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92章 最後的晚餐（上）
清冷的月光平鋪在海面上，碎銀般浮浮蕩盪，可底下卻不見半分澄澈，讓人平添一種晦暗難測的感覺。看不見的暗流在幽暗中輾轉奔涌迂迴衝撞，誰也不知道下一刻是風平浪靜還是驚濤駭浪！
海灘上慢慢散布的康斯坦丁大公和約瑟夫夫娜夫婦有一搭沒一搭的閒聊，就好似這海面，誰也不知道他們之間的關係還能維持多久。
約瑟夫夫娜嗓音輕緩柔和，看似漫不經心，語氣也平淡無波：「傍晚你獨自在沙灘徘徊了許久，是想心事嗎？」
康斯坦丁大公微微一笑，神色沉靜毫無波瀾，用故作輕鬆淡漠的語調應聲：「只是有點累累了，想吹吹海風，休憩片刻。」
「累了？」約瑟夫夫娜唇角浮起一抹極淡、毫無暖意的笑意，眸光猶如漆黑的海面，「我站在露台看了你許久。你好像有心事啊！什麼事情能說給我聽聽嗎？」
康斯坦丁大公睫毛輕輕顫動，漆黑的眸子沉如深夜深海，他微微側過臉，看向身側的妻子，神情坦蕩，卻處處都是刻意的克制與偽裝：「就是有點累了，你不要多想。」
「哦，那就好。」
約瑟夫夫娜聲音輕得像海風，卻帶著穿透虛偽的銳利，這讓康斯坦丁大公有些在意，他擠出了笑容故作輕鬆地問道：「你就不累嗎？當初在大理石宮的時候，請你跳兩支舞就說累，出門了反而不覺得辛苦嗎？」
約瑟夫夫娜忽然駐足，轉過身子與他靜靜對視，眼底所有淺淡的溫柔盡數褪去，只剩一片清冷通透的漠然：「那是因為您跳舞的時候摟著的是我，但心思卻飛到了另一邊，我當然覺得沒意思。」
康斯坦丁大公一室，這就有點尷尬了。當初他確實心思不在約瑟夫夫娜身上，誰讓她總是那麼惹人厭煩呢？
不過這終究是他的不是，繼續就這個話題聊下去，恐怕會更加尷尬，他趕緊岔開話題：「是嗎？其實我和她們並沒有特別的關係，只是為了維繫關係罷了，你不要多想！對了，你不是最喜歡吃魚嗎？我聽說本地的熏鯡魚別有一番滋味，特別吩咐管家請了本地的大廚精心烹製，等會一定讓你大快朵頤！」
約瑟夫夫娜淡然一笑，並沒有計較康斯坦丁大公拙劣的小把戲，對她來說早在離開聖彼得堡的那一刻起心就已經死了，現在不過是虛與委蛇罷了。
「是嗎？那我一定要嘗嘗，希望跟你說得一樣美味！」
兩口子很默契地再也沒有繼續之前的話題，東拉西扯說著一些應付的話，直到管家前來告之他們晚餐已經準備就緒。
「那就吃飯去吧！」
康斯坦丁大公拉著約瑟夫夫娜的手，似乎有些迫不及待了。
榿木屑熏制的西鯡泛著琥珀般的油光，果木的輕煙氣息揉進魚肉豐腴的油脂里，魚骨熏得酥軟，輕咬便在齒間化開，咸鮮之中漫開大海清冽的氣息。
如果是十年前約瑟夫夫娜會很喜歡這道美食，對康斯坦丁大公的用心和體貼也會非常滿足。但是在今日，鯡魚就算再美味也形同嚼蠟，她的心早已涼透了。
餐桌上的氣氛略有些凝重，夫妻二人自顧自地吃著喝著，但明眼人都看得出倆人都是做戲而已。
終於康斯坦丁大公放下了刀叉，輕輕用餐巾擦了擦嘴角，對妻子說道：「這一次阿爾滕堡你有想過要住多久嗎？」
約瑟夫夫娜正在切割鯡魚的刀叉停了下來，她緩緩地抬起頭，回答道：「當然要多住一段日子嘍，我太想念父親和母親，太想念阿爾滕堡的鮮花、森林甚至空氣。」
康斯坦丁大公面無表情地點了點頭：「阿爾滕堡的森林確實很美，不過我還是更喜歡俄羅斯的野外，和阿爾滕堡比起來，俄羅斯的森林有種奔放粗狂的美感。阿爾滕堡的野外太過於柔美，缺少陽剛氣概！」
約瑟夫夫娜眉眼依舊平和，只是眼底深處蒙上一層陰翳，她只是淡然地回答道：「是嗎？但我覺得過於粗狂奔放實在是太野蠻了，文明始終是朝著開化進步的方向前進，不能始終抱著野蠻落後不放，甚至還當成一種美，這實在是太不合適了。」
康斯坦丁大公臉色微微有些波瀾，不過他並沒有發作，依舊是笑呵呵的回答道：「但文明和進步也始終需要堅毅果敢的品質，如果失去了這些恐怕所謂的文明很快就會坍塌，最後什麼都剩不下，不是麼！」
顯然，這兩口誰都不可能說服誰，以至於連這點兒小事都能爭論不休。他們都知道爭論什麼更美不過是最後的試探，如果依然沒有人讓步，那就只能圖窮匕見了。
約瑟夫夫娜毫不留情地回答道：「消失的文明也是文明，比永恆的野蠻要強！」
康斯坦丁大公微微一嘆，知道沒有必要繼續下去了，他整理了一番情緒，說道：「那我們就各自保留意見好了，我相信時間會證明一切的。」
約瑟夫夫娜沒有作聲，好一會兒才嘆道：「好吧，那就讓時間來證明一切吧！」
說完之後她重新拿起了刀叉，開始細細的分割鯡魚，她切得是那麼的仔細，仿佛這世上再也沒有比這更重要的事情了。
康斯坦丁大公也不說話，只是盯著窗外的海灘發呆。不知道過了多久，這頓讓人室息的晚餐終於要結束了。
按照俄羅斯的傳統，最後一道菜是康波特，一種用水果煮出來的甜湯，算是俄羅斯版的糖水吧。
當一碗用李子、櫻桃混合著蜂蜜燉煮後冰鎮的康波特擺在約瑟夫夫娜面前時，她突然有種難以抑制的悲哀，她很想大哭一場，但卻又哭不出來。
夫妻二人都沒有說話，只是一勺一勺默默地喝著糖水吃著水果。氣氛也愈發地讓人室息了。
終於，當兩碗甜湯都見底後，兩人不約而同的放下了湯匙，再一次對視起來。
不過兩人都沒有主動開口的意思，似乎都在等待著對方主動打破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