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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46章 天津衛(二十一)

2026-10-16 09:30:44 作者: 吹牛者

  第2946章 天津衛(二十一)

  蔣燦與李洛由一見如故,談了許久「髡情」,對李的見識手面有了直觀的認識,驚訝之餘,又暗暗慚愧自己過往對商人的看法。這位大商人的本事豈是「勾結權要」四個字能概括的!

  談話進行到此時,天色已晚。當晚便宿在兵營。晚餐三人共食。餐食十分簡單:六碟小菜,一碗葛沽產的粳米熬的粥,稠而不膩,米香濃郁。小菜都是本地土產:遼東金鉤拌黃瓜,蝦油什錦菜,麻油拌海蜇皮,糟鹵白煮蛋切片,五香滷豆干,熏蘿蔔乾。

  「濟之,嘗嘗這米。」徐光啟指著那碗粥,「這就是葛沽產的香粳米,南方的種,北方的地,種出來的米比南方的還香。」

  李洛由端起碗喝了一口,果然米香濃郁,入口甘甜,確實是好米。」

  「好米。」他由衷地贊道。

  「是好米。」徐光啟笑了笑,「說來也奇,這稻米明明是南方的作物,可是北方只要有水,種出來的稻子反而更好吃一些。真是怪哉。」

  「不足為奇。」李洛由笑道,「地方愈寒,稻穀愈好吃。遼東有種旱稻,名喚遼陽青。米色微青,香氣濃郁,黏稠柔軟。韃虜的罕王、貝勒都視為珍物呢。」

  「可惜這好東西都陷入韃虜之手了!」蔣燦嘆息了一聲。

  李洛由自覺有些失言,但是蔣燦的態度,然他覺得此人可交。

  他在天津遇到的幾個官,都給他留下了不錯的印象。自然,這大概也和徐光啟在這裡任職有關。

  「濟之,」徐光啟的聲音打斷了他的思緒,「你在京師,可曾見過鄭家的人?」

  李洛由一怔,答道:「見過幾面。鄭森的人在京師活動了許久,想謀移鎮上海的事,六部九卿會議後以為不妥,現在又謀寧波。鄭鴻逵也派了人來。這幾個月上了許多奏摺,要重開月港。兩家各懷心思,都在京師四處奔走。」

  「聽聞皇上復設了福建鎮守太監,重開月港大約是板上釘釘的事情了。以本道看,鄭鴻逵得勢了。也難怪,京師的鑄炮場,他家出力最大。」

  韓昭先輕咳一聲道:「依晚生的一點淺見,倒也未必。」

  「哦?那你說說看。」蔣燦來了興趣。

  「晚生讀過幾本地理書籍,本朝和澳洲人編纂的都有。論及貿易,月港實則是個絕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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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當年月港設督餉館的時候,每歲入港貿易的洋船有二百艘之多,歲入三萬之多,如何能稱之為絕地呢?」

  韓昭先輕咳一聲道:「依晚生的一點淺見,倒也未必。」

  「哦?那你說說看。」蔣燦來了興趣。

  韓昭先緩緩言道:「道憲只看見當年洋船雲集,卻未曾細究地利之困。福建全境多山,平地稀少,耕地本就不足。但凡要外運的絲、瓷、茶諸般貨殖,大多要從浙、贛、粵乃至南直千里轉運,翻山越嶺走山間驛道方能抵港。山路輾轉,人力挑馱,運費耗損極重,貨本居高不下,天然便不經濟。月港港灣狹小,岸地侷促,並無多少空地可供擴建棧房、堆場,也容不下大批大船停泊修整,腹地全無迴旋餘地。昔日海禁未開,僅此一處口岸,別無選擇才得興旺。可如今情勢大變,廣州上海兩處背靠膏腴之地,又有大江入海,內河舟楫直通內陸腹地,物資轉運方便。兩相比較,月港就算重開,商貨、船家趨利而往,根本爭不過這兩處口岸。所謂重開月港,亦不過是一廂情願罷了。」

