枯榮道君幾乎已忘記了曾經的名姓。
在他還叫齊鳴的時代里,地位卑微的如同路邊雜草,更曾為了修煉一些見不得光的神通,做過太多不堪回首的齷齪事。
這麼多年以來,他自以為昔日的身份早已經隨著九大道君的殞落而消失,而他曾經的所作所為也都隨之埋葬!
卻怎麼都想不到,這個名字會在這麼一天,被一尊橫行天下的魔道巨擘在毫無徵兆的情況下,用淡漠的語氣道出。
霎時間他瞳孔驟然收縮,面上雖然不動聲色,心中已是萬般念頭電轉,思忖著脫身之策。
蒼山老魔雖然提到了『一別千年』,可枯榮道君卻對此心如明鏡,對方口中的『千年』絕非字面之意,畢竟蒼山老魔這一世的壽元也就一千餘歲。
可在數千年前,又少有人知道他的本名。
曾經同為九大道君麾下的熟人見到他,只會喚他一聲「枯榮道君」,近些年與他相熟的修士,則喚一聲「枯榮公子」。
能夠一口叫出他本名的人,定然是那種比他還要古老,但卻熟悉他的積年老怪。
似這種老怪,已經不能純粹以修為境界而論,對方定然懂得一兩種規則。
「怪不得蒼山老魔在最近幾年忽然開始被一些人忌憚,看樣子此人果如傳聞中說的那樣,是一尊活了不知道多少年的老怪物!」
枯榮道君心中這般想著,口中卻說道:「蒼山前輩果然慧眼如炬,竟能一語道破小修本名,卻不知……上次與前輩相逢,是在何時何地?」
他料想這樣的老怪一定不會在這種小事上瞞他,而只要知道對方是什麼時候的人物,他便有手段回到過去進行截殺!
卻不想蒼山老魔卻沒有直接回答他這句話,也不知是看破他的心思,還是不屑回答,只是回以一聲輕笑。
這一笑反倒是讓枯榮道君心頭一慌。
而在下一刻,蒼山老魔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語氣悠遠滿含感慨:「老朽原以為,齊鳴道友見我的第一面,便能立時認出故人,不想……你是真的忘了。」
說著,他嘴角的笑容越發濃郁。
「既然如此,老朽也只能給你提個醒了。」
說罷,他緩緩念出了半闕打油詩。
「紫薇恆高……」
僅僅四字入耳,枯榮道君便周身汗毛倒豎,長生道君昔日為他帶來的恐懼幾乎如同一道跨越時空的驚雷直劈靈台,只是一瞬間,他就瞳孔驟縮!
蒼山老魔含笑的嘴角,竟與記憶中那張永遠掛著高深莫測笑容,目光似能看穿任何人心扉的面容緩緩進行重疊。
「長……長……」
枯榮道君嘴唇不受控制地顫抖,連一個完整的尊號都難以說全,腦海中更是陷入一片空白。
幾近萬年的修為與心境,在這一刻竟脆弱得不堪一擊。
「……莫強登,九重天下證長生!」
蒼山老魔已經淡笑著念完了這半闕打油詩。
只是區區十四個字,卻如同十四根冰冷的釘子,將枯榮道君的形神死死釘在原地!
他眼前的一切都開始恍惚,彷佛又回到了那個九大道君橫行寰宇,無法匹敵的時代!
而在那時,他只是與千萬人一樣常年跪在萬階白玉階梯下,懇求道君傳法的普通人。
枯榮道君原以為已經忘記,可在這時,昔日烙印在他心扉的一幕畫面猛地在他眼前浮現而出……在他弱小的如同路邊雜草時,那九個模糊不清的身影站在高不可攀的萬階白玉階梯上,漠然俯視著他們。
哪怕他們根本看不清對方的面容與身形,但卻依然能夠清晰的感知到九大道君那一雙雙深邃卻凌厲的目光落在他們身上。
自那時起,九大道君的存在,就是壓在他心頭的九座永不可攀登的大山!
他昔日根本不敢生出比肩九大道君的念頭,餘生最大的願望也不過是希望自己能夠化作大山上的小草,在九大道君的庇佑下報仇雪恨。
當九位道君用血祭大陣血祭數億修士,借沖天而起的怨穢血腥之氣強行破除青帝大陣,沖入了天地裂縫,準備反攻紫薇垣的時候,他更是被嚇的魂飛魄散。
只因他差點就成了被獻祭的修士之一。
但所有人都沒有想到,天地裂縫之中有大恐怖,九位道君竟有六位葬身其中,餘下三位拖著重傷的身體去補全青帝大陣時,又有兩位離開神州。
也正是這種慘烈的代價,才讓枯榮道君,以及當時的不少人忽生明悟——
原來……道君也是會死的!
