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多小娃娃是很奇怪的。
幼兒時期,很喜歡吃暖暖糯糯的食物。
比如肥肉。
可一旦懂事了,能跑能動了,四處頑耍了,就突然間不喜歡吃了。
還有的,甚至從喜歡喝奶,到一聞到奶味就吐。
當媽媽的把孩子按到懷裡,也會哭鬧著甩開腦袋。
變化之快,實在是令人不解。
陳凌也弄不懂這個。
只聽村里人老是講,這是吃『傷』了。
也就是,所謂的某樣東西吃太多,傷食了。
「也不知是何道理,我看阿福阿壽吃起肉來,就從來不會傷食。」
「黑娃小金也不會。」
陳凌暗自想道。
然後把目光轉向康康和樂樂兩個小娃。
心想,兩個小傢伙最好不要像他們哥哥那樣,學挑食,最好是跟他一樣,什麼都能吃。
他本人也算是苦出身,苦日子過來的,什麼食物都不挑的。
人家都是說,第一胎照書養,第二胎照豬養。
他和王素素有睿睿的時候,那都是謹小慎微,確實有些寵了。
以後康康和樂樂要改變一些。
同時三個娃娃公平對待,睿睿的某些壞習慣也要儘快扭轉。
……
陳凌是懷著這樣的心思睡覺的。
只不過嘛,沒來得及跟王素素商量。
康康和樂樂來到新地方興奮得很,跑跑跳跳,晚上寨子裡的人打燈籠居多,他們也要弄小燈籠。
玩到很久才睡覺。
他們這種玩耍,是最有助於成長的。
所以陳凌也不管。
只是讓阿福阿壽帶著小青馬出去巡邏一圈。
讓山裡的野獸老實點,方便自己明天出行。
次日一早。
天剛蒙蒙亮,藥王寨就被此起彼伏的雞鳴聲喚醒了。
山裡的清晨帶著涼意,草葉上掛滿露珠,空氣里飄著濕漉漉的草木香。
陳凌推開木門,伸了個懶腰,就見王慶忠已經在院子裡收拾傢伙了。
一把開山刀,兩根麻繩,一個竹編的背簍,還有幾根鐵釺子。
「二哥,起這麼早?」陳凌走過去。
「早啥,以前這個點我跟你嫂子已經進山了。」
王慶忠頭也不抬,往麻繩上打了個結實的結,拽了拽,說道:
「鷹嘴崖那邊陡,得趁早走,太陽出來之前露水重,石頭滑,不好爬。等太陽曬乾了露水,正好到地方。」
陳凌點點頭,回屋把自己帶的裝備也拿出來。
一條帶鉤爪的長繩,是王存業昨天重新緊了油的,順滑得很。
一把鋤頭,幾根登山釘,還有一把獵槍。
獵槍是王存業的老家當,以前護秋打野豬用的,後來禁了。
但山里人哪能真離了這東西?
遇上野豬群,沒個響器壯膽,真能讓人嚇出毛病來。
「凌子,你這繩子夠長的啊。」王慶忠湊過來看了看,「這鉤爪也結實,哪買的?」
「自己打的。」陳凌把繩子盤好,掛在肩上,「前年進山掏狼洞之後,覺得用得上,就弄了這個。」
王慶忠咧嘴笑了:「行,有這裝備,鷹嘴崖穩了。」
正說著,屋裡傳來睿睿的喊聲:「爸爸!爸爸等等我!」
倆小子一前一後跑出來,睿睿手裡還抓著半個饅頭,小明邊走邊往嘴裡塞雞蛋,腮幫子鼓得跟倉鼠似的。
「你倆急啥,還早呢。」陳凌笑著給他們擦擦嘴。
「怕你們跑了!」睿睿咽下饅頭,「說好的帶我們去!」
王慶忠逗他:「睿睿,鷹嘴崖可高可高了,你爬得上去不?」
「爬得上去!」睿睿挺著小胸脯,「我跟阿福阿壽學,它們爬山可厲害了!」
阿福阿壽本來趴在院子裡假寐,聽見有人叫自己名字,齊刷刷抬起頭。
阿壽打了個大大的哈欠,露出滿口尖牙,嚇得院子裡幾隻雞撲棱著翅膀飛上了牆頭。
「好傢夥,你倆打個哈欠,把雞都嚇跑了。」王慶忠樂了。
阿壽無辜地眨眨眼,趴回去繼續睡。
王素素抱著康康從屋裡出來,樂樂跟在後頭,拽著媽媽衣角。
她看了看陳凌身上的裝備,叮囑道:「小心點,別逞能。那崖要是太陡,就算了。」
「放心,我有數。」
陳凌走過去,親了親康康的小臉,又揉了揉樂樂的腦袋。
「你們倆在家乖乖聽媽媽話,爸爸去給你們掏小鳥。」
