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也是他今日來尋林斐的理由。
塗家子弟自然不會缺自己吃用的銀錢,可養活一支前線打仗,沖陣廝殺的隊伍可不是小錢。即便他塗清手裡的銀錢一個子兒都不花,盡數拿出來,也不是他一個人養的起的。
「昔年文景之治,漢初國庫之充盈不敢想像。」塗清說道,「《史記》中曰『京師之錢累巨萬、貫朽而不可校』,國庫里銅錢多到串錢的繩子都爛了,根本數不清,糧食也是『陳陳相因,充溢露積於外,至腐敗不可食』,新糧壓舊糧,倉庫堆不下,甚至爛在外面了。」
「漢武登基接手的就是這麼個大漢,可到了這位『武帝』晚年,不止將文景之治攢下的家底幾十年內全花光了,還倒欠了一大筆『帳』。」塗清說道,「真要帶兵打仗的話,我確實需要銀錢。」
「可陛下……」塗清說到這裡,忍不住搖頭,「他當真不清楚那些帳有問題嗎?竟當真裝傻充愣糊弄過去了。這麼一個陛下,真要帶兵打仗了,我去問他要銀錢,他給的出來嗎?還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推諉的讓我自己去問各部衙門的人拿錢?」
「那群老狐狸裝傻充愣,拖延的手段一茬接一茬的,論年歲我比他們小,也當比他們更有耐心不假,可打仗的事,形勢瞬息萬變,拖一拖結局就不同了。」塗清說道,「陛下身上當真看不到半點擔當的影子,也看不到半點大榮主人的影子。」
也不怪底下的收俸祿做好份內之事便成了,其餘什麼都不管。
「去歲那一年,陛下也是親力親為,批閱奏章很是勤奮的。」林斐說道,「那時候看起來還是有擔當的。」
「讀書時,遇到那容易的,不消花費多少力氣就能做的課業時,學堂里除了鮮少的幾個,大多都認真做了,因為做這等課業並不吃力,對大家而言很是簡單,」塗清說道,「可遇到難的,需要花費力氣才能寫出些東西,甚至還不定能寫完的課業時,大多數人都是看一看便直接放棄了,只有少數幾個還埋頭努力試著去解決這等乍一看自己不會解決的課業,試著去問先生,問長輩,虛心請教,甚至在旁人的提點之下也未必能完成,卻也依舊花費力氣的去做了。而陛下就是那大多數一看就直接放棄之人。」
「這是人之常情不假,可他是陛下,享了陛下的厚福,那些能為尋常人開脫的理由不能用到他身上。」塗清看向林斐,「這等危及社稷的事,陛下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的,有多少人還敢將期盼放在他身上,盼著陛下出面為我等解決錢的事?」
林斐看了眼皇城的方向,雖然只是伴讀,可到底是昔年朝夕相伴著走過幾年的,看著如今的情形,又一想往後陛下可能的際遇,總是讓人唏噓的。
「陛下召見我的次數遠不如去歲了,」林斐說道,「從我進宮次數中,你當能看得出來。」
還記得他同明棠初遇是在通明門,他被陛下召見,可這一歲多以來,他卻是很少再入通明門了。若是明棠換了今歲出宮,即便沒有這些事,以他難得被陛下召見一次的情形,他也未必能再遇到明棠了。
可見,有些事還當真是『天時、地利、人和』缺一不可,難怪世人總將人與人之間的相遇喚作緣分了。
心思晃了晃之後,聽塗清又道:「還是似邊關那位一般各憑本事,自己想辦法?」說到這裡,塗清笑了,「且不說那些買賣實在有損陰德了,就說如今……連這等損陰德的買賣機會也沒有了。」
凌雲志的郎君有些底線不假,卻又著實不好說,塗清既然說出這等話,顯然也是想過這些的。