  蔣燦指尖輕輕叩了叩案沿,沉吟道:「原來癥結不在能不能開港,而在地利先天不足。」

  李洛由暗暗驚訝韓昭先的見識。要有這番言談,須得對商業和地理十分了解才行。




  「既然如此,鄭鴻逵想開月港到底圖謀什麼呢?」

  

  「他圖謀的,是個身份」!」徐光啟撫須一笑,緩緩開口,「我朝海禁,實則弛廢。自隆慶以來,能合法通洋的口岸,攏共兩處:一處月港,一處廣州。廣州那處大半握在佛郎機人手裡,本朝出洋商舶不能自由往來停泊。真能讓我中土商人合法出海、返航報稅的,唯獨月港這一處。」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席間三人,繼續道:「鄭鴻逵若能從朝廷手裡拿到月港的主持之

  權,便不是尋常海商,而是手握朝廷特許通洋口岸的人。有這層名分在,他便可待價而沽,各方豪商不管是想藉口岸完稅停靠,還是借這塊招牌庇護商船,都要同他打交道。這一枚許可,便是他手裡議價的本錢。」


  「說白了,鄭家眼下船隊財力已經不敵澳洲人,拿不到實打實的貨利,便求這一紙名分做籌碼。」

  「晚生猜測,鄭家得了這個省份之後,大概率會全面推行號票的制度。以此來要挾洋商。」

  「號票?」

  「正是。」徐光啟緩緩接道,「老夫當時也猜不透這裡頭是什麼花樣,後來問了幾位知曉當年月港舊例的老吏,他們都說鄭家大約是動了這個腦筋!」

  他解釋道,所謂號票則是專門針對海商進口環節的納稅憑證。為了防止船商(進口商)和鋪商(進口貨的本地批發商)串通藏匿貨物,制度規定:船商不得先卸貨,必須由鋪商在船上直接購買應稅貨物,然後由官方「給號票,令就船完餉,而後聽其轉運」。也就是說,鋪商在船上完成納稅後,拿到一張「號票」,憑這張票才能把貨物從船上卸貨轉運銷售。號票的功能,本質上就是已完稅的放行憑證。

  這套制度其實就是當時商稅征管的一般做法。內陸的稅課司局同樣遵循「商人交稅後,司局開出稅票,商人持稅票方能進入市場買賣」的規則。從手續上說並沒什麼新奇之處鄭芝龍屢次襲擊月港,貿易廢弛之後,號票制度等於消亡。而鄭芝龍集團瓦解之後,洋商出入口岸既不納餉也不完稅,督餉館體制已經是名存實亡了。

  「既如此,鄭鴻逵又要搞這號票何用?」

  徐光啟笑道:「這裡頭的奧妙不在海,而在陸。老夫一開始真是想破頭也沒想出來,還是這位韓家小友給了老夫一點提示,才算是恍然大悟。」

  見蔣、李二人依舊不明所以,他示意韓召選說明前後。

  「諸位前輩,如今的鄭家,早已不是當年那句海船不得鄭氏令旗,不能往來」的海上霸主了。連年與澳洲人爭鋒,水師折損、貿易盡失,武力威懾十不存一。但它雖實力大損,卻攥著旁人沒有的機會,月港雖然是被他親手打廢的,但是督餉館這個名頭可還在。

  這號票的權力依舊在手。」

  他眼神清亮,看得極為透徹:「依晚生之見,鄭鴻逵此番上書請開全國督餉館,根本不是為了靠水師商船逐利,而是以政治合法性,補自己缺失的海上控制力。昔日他靠武力壓服海商、收取保護費,如今兵力孱弱,再也強逼不得,便想借著朝廷官辦的招牌,做朝廷與海商之間的中間人,靠制度立足,而非靠刀兵立足。」

