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6章 何去何從(上)
「早~上好~楚衡空~」清瑕笑眯眯地說。
楚衡空睜眼,撥開眼前橙紅色的碎發。他撐起身子左右看看,確認這裡是他的臥室,且門和窗戶依然是鎖著的沒錯。
清瑕乖巧地站在床邊,任由他伸手捏住臉頰:「老實交代你今天又是怎麼進來的?」
「不要問少女的秘密啦啦啦啦~」
楚衡空加大力道用力拉扯,清瑕開始假哭:「再捏會變成麻薯的。」
哪怕鋼鐵見了也會心軟。
你即使知道她是故意在裝又有什麼辦法呢?長得漂亮在一定程度上就是可以為所欲為的。
「清瑕你以後注意不要穿太漂亮的衣服,對周圍不好。」楚衡空嘆氣。
「嗯嗯,我會只穿給你看的!」清瑕舉手。
「不是這個意思。」
「我會在你面前換的。」
「跟原本的話題完全沒關係了!不許趁著話頭脫衣服!」楚衡空頭疼,「被你鬧得我都忘了你是來幹什麼的?」
清瑕變出一本皺巴巴的故事書,滿面期盼:「想聽最終回!」
楚衡空敲了敲腦殼,心想怪不得這丫頭大清早作妖。
昨晚講到姜維棄糧勝魏兵了,留了最後一個扣子。今早再講一段,清瑕心心念念的「第一個故事」就要講完了。
事前在絕望曠野有過約定,回來之後兩人都未曾忘記。清瑕打從到洄龍城第二天就眼巴巴地等看,楚衡空拿看手機緊急回顧了一天,便每日抽一兩個小時給姑娘講三國。
得虧他手機里存了文本,故事講起來總算有的查缺補漏,不至於拆東牆補西牆。理論上他可以把手機丟給清瑕自己看,不過事前說好了要「講」,就得好好當他的說書先生。跟小姑娘說好了還言而無信,就太沒有意思了。
凡德大清早跟著古力上圖書館去了,楚衡空的小屋裡難得安靜。他從冰箱裡拿出兩個麵包一熱算是早餐,邊吃邊講。
三國末尾的故事他印象很淡,坦白說打從丞相歸天往後就沒怎麼認真看過了。於是講述時他只好不時看看手機,和清瑕的腦袋擠在一起。
「·紛紛世事無窮盡,天數茫茫不可逃。
鼎足三分已成夢,後人憑弔空牢騷。」
楚衡空將手機當驚堂木一敲,喝口水潤潤喉嚨:「三國演義的故事到此結束,全書完。」
他有點擔心清瑕的情緒,畢竟他沒見過幾個小孩看完三國不惆悵的。清瑕眨巴眨巴眼睛,有些失落地低頭。
「原來呂將軍沒復活啊—」
「聽完之後第一句居然是這個嗎?!白門樓都過去多久了還惦記著呂布吶?
!」
清瑕憤憤不平:「而且最後的定場詩里居然都沒有呂布!明明連李催郭都有提到的!」
「那這個畢竟—」楚衡空頓了頓,「好吧我也覺得呂布是該提一嘴,怎麼說也是重要角色了。」
「是吧!不公平~不公平~」
清瑕用力摔在沙發上,幽幽地嘆道:「沒想到最後是這樣的結局啊。」
「蜀國沒贏很意外吧。」
「倒不至於,劉皇叔的勢力一直都比不過曹丞相吧。我聽到中間就覺得會是曹操統一天下了結果英雄豪傑都死了,笑到最後的是司馬懿,一方面覺得過分,一方面又覺得很現實。」清瑕說,「真實的歷史也是這樣嗎?」
楚衡空聳了聳肩:「大方向是一致的,三家歸普,司馬家得了天下。而普朝也僅持續了150多年便宣告終結,其後又是新的亂世。」
「這樣啊—」
清瑕不再說話,雙腳一前一後地晃蕩著,側頭望向窗外。一隻小鳥正在樹梢停留,啄了啄羽毛後又展翅飛起。她的視線追隨著鳥兒,飄向高高的天上。
「有種,奇怪的感覺。」
「怎麼?」
「以前,我是很喜歡很喜歡這個故事的。」清瑕說,「我喜歡書中的每一個角色,光是暢想著他們的交流與戰鬥就會覺得很開心。但是聽完真正的結局後,
我卻覺得自己——沒有這麼喜歡這個故事了。」
清瑕抱著皺巴巴的故事書,若有所思:「但是,這才是故事本來的面目啊。
那麼,我喜歡的其實不是《三國演義》和書中的人物,而是自己的幻想嗎?」
「你可以用一個小辦法做甄別。」楚衡空說,「如果現在我再給你講一遍三國,你還聽嗎?」
「要聽的!」清瑕當場舉手,「我要聽轅門射戟、三英戰呂布、趙子龍單騎救主、諸葛亮火燒赤壁!」