「大鳥!」樂樂糾正他,小手比劃著名,「大大!」
「對,大大的鳥。」陳凌笑了。
王慶文也從屋裡出來,手裡拎著個布袋:「凌子,帶上這個,裡頭是烙的餅和鹹菜,晌午餓了墊墊。」
「大哥,你也去?」
「我不去,家裡還得收拾,再帶真真去看望兩個長輩,好不容易回來一趟。」
王慶文把布袋遞給王慶忠,「慶忠,你帶好路,照顧好凌子和娃娃們。」
「放心吧。」王慶忠接過布袋,往背簍里一塞。
其實娃娃們不用管的。
有阿福阿壽在,沒什麼野物敢惹。
一行人出了院子,往寨子後山走去。
阿福阿壽不緊不慢地跟著,龐大的身軀在晨光里投下長長的影子。
藥王寨建在半山腰,出了寨子就是上山的路。
說是路,其實就是在密林里踩出來的羊腸小道,彎彎曲曲,時隱時現。
有些地方窄得只能容一人通過,旁邊就是深溝。
睿睿和小明卻一點都不怕,跑在前頭,一會兒摘片葉子,一會兒撿個松塔,嘰嘰喳喳說個不停。
「睿睿你看,這個松果好大!」
「小明哥哥,那是松鼠吃的!」
「那松鼠在哪兒?」
「不知道,可能還在睡覺吧。」
阿福阿壽跟在後頭,偶爾停下來嗅嗅路邊的草叢,然後繼續走。
王慶忠看著倆孩子,笑道:「這倆小子膽子真大,頭回走這山路,一點都不帶怕的。」
「在陳王莊就天天往山里跑,鑽慣了。」
陳凌笑著道:「我們那邊山雖然沒這邊陡,但林子深,野物也多,他們也是跟著獻哥家的娃娃練出來了。」
「尤其這小胖子,越民哥交給我,在村里玩了這幾個月,明顯有力氣了,跑起來不臉紅不氣喘,馬上就快趕上鄉下娃了。」
「哈哈,那肯定的,咱們這邊的山,最是鍛鍊人。」
王慶忠笑著點點頭。
隨後又說:「不過我們這邊山里野豬多,還是得小心點。你也知道,去年大哥的老丈人就是被野豬拱的,差點沒命,從那之後,我們這野豬越來越多。」
陳凌想起這事:「蘇老伯現在咋樣?我也沒顧得上去瞧瞧。」
「好多了,多虧你那些螞蟥。」
王慶忠說道:「腰背直了不少,走路也有勁了。他自己老念叨,等全好了,非得回自己家去,要不然大嫂昨天能說那話?」
陳凌笑了:「老人家都這樣,戀家。不過野豬這事,確實得重視。剛才進山這一路,你們看見沒?」
「看見啥?」
「野豬腳印。」
陳凌指著路邊一片潮濕的泥地:「那兒,還有那兒,都是新踩的。少說有三四群。」
王慶忠順著看去,果然,泥地上密密麻麻全是蹄印,大大小小,深的淺的,有的還帶著新鮮的泥漿。
「乖乖,這麼多!」他倒吸口氣,「往年沒這樣啊。」
陳凌搖頭:「不一樣了,今年雨水足,山里吃的多,野豬繁殖快。」
「再加上咱們這兒豺狼虎豹少了,沒天敵,可不就泛濫了。」
正說著,前頭突然傳來睿睿的叫聲:「爸爸!快來!這裡也有好多腳印!」
陳凌快步走過去,就見睿睿蹲在一塊石頭旁邊,指著地上的泥地:「你看你看,這個好大!」
陳凌蹲下來看了看,那蹄印比巴掌還大,深深陷進泥里,邊上還有野豬蹭過的痕跡。
「這是老公豬。」他站起身,看了看四周,「個頭不小,得有四百斤往上了。」
小明湊過來:「叔叔,野豬會咬人嗎?」
王慶忠一聽這話,先樂了:「小明啊小明,你這個問題問的,很沒水平啊,在村里跟著你叔叔這麼久,還不知道野豬會不會咬人嗎?」
小胖子笑嘿嘿的解釋:「不是啊,我只知道野豬會攻擊人,聽小姑姑還有六妮兒哥哥他們說,很多野豬能把人拱死,然後也能挑飛,但還沒聽說過會張嘴用嘴巴咬人。」
聽到小胖子摳字眼,陳凌就說:「野豬是會咬人的,急了會用嘴巴啃,撕扯,你小姑姑肯定沒跟你們講過,我跟你們大海叔叔,還有這個慶忠伯伯,之前在苗寨遇到的野豬王,直接一口能把人骨頭咬碎。而且還刨墳呢。」
睿睿眨眨眼:「那阿福阿壽打得過野豬王嗎?」
陳凌笑了:「打是打得過,就是犯不著。老虎一般不去捕獵體型太大的野豬,皮糙肉厚的,容易讓自己受傷,而且體型越大的野豬,肉還不好吃。」