只是性子在凌雲志郎君中更為沉穩的他並不喜歡做『太險』的事,以至於還是放棄了。
「是啊!虞祭酒他們身上有。」塗清說道,「所以我和姓高的才會過來見溫小娘子,因為這實在是叫人很難忍住啊!」他說著,看向林斐,「要不,你林斐能拿得出這銀錢?」
林斐笑了,他塗清一個人拿不出來,他林斐一個人又怎麼可能拿得出來?朝廷俸祿多少是擺在這裡的,做不得假。
他看了眼塗清:「你兩人的算盤掰扯清楚也不複雜。虞祭酒他們有銀錢,被盯上了,他們也知道自己被盯上了,那群人正在搜羅自己的罪證。為求自保,他們自是需要『溫玄策』來為他們證明清白,『溫玄策』是那將人拽出泥潭的抓手,那抓手自是越牢固,越穩妥,越好的,所以『溫玄策』的聲名會無以復加。」
「作為『溫玄策之女』的明棠做廚子做的人盡皆知,自是能成為這盛名最直接的承接之人,他們將『溫玄策』捧到最高,勢必也要將『溫玄策之女』捧到最高,這聲名能透過『父女』傳承到溫明棠身上,自也不是沒可能透過『夫婦』讓明棠的枕邊人接手的。」林斐說道,「虞祭酒他們為求自保,親手將『溫玄策之女』捧到了高位,你等若是能以她夫君的身份接觸虞祭酒他們,要拿到虞祭酒他們的銀錢也不是沒有可能的。」
「總是被盯上了,與其被人打上莫須有的罪名被迫交出銀錢還要入大獄,倒不如同你等合作,你等就是這麼盤算的。」林斐說著,看了塗清一眼,「明棠要是當真給你等這位子,等同是逼著虞祭酒他們在『被迫交出銀錢』同『主動獻出銀錢』中選一個,你覺得換了你,被人逼著在這兩種換湯不換藥的選擇中挑一個,你心裡可舒坦?」
「不舒坦。」塗清坦言,而後笑了,「先時沒想那麼多,後來越想越發現事情不太妙,若當真如此,虞祭酒他們即便再怎麼喜歡溫小娘子,經此在兩種選擇中做一個之後,對明棠定也只有面上的尊重了。」
「說是合作,可同你等合作,你等當真能給他們相應的東西麼?」林斐說到這裡,微微搖頭,「你等或許能位極人臣不假,可又能給他們什麼?且不說他們之中有王和這等性情古怪之人了,就算為了自己的學生考量,那許諾將來官位之事……是一個『位極人臣』之人說了算的?真能說了算的話,不是這朝堂爛透了,就是……你等這些人還能叫臣嗎?」
「『明棠』這顆果子你等不能摘的,真摘了便會發現方方面面,不論是民間喜歡看戲的百姓,還是虞祭酒他們那裡都是一團讓人如鯁在喉的糟心事。」林斐說道,「畢竟虞祭酒他們又不是傻子,主動獻出銀錢只是換了種更柔和的方式而已,本質是一樣的,真要合作,是當要能給出東西交換的,可你等給不出來。」
「畢竟謀逆這種事,有人已經在做了,你等既然打的是清剿謀逆之臣的名號,便不能自打嘴巴。位極人臣很好,其他的,至少如今的世事還未讓人看到變更的可能。」林斐說道,「至於讓人失望的陛下……那放羊漢不是已經出來了麼?」
「你這話真夠辛辣的!」聞著不遠處公廚中飄出的飯食香味,塗清被那辛辣氣息嗆的咳了兩聲,而後忍不住笑了,「你那溫小娘子回絕的方式還是溫和了,很多話都沒講。不過她沒講的話,你講了。」
「是啊,我講了。畢竟這可是我相中的娘子,在她不是什麼高果的時候,就已經相中了。」林斐笑道,「你等逼迫虞祭酒他們主動合作,打著的又是『明棠夫君』的名義,這不是在消耗明棠同虞祭酒他們之間的來往相交之情又是什麼?」
