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太后心裡還另有一層算計，湯家六姑娘雖容貌有瑕，若能說給趙王續弦，倒是樁好事。可惜皇上不會答應。
不止趙王，皇上不會讓任何一位皇子娶湯六姑娘。不僅因為胎記，更因為湯晉。
薛太后提這幾位姑娘，是在向皇上表明自己一門心思想替三皇子攀一門好親，好讓他有個高門岳家。
果然，皇上微微皺了皺眉，「這幾家家勢倒是不錯，但姑娘麼……母后再著人仔細打聽打聽。不僅要門第好，姑娘本身也要身體康健、穩重端莊、心胸豁達，模樣也要過得去。不著急，慢慢看，一定要給行兒找個好姑娘。」
薛太后點頭允諾，「行兒討喜，哀家也巴望他能找一門方方面面都好的親事。」
又特意提道，「孫四姑娘近段時間經常進宮找永安看病。憑永安的本事，定能給她看好。聽說，孫姑娘長相俊俏。看孫妃的乖巧通透，那孩子也錯不了。」
想到孫妃，皇上不由自主有了笑意，點點頭，「辛苦母妃了。不過孫四姑娘還未痊癒，就算了。」
他起身告辭。
薛太后本來想把陽和長公主傳進宮，好好說她幾句，怎麼看的玉兒，差點被永安惦記上。
可如今另一件事更急，對夏嬤嬤道，「讓人把薛及相傳進宮。」
下晌，薛及相來到慈寧宮。
殿門合攏，左右宮人盡數退下，只餘一室靜靜的日光與裊裊檀香。
薛太后靠坐在引枕上，問道，「去交趾的人，何時能回來？」
薛及相道，「他已去了一個多月。交趾遠隔萬里，山高水長，順利找到人，來回最快也要四五個月。何況，那人經常外出尋藥，能否找到，還未可知。」
薛太后沉默了片刻，目光變得虛無起來，像是望回了一段很遠的時光。
許久，薛太后的目光才緩緩移向薛及相，聲音像一把陳年老琴拉出來的破碎弦音。
「當年她遭逢大難時，恰遇你祖父伸手幫了一把，便許下諾言，替薛家做兩件事。頭一件倒也簡單，只給了一包秘藥，言明絕無人能察出端倪。
「如今，該是第二樁了。她曾親口應過，若事情棘手，便親自來京。」
薛及相接道，「是。如今若要一擊即中，將水衡連根拔起，又讓明家和永安尋不出破綻，非她親自出手不可。只是……」
他頓了頓，語氣里透出幾分無奈，「何時找得到她，她何時能來，尚不好說。」
薛太后輕輕嘆了口氣，遺憾道，「說起來，還是我們大意了。若當年那藥直接用在水衡身上，也不至於今日這般麻煩。只是那時候，怕兩位皇子得了同樣的病症，獨獨韞兒安然無恙，惹人疑心。
「又想著肖氏不得聖心，皇上不會待見水衡。哪怕他真信了那個預言，哀家也有辦法讓夏氏傳出些似是而非的話來……
「誰曾想，薛清合和薛及程那麼蠢，居然讓蔡女醫和王圖在他們眼皮子底下沆瀣一氣，把永安送了出去，肖氏又那般死了，皇上急著立了太子。」
她說到這裡，老臉都有些扭曲。
薛及相深深嘆了口氣，他何曾不後悔。
他沉默了一下，才低聲問道，「那藥，還夠幾次？」
薛太后端起茶盅，送到唇邊，聲音壓得極低，像是怕哪裡有雙眼睛，哪怕聽不到她的聲，也能看到她的唇。
「只夠兩人。一份給五皇子，待他滿五歲後用。另一份……若趙淑妃真能生下皇子，便留給他。那個女人，都一把歲數了，還狐媚子相。」
想到那兩個孩子也是她的親孫子，她心裡又如被利刀子捅了一樣狠狠痛了一下。
但想到八十多年前，薛家藏匿先祖帝，被前朝皇帝殺了幾乎所有男人，只有她祖父一人逃了出來，還陪上了薛家所有財務，先帝卻那般心狠。再想到她父親死前的話，她的心又狠了下來。
她抬眼看向薛及相，目光裡帶著一層薄薄的涼意。
「皇上對水衡已有猜忌，可惜薛家如今在朝堂上的手被斬斷大半。水衡眼下最大的依仗便是明家，必須先讓他們生出嫌隙來。」
薛及相點頭，接過了話頭，「永安若出事，世人頭一個便會想到是明山月克妻。如此一來，不單太子與明家之間有了裂痕，連皇上也會對明家生出猜忌。」
他頓了頓，「讓永安死於意外，或是病重而亡，是最好的法子。只是如今永安身邊既有明府的人，又有飛鷹衛護衛，那些飛鷹衛都是謝名的心腹，宮外實難下手。也不好在宮裡動她，太后娘娘不能再讓皇上起疑了。
「況且，她是馮醫婆一手帶出來的，又會施什麼神針，那老婦本就有些邪性，永安身上也多少沾了些不同尋常的東西。有些手段怕瞞不過她。」
薛太后聽完，目光微微動了動，「所以，你們萬莫打草驚蛇，只要那人進京，自有辦法收拾她。哪怕永安有些道行，也遠遠不及。只要永安死了，明家這樁婚事，便成了一場禍事。」
薛及相沉默了一瞬，聲音壓得更低，「可若把這般大的一個『忙』用在永安身上，侄兒總覺得……有些殺雞用牛刀了。依侄兒之見，還是該按原定計劃行事。」
薛太后慢悠悠地開口，「你只看到了眼前這一步。明家若倒了，水衡便如被卸去一臂。到那時，我們再傾全力讓她出手，沒了明家做屏障，水衡遇上什麼事，都得認命。」
薛及相面露難色，「可她當初只答應幫薛家做兩件事……」
薛太后放下茶盞，目光陡然一沉，「她會同意做第三件。」
她側過身，將聲音壓得極低，幾乎只剩氣音，在薛及相耳畔說了幾句話。
薛及相的面色從疑慮轉為震驚，又漸漸凝成肅然，像一塊石頭被慢慢磨出了稜角。
薛及相聽完後，整個人伏了下去，額頭抵著金磚。
他聲音帶著哽咽，「謝太后娘娘……薛家有女如此，薛家列祖列宗在天有靈，都會感念於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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