「你還點上了嘿。」楚衡空敲了她一個暴栗,「那看來你依然喜愛這個故事,因為你仍對它抱有熱情。」
「可我不喜歡這樣的結局。」
「我也不喜歡,我想就通俗文學的讀者而言,少有人真正喜愛三家歸普的結局。」楚衡空說,「然而喜歡一個故事,不意味看你必須喜歡它的每一個段落。
你大可對其中一段愛不釋手,而對另一段不喜的做些評判,這樣的態度才像個讀者。」
清瑕思索了一陣:「可這種帶有『雜質」的態度,也能算是喜歡嗎?」
「不加保留的喜愛與不分黑白的憎惡一樣,都是很可怕的感情。」楚衡空揉揉她的腦袋,「人與人的觀念總是不一樣的,即使是自己創作出的東西也必然有缺陷在,何況千百年前他者的創作。
若有人說他喜愛他者的一切,那麼此人必然是刻意忽視了那部分令他不快的因素,這是在騙他人,也是在騙自己。我想你是熟悉這種做派的。」
清瑕意識到了:「就像高等級的享欲妖一樣啊。」
被強制固定的服從,根植在血脈中的愛戴,以此為根基建立的不可動搖的階層社會。這份單調的狂熱,可謂是享欲妖身為外道的象徵。
「在思想上靠近外道的人,其實也不少見。」楚衡空說,「那麼,第一個故事也講完了,你之後想聽什麼?先別急著回答,我給你兩個選擇。」
楚衡空豎起兩根手指:「其一,是孫猴子帶唐僧取經的故事。一路頗多歡聲笑語,也有針對當時亂象的含沙射影,最後取經成功,皆大歡喜,是你最喜歡的好結局。」
「第二,是大觀園內的痴男怨女,棋琴書畫,談情說愛,期間妙語名篇不絕,最後的結局卻未必多麼合你胃口。」
「你想選哪個?」
「嗯嗯嗯——」
清瑕緊抱雙臂,苦思冥想,頭上高高豎起的一根頭髮修得查拉下來。
「我想聽孫悟空大鬧天宮,可對賈寶玉的結局也很感興趣。可是如果只聽自已喜歡的故事,就會變成單調的人吧?這樣說來,我是應該去聽大觀園的故事嗎?」
楚衡空笑而不語,清瑕又想了一陣,抗議般舉起雙手:「楚衡空你好壞,我不想選啦!兩個都聽不可以嗎?」
「當然可以。」楚衡空說,「這是正確的回答。」
「?
「看書和人生不一樣,不是僅此一次的選擇。先看什麼後看什麼,想看什麼不想看什麼,全是你自己的自由。被責任感逼迫著看自己不感興趣的東西,無法獲得快樂,而主動去接觸自己陌生的故事,說不定也能嘗到驚喜。」楚衡空收起手機,「離『應該」和『必須」遠些吧,不要變成無趣的大人了。」
清瑕一下下點頭:「楚衡空好像老師一樣———
「是你太像小孩子了。」
「你現在是怎麼選故事的?」
「我也開始主動選自己喜好的故事看了,逐漸變得無趣了。」楚衡空聳聳肩,「像我老爺子以前翻過來覆過去就挑著幾本書看,其餘的一概不感興趣,那就是無趣的老人了啊。」
「這樣說來,還是要趁著能看的時候多看書才行。」
清瑕念念有詞,忽然站起來:「我要出門了!」
「去哪裡?」
「去監督孩子們有沒有好好念書。」清瑕轉身,「我可以載你哦,一起來吧」」
她的下半身在轉身時如橡皮泥般拉長,生出兩條惡魔般的蹄子來,白色的毛髮飛速生長,硬化後變為骨甲。清瑕的腦袋頂到了天花板上,眨眼間她又變成了半人馬,居高臨下地向著楚衡空微笑。
「才過幾天我就不怎麼適應你的模樣了。」
「我反而覺得現在更自然呢「」清瑕蹦蹦跳跳,「走遠路時就要用四條腿走路啊。」
四隻蹄子踢踢踏踏,在石子路上留下兩串踏痕,清瑕小步行走在楚衡空的身旁,高出同伴一倍的身高使她看起來像棵橙紅的小樹。洞龍城市民們紛紛投以高山仰止的自光,在隔開一段距離後小聲議論。
大部分人認為這位了不起的半人馬是大探長收服的坐騎,少數人則堅信這是大探長的新女友,還有一部分人信誓旦旦地說楚探長外出冒險時和一匹馬有了外遇,這女半人馬便是他們愛情的結晶。
楚衡空默默發動不幸連鎖,給信口開河者下了走路踩到狗屎的小詛咒。他拍拍清瑕的馬身:「成了質點4還真方便。」
「這是我的天賦,普通的承空翼變化起來可沒這麼簡單。」清瑕得意洋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