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咚——咚——咚——」
山門外的登聞鼓下,蕭天賜攥著一人多高的粗鼓棒,一下下往鼓面上狠狠砸下去。
他面容枯槁,一頭白髮亂得像枯草,雪白的鬍子隨著擊鼓的動作劇烈顫動,每一下彷佛都用上全身力氣。
他剛飛升,肉身就被人硬生生奪了,這份冤屈和恨意,像燒在內心的火,一刻都熬不住。
五百年前祖宗欠下的債,憑什麼隔了整整五百年,要算到他這個後人頭上?
這兩天他逢人就說自己的冤屈,可所有人都像看瘋子似的盯著他,背地裡指指點點,說他又瘋了,五百年前他就瘋過一次。
滿世界裡,只有一個老修士聽完他的話,沉默了好久,最後長長嘆了口氣,拍著他的肩膀語重心長地說:「這事難辦,除非你能考入神山,才有機會遞上狀子。不然就算你寫了狀紙,連神山的山腳都挨不到。不如回去好好種地,努力修煉,旁邊的書院裡能借到功法秘籍,聽說裡面還有返老還童術……」
他一早就跑去了書院,真找到了那部功法,可上面明明白白寫著,要修成此法,得在靈田裡種上數千年的靈藥輔助每天修煉,耗進去的心力難以估量。
他等不了兩三千年,他現在就想把屬於自己的肉身奪回來,把那個奪舍的仇人親手碎屍萬段。
失魂落魄走出書院的時候,他一眼就看見祭天台邊立著那面一人多高的大鼓,拉住路過的人一問,才知道那就是傳說中的登聞鼓,有天大的冤屈,就能直接敲鼓上達天聽。
他現在不就是有天大的冤屈?腦子一熱,他衝過去抓起鼓架上的棒槌,對著鼓面就一下接一下狠狠敲了下去。
山下的鼓聲一路震上來,沐風剛坐在案牘前,拿起一本劄子,就聽到了鼓聲。
他臉色瞬間就變了,轉身就往主神的寢殿飛,半路上就有守門的仙侍用法器傳訊——主神已經從寢殿出來,直奔登聞鼓的方向去了。
希寧火氣那個大呀,不過衝出房間後沒多久,就壓制住了。
作為一個有資歷的主神,就應該儘量冷靜,世界如此美好,不能如此暴躁。
她隱身後繼續往登聞鼓方向飛。
沐風飛至登聞鼓,那裡已經聚集了很多人。一個發須皆白的老者跪在登聞鼓前,跪得腰背挺直,很有風骨、很有樣子。
看熱鬧的圍在前後,他身後是神山外的飛升修士,他面前的則是神山上的入編神仆神官。
這成神之路目前通道越來越窄,也一百年有那麼一二個飛升。
而登聞鼓幾百上千年才有人敲一次,說什麼也要過來看看。
看了一圈,沒找到主神的影子,但沐風沒有為此鬆口氣,主神既然出來了,肯定在這裡。
神靈無所不在,所以他更要小心。
沐風輕輕落在高台上,身後是上百個神山的神仆神官,青綠色、深綠色、深灰色的衣服,看上去就像竹林。
而前面站著的神山外人員,因為需要種地、餵養神獸,幾乎都穿著灰色或者深灰色粗布短打衣服。
哪怕是會清潔咒,也經不起髒一次念一次,入鄉隨俗的漸漸全部穿粗布衣了。
沐風直接拿出法器:「宣顓良殿審閱官陸遠舟,宣瑤磬宮雜役蕭天賜,到登聞鼓前問話。」
跪著的蕭天賜愕然,猛地抬起頭:「神官既然知道我冤屈,為何不為我做主?」
「大膽!」旁邊有神官想巴結沐風,大聲呵斥,「爾等螻蟻敢質疑總官,難不成你在凡間時,你轄區內奴僕有事,也跑到你面前要求做主?」
立即有人吃吃笑著附和:「就是,指不定還沒到大門口,就已經挨鞭子棍子趕出去了。在這裡至少還設有登聞鼓給你們喊冤!」
沐風緩緩道:「很久之前就定下,神域不能插手凡間之事。種不下什麼因,就有什麼果,請你按照目前的身份來考慮,在凡間會得到什麼樣的結果。」
希寧懸浮在兩者中間,居高臨下,視野開闊。不要說,這沐風站在那裡的樣子,就是謫仙代名詞。
沒有高高在上的氣勢,屬於君子如玉般的氣質,哪怕經歷過再多歲月,依舊溫和又好看。
應該是想到在凡間時,視凡人如螻蟻的舉動,蕭天賜臉色變了。
他不禁脫口而出:「修仙者怎麼可以和凡人相提並論?」
沐風沒有說話,他身後有的是神仙代言。
立即有專管此類事務的捻蒼殿神官反駁:「同樣道理,你現在只是個小小的外門,怎麼可以和神山內門中人相提並論?」
邊說還邊不時偷偷打量沐風神色,雖然說的都是大實話,也符合神山規矩,但沐風身為主神親信,任何事還需沐風認可。
蕭天賜硬著頭皮說:「我在凡間從沒有恃強凌弱過,碰到弱小的,往往拔刀相助。」
捻蒼殿神官質問:「那你釋放了多少奴僕?幫了多少弱小?你敢向天道和道心發誓?我這裡可是有還原鏡,能照出你在凡間所作所為。」
見蕭天賜不敢言語了,捻蒼殿神官一個嗤笑:「做不到是吧?既然如此,只能怪自己沒用,怨不得別人。」
蕭岩松首先趕來,過來後不敢造次,先對著沐風行禮:「見總官。」
沐風輕聲而言:「這件事涉及到你,所以你先站在告者旁邊。」
「是!」蕭岩松恭恭敬敬接受,一躍跳到蕭天賜旁邊,站在那裡。
他是聽得明白的,既然沐風說「站」,那他就站。
不一會兒,心中忐忑不安的陸遠舟,被瑤磬宮的管事領來了。
陸遠舟先瞥了眼台下,跪了許久的蕭天賜不敢起身,繼續跪著。在旁邊三步遠的地方站著蕭岩松。
「見總官!在下是瑤磬宮管事,帶昨日剛入的雜役蕭天賜前來。」管事行禮。
陸遠舟趕緊跟在後面行禮。
沐風看都沒看一眼:「蕭天賜是吧,你也下去站在一起。」
三個人在一排了,沐風也不想多聽什麼,直接就說:「我也不管你們現在身份如何,用的是誰肉身,我就按本源魂魄的名字。」
他轉向魂魄是蕭天賜,肉身是蕭岩松的敲鼓告狀者:「蕭天賜,既然你敲了登聞鼓,現在人到齊了。當著你老祖蕭天賜,還有奪了你肉身的陸遠舟的面,你先說說打算怎麼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