  蔣燦聞言微微頷首:「此話新鮮。他一介殘存海寇余勢,如何能靠一紙官制籠絡天下海商?」

  「這便是他的高明之處。」韓昭先從容續道,「第一他要廢掉昔日「令旗索費」的舊規,換成低稅透明的官稅模式。往年鄭氏鼎盛,每艘出海大船,必要索三千金令旗費,憑武力強取豪奪。如今他無力強制,便索性改弦更張,提議恢復月港舊制低額引稅,規整水餉、陸餉則例,所有稅目、稅額張榜公示,絕不暗地加征。」

  李洛由不以為然:「鄭家如今在海上已經做不得主,況且澳洲人在廣州、海南、台灣各處港口徵收船稅、商稅甚輕。許多貨物甚至免稅,哪家洋商吃飽了巴巴的給鄭家送錢?

  況且以澳洲人的水軍之強,大可效中左舊事,一把火把月港燒得乾乾淨淨。再不然,曉諭商家船家概不許出入月港。哪個又敢不從?」

  「這便是閣老說得名海實陸了。也就是他的第二招。」韓召先露出了年輕人的謙遜表情,「月港舊制有就船完餉、號票轉運」的規矩,原本是良法,卻敗在胥吏層層盤剝,官取一分、吏取二分,苦了各地鋪商。鄭鴻逵便藉此做文章,按照他的奏本里的條陳,承諾只要鋪商完納船餉、領取督餉館號票,沿途牙行、稅司、關津一概不得重複征索凡在完納餉稅的貨物。如此一來,海商要想安全通行,便只能來月港報稅領票。看似是便民,實則把海貿徵稅之權攥在自己掌中。不願依從他規矩的洋商,便是私販,沿途官衙攔船扣貨均為合法。這便是他挾票以令諸商的盤算。」

  「這?沿途的稅卡官府能買他的帳?」蔣燦奇道,「豈不是都要群起而抵制?」

  「所以他還要拉天子南庫」這張虎皮。邸報上刊載的奏摺雲每歲可繳天子內庫二十萬兩,協福建、浙江、南直等處軍餉十萬兩。錢財動人心吶!」韓召先侃侃而談,「至於沿路的關卡要津還要謝他送來一個可以來錢的緣由呢。」

  蔣燦聽了不覺一怔,再一想也確實如此,苦笑道:「我竟想岔了!還想著鄭鴻逵竟有如此本事能讓這班人吐出到手的肉。原來如此!」他接著又問:「只是依你所言,月港先天的地理桎梏依舊難破。商貨即便在月港完稅貼票,想要轉運入內地,要麼翻閩中山道,耗費巨大腳力成本,要麼還得另往它港卸貨。單靠一張稅票,改不了山川阻隔的實情。」


  李洛由放下手中竹箸,緩緩開口:「鄭鴻逵若真拿到這份口岸權柄,未必死守月港一

  地。他大可將貼票、驗貨的分設辦事處鋪開至各處。廣州有澳洲人,他不敢去招惹。但上海、寧波這類濱海良港,他盡可派人設立分點。商船不必非要駛入月港,在這些分埠便可核驗貨物、辦理完稅領票。」

  蔣燦聞言一怔:「哦?這般一來,月港反倒只成了掛名的口岸?」

  「正是。」李洛由頷首,「名分在月港,辦事卻在各處海口。借朝廷頒下月港通洋的法理,把完稅貼票的生意挪到腹地更近的大港。山隘轉運之苦便可繞開,海商也不必再困於漳州一隅。鄭家要的本就不是月港那片灘涂,而是合法通洋」這面招牌。你看,他不用有船出海貿易,亦不必與澳洲人在海上爭鬥,便可坐地斂財。」

  蔣燦聽罷默然片刻,嘆道:「一紙貼票,竟有這等好事?!」有些不可置信。

  韓召選笑而不言。徐光啟道:「只要他能說動陛下,事必可成。老夫猜測,皇上重設福建鎮守太監兼任提舉市舶太監,大約也是受了鄭鴻逵的蠱惑。這事大約是八九不離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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