自從意識到了這一點後,他們的異心便如野草般滋生。
「既然道君可死,那麼……何不趁此良機,將那重傷的長生道君斬殺,奪其造化,而讓我等……亦可登臨道君之位!」
隨後,他們這些人統一了思維,並對重傷的長生道君進行了上天入地的追殺!
但哪怕是重傷的道君也不是他們這些人可以殺死的,為了謀奪這位道君的一身造化,他們之中竟有數萬尊大乘巔峰的修士被殺死。
可死傷慘重的代價卻並未讓他們打消心思,反而誅殺長生道君的心思愈發洶湧。
每個人都在心中覬覦著長生道君那浩瀚如海的傳承與神通。
但就在這個時候,長生道君竟在他們的追殺下突然消失。
往後千年中,他們哪怕去搜山檢海,也無法找到這位道君的蹤跡。
久而久之,他們只能定下長生道君此後千年,任憑他們搜山檢海,掘地三尺,也再尋不到這位道君的絲毫蹤跡。
久而久之,他們只能定下長生道君已然道崩神滅,還道於天的結論。
隨著他逐漸在恐懼中回憶起過往的一切,屬於『枯榮道君』的恐怖力量,也開始在他體內緩緩甦醒。
「你……你竟還活著!」
終於勉強穩住心神的枯榮道君,聲音乾澀沙啞,帶著他自己都未察覺的驚惶。
蒼山老魔,或者說,他眼中那個與長生道君重疊的身影,依舊平靜地看著他。
那雙平靜的目光彷佛穿透了數千載光陰,也穿透了他所有的偽裝與防禦。
「就連你們都能活到如今,老朽又豈會那般輕易便道消身殞??」
蒼山老魔輕笑一聲,態度與語氣看起來極為平和,似乎並未將昔日的一切都放在心上,但他那雙三角眼中,卻沒有任何暖意,反而愈發冰冷,實質般的殺意令枯榮道君通體生寒,如墜冰窟。
但他終究不再是當年那個只能跪伏乞憐的『齊鳴』,而是也曾掀起腥風血雨,令世人驚懼的『枯榮道君』!
儘管心頭的驚懼幾乎要衝垮他的心境,可他周身靈力卻已不由自主地流轉。
由於他自身修為已經強橫到可以引動天地的程度,以至於身後的虛空中,都有一枯一榮兩種極端景象交替顯現。
左側萬物凋零,死寂荒蕪,右側草木繁盛,生機勃勃。
可看似準備拼死一搏的枯榮道君,實則心中早已斷絕了正面抗衡的念頭。
不提長生道君本就恐怖的實力,光是讓蒼山老魔名揚天下的十二品功德金蓮,就已經讓他心生絕望,那可是一件連天罰都能抵擋化解的先天至寶。
他固然手段詭異,卻也無法打破十二品功德金蓮的防禦。
況且,蒼山老魔本身,以及被人爆出來的種種身份,無一不是棘手至極的存在!
此刻即便當年參與圍殺的四十位故人齊聚於此,他也不敢確定,能否從蒼山老魔手下討得便宜。
「看來,道友總算是想起來了。」
蒼山老魔輕笑著向前踏出一步,看似步伐輕緩的行走於半空中,卻好像踏在枯榮道君心頭一般,使他臉色不由一白。
枯榮道君身形微顫,隨著蒼山老魔的靠近而不由自主的後退起來。
由於心境的變化,使得他身後的枯榮景象也開始明滅不定。
終於,他強提一口氣,聲音帶著一絲哀求:「道君!昔日之事,實乃大勢所迫!我等……我等亦是身不由己!還望道君念在昔日小修也曾於白玉階下聽道的香火之情,饒過小修!」
「香火之情?」
蒼山老魔彷佛聽到了什麼極其可笑的事情,嘴角的淡笑變得譏諷。
「當年爾等群起而攻,欲置老朽於死地時,可曾念及半分『香火之情』?」
他頓了頓,三角眼中的寒光幾乎凝成實質:「若非老朽還有些許保命手段,恐怕早已化作爾成仙的墊腳之石了。」
枯榮道君聞言後,只覺遍體生寒。
看樣子,這位蒼山老魔今日找上門來的初衷,就是為了對他進行戲耍後,再進行誅殺。
否則的話,對方大可見面的一瞬就開始動手,何必枉費口舌與他『敘舊』呢?
在他腦海里湧出這個念頭時,蒼山老魔嘴角的譏諷卻忽然散去,冷笑道:「不過,老朽倒也不會以大欺小,今日你只需將你用枯榮奪壽法奪來的壽元盡數獻出來,老朽便放你一條生路,給你一個聚集所有人的機會。」
「想來這麼多年過去,你們這些人又曾自號道君,手段比之過去已經有所長進!」
「你們大可再次聚集起來,來對老朽進行追殺!」
「你也別想著躲,你是知道的,曾修過道君之法的你們,哪怕再躲,骨子裡的那股妖味都瞞不過老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