「虞祭酒他們是性情中人,可不是有些撥算盤的買賣人,既然『重情重義』了,『情義』二字的地位自是最高的,也是他們最看重的,即便沒有我,又叫她機緣巧合當廚子當的人盡皆知,明棠當真昏了頭,肯將自己的名頭借給你等做這等事的話,他們最看重的『情義』二字也沒了。」林斐看向塗清,說道,「用買賣人的比喻,這『情義』二字就是明棠最珍貴的『家財』之一,被枕邊人耗走最珍貴的『家財』,這付出也忒大了。」
那等入贅的還能叫所有人都看到被耗走了實打實的『家財』,這等以『情義』形勢存在的家財被耗走了,除了明白人,很多人並不清楚,甚至搞不好還有那反過來指責被耗『情義』之人高攀的。
既然都是聰明人,突然齊刷刷的盯上一個在公廚做廚子的娘子,那群聰明人總是不會吃虧的,那吃虧的是誰,自是一眼可見。
「甚至荀洲這樣的沾上明棠都比你等要體面,他是王和的學生,本就是自己人,至於那提攜什麼的,也是在虞祭酒他們力所能及的範圍之內,沒有強人所難。」林斐說道,「他們都行,可你等凌雲志郎君卻是不行,因為你們所求其實是在強人所難。除非明棠糊塗了,若不然絕不可能理會你等!」
「換了我是她,也不會理會的。」塗清說道,「簡直是拿一把火將自己點了來讓那郎君取暖。」
「虞祭酒他們的銀錢就不要去動了,當真動了,以他們那眼裡揉不得沙的性子,搞不好看著那些明搶的都比你等這虛偽的『合作』更順眼些。」林斐說道,「虞祭酒他們聯合起來比你等想像的要強,沒那麼快就扛不住的,畢竟是天下多少讀書人的老師啊!桃李滿天下還是有用處的,更遑論那些罪名,至少很多人看得懂其內含義的。」
「我是個查案官員,每回查抄罪證確鑿的罪官時,都會看得到路過的百姓紛紛叫好。」林斐說著,看向塗清,「不乾淨之人還是很多的,何必去打那些人的主意呢?是因為那些人只會拿筆,不會拿刀嗎?」
「若是一柄刀就能解決所有事,那天下又怎會出現讀書人?」林斐說道,「有些人看著養了很多刀,但不定有用,譬如……那群宗室遺老那些年安排了多少人在軍中任職?可真想做什麼,根本使喚不動幾個人。」
「宗室那塊肉陛下以及那些人都在盯著。」塗清說道,「至於旁的,我這些時日所見那些鄉紳還有些不乾淨的生意人也有人盯著,他們早就各自默契的盯上了該盯的獵物,哪裡還會給我等想做什麼的機會?」
「所以,從他們的動作之中,可見他們也是喜歡先動那不乾淨之人的。」林斐說到這裡,瞥了眼塗清,「既如此,似虞祭酒他們本不是他們想動之人!」
「論理來講當是如此。」塗清說著,看向林斐,見他在笑,也忍不住笑了,說道,「你那溫小娘子都去逛古玩鋪子了,顯然是意識到了什麼。」
「哪裡都有害群之馬,虞祭酒他們那些人裡頭就個個乾淨了?」塗清說著,撇了撇嘴,「要不,那名家畫作、古玩怎的成那公認的改帳之物的?」
「都把自己的看家本事借給旁人改帳了,這同那改帳的『在世妲己』有什麼兩樣?」塗清說道,「做髒事是頂著他們這看家本事的殼子做的,那這殼子估摸著同『在世妲己』一樣早被人捏在手裡了。」
「害群之馬自是自己倒霉了還不算,還要將大家都拖下水的。」林斐說道,「畢竟虞祭酒他們最是看重『情義』,躲在裡頭,也未必不能躲一時是一時的,甚至躲到最後,當真沒事了也不要緊。」
「大家把錢交出來,補足了虧空,皆大歡喜,只當沒事發生,自沒事了。」林斐說道,「所以,那些人定會想辦法攛掇虞祭酒他們交出銀錢來的。」
他不懂打仗,但他是大理寺少卿,這件事琢磨到這一步,已屬於案子了,自是到了他最擅長的領域之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