「以後你們長大了就知道了,生活在野外不比咱們在家裡,在野外受傷是大事。」
「即便是老虎,受了傷有時候感染了,那也會有生命危險。」
「所以野生動物,很多情況下都會避免自己去受傷。」
「只有人類才會期待它們硬碰硬,比個高低,分個高下,看看到底誰厲害?」
「哦,是這樣的嗎?」
小明和睿睿似懂非懂的點點頭。
阿壽這時候走過來,低頭嗅了嗅那個大蹄印,喉嚨里發出一聲低低的呼嚕,然後抬起頭,望向密林深處。
那眼神,有點不屑,又有點警惕。
王慶忠見狀笑道:「阿壽聞著味兒了,野豬估計就在附近。」
話音剛落,密林深處傳來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音,像是有什麼東西在灌木叢里竄動。
阿福也站了起來,耳朵豎得筆直。
它們到底是山林之王,一身氣勢不是別的生物能比的。
倆老虎往那兒一站,那股子難以言說的威壓就散開了。
是真的有那種威壓和氣場,真的很懾人。
頓時,窸窣聲停了。
然後是一陣急促的奔跑聲,越來越遠。
野豬跑了。
王慶忠鬆了口氣,笑道:「得,有這倆大傢伙在,野豬連面都不敢露。」
陳凌拍拍阿福的腦袋:「行了,別嚇它們了,走吧。」
阿福蹭蹭他的手,繼續慢悠悠地走。
越往裡走,林子越密,野果也越多。
野獼猴桃一串串掛在藤上,有的已經軟了,散發出香甜的氣味。
野葡萄紫黑髮亮,密密麻麻擠在一起。
八月瓜裂開嘴,露出裡面白嫩的果肉。
睿睿和小明走一路吃一路,嘴就沒停過。
「這個甜!爸爸你吃!」睿睿舉著一顆野葡萄往陳凌嘴裡塞。
陳凌咬了一口,酸得眯起眼:「你管這叫甜?」
睿睿嘿嘿笑:「我覺得甜嘛。」
王慶忠摘了幾個八月瓜,遞給陳凌:「嘗嘗這個,這玩意兒熟透了,比蜜還甜。」
陳凌接過來咬了一口,果然,軟糯香甜,一股子野果特有的清香。
「好東西。」他三兩下吃完,又摘了幾個扔進背簍,「帶回去給素素他們嘗嘗。」
阿福阿壽對野果沒興趣,但喜歡在林子裡鑽來鑽去。
阿壽追著一隻野兔跑了幾步,沒追上,悻悻地回來。
阿福則淡定得多,只是偶爾停下來,嗅嗅野豬留下的腳印,然後繼續走。
王慶忠看著那些腳印,眉頭皺起來:「凌子,你看這腳印,到處都是。今年野豬是真泛濫了。」
陳凌點點頭:「是不少。」
王慶忠:「前幾天大山叔公他們商量,想組織人打一次野豬。」
「可你也知道,咱們寨子年輕人沒幾個會打獵的,哪敢跟野豬干?放夾子吧,又怕傷著人。」
他看了看陳凌:「你這次來,幫我們打一打吧?有阿福阿壽在,野豬不敢近身,你槍法又准,打幾頭大的,也給寨里人分分肉。」
陳凌自然不會拒絕:「行,不過今天先掏鷹。掏完了,有時間就在山裡轉轉,碰上了就打。」
「那敢情好!」王慶忠笑了,「有你這話,我就放心了。」
繼續往前走,林子漸漸稀疏,眼前豁然開朗。
一道陡峭的山崖出現在前方,崖壁垂直如刀削,灰白色的岩石上布滿裂紋和縫隙。
崖頂長著幾棵老松,虬枝盤曲,像是伸向天空的手臂。
崖壁上,密密麻麻全是洞。
大大小小,深深淺淺,有的洞口有枯草探出,有的空蕩蕩的,能看見裡面的岩石。
而最引人注目的,是那些在崖壁上空盤旋的鷹。
太多了。
秋高氣爽,湛藍的天空像洗過一樣乾淨。
那些鷹就在這片藍天上盤旋,一圈又一圈,翅膀幾乎不動,就那麼滑翔著。
陳凌粗略數了數,起碼二十多隻。
「我嘞個去,這簡直就是老鷹開會啊,這裡附近是有什麼吸引它們的獵物嗎?」
「也不應該啊,這周圍林子這麼密集,也就兩口寨那邊比較空曠,有農田和茶山……」(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