但前方是我的機緣，卻也是唐師兄你的葬身之地啊！
「唐師兄，我有個想法……」
「沈哥你說。」
「是這樣哈，」沈青雲故作肅容，「秘境探索才開始，人肯定暴多，此刻正是亂局之勢，咱若輕易入局，難免被人惦記，不如暫時按兵不動……」
瞧瞧律部這思維！
唐闊甚是欣慰，頷首道：「其實我也是這般想的，就是擔心沈哥求勝心切……」
「哈哈，」沈青雲笑道，「只要我們沒事兒，輸算什麼，唐師兄，請。」
選擇和相逢老怪不相逢，二人開始逆時針繞絕壁。
前行半個時辰，遇到三位四境大修。
沈青雲表現得很恭敬，也很真實。
唐闊就很不真實了，惹得三位四境蠢蠢欲動，恨不得出手驗證，這貨慫的有沒有道理。
「怕也是請君入甕？」
好在最後關頭，大修們找回了理智，含笑點頭，和二人錯身而過。
「沈哥，」唐闊抹抹汗，「這樣下去，怕是……」
「唐師兄在擔心什麼？」
我在擔心我還能活多久啊！
「沒什麼，」唐闊強笑道，「只是覺得有些無聊。」
不愧是唐師兄，秘境探索跟玩兒似的。
「那我們加快速度，」沈青雲道，「爭取追上樂子。」
「沈哥你真是……哈哈，行！」
這一走，小半天過去。
沈青雲終於確定，這數里寬的外延，是盤絕壁而建，這方向向下。
「那相逢前輩去的，就是往上的方向。」
好在有禁制存在，否則等相逢前輩上去了……
飛遁近兩日功夫，不斷有大修逆而上。
沈青雲也沒多嘴，因為從身後反超的大修數量，也越來越多，顯然都意識到了什麼。
至今未見柳高升幾人，沈青雲不免有些急。
再加上後面的相逢老怪，估計也調頭了，他再次加快速度。
隨著下坡，天地愈發灰紅，時而能看到倉促的戰鬥痕跡。
「沈哥，你看……」
不用唐闊指，沈青雲已然發現，三日下沉，沿絕壁外延而成的路，盡頭便是相逢老怪所說的冢原，一望無際。
「所以，這秘境的禁制，禁了個寂寞？」
正想用神識探查一番有沒五境的存在，聲音從旁邊傳來。
「沈公子？！」
扭頭一瞧，正是滿臉驚喜加意外的邪少煌，而他手裡，正握著一截狀似骨的東西。
身旁的唐闊心跳加速，待他看清邪少煌手裡的骨頭，眼珠登時暴突，似乎不信，還揉揉眼再看。
這一看，倒吸一口涼氣。
「虎王臂骨？」(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