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活著。」張海寺說,「但,是另一種形式的活著。」
張杌尋歪了下頭,不解,「像我和張門雨的存在那樣,不在這個世界嗎?」
張海寺輕輕搖頭,卻並沒有立即回答,轉而提起別的。
「你應該已經在墨脫雪山深處,見過拜蛇遺族祖廟那棵白樹了吧。」
「見過了,在我完成第二次破殼之後,我便感覺到我和祖地那些遍布各處的白藤之間有了某種說不清道不明的聯絡。」張杌尋蹙眉說道。
「我發現我能夠和它們溝通,簡單命令它們。」
這不是張家人的血脈能做到的。
「系統說那棵白樹是拜蛇族的祖樹,但我想不出這其中同我的關連,就像我想不通為什麼只有我能夠完成蛇種的進化。」
「所以,我的母親是誰,她是上一個完成進化的蛇種嗎?」
張杌尋視線緊盯著張海寺,不錯過他臉上任何一厘的細微情緒。
張海寺似是早知道他會問出這個問題,面上依舊平靜,他的目光深處隱隱湧現出幾分回憶,很快消失不見。
他緩緩開口,「我要告訴你的是,你的誕生並不是尋常意義上的生命降臨。」
「嚴格來說,我和她在那時只為你提供了各自的血液,以作為你出生的養分,那時的你由於缺少能量極其羸弱,出殼後我用張家和康巴落的藥材養了許久,才堪堪養好。」
張杌尋聽在耳中,積壓已久的疑慮在心底翻湧,冥冥中其實已經有了預感,他的雙眼瞳孔開始不受控制地變化,縮窄、擴大。
庭院外,所有的建築和景象開始加速流轉,磚牆瓦礫上逐漸爬滿青苔,又飛快枯萎,房屋倒塌,樹苗瘋長成參天大樹,光影幢幢中,樹木重重跌倒,新的高樓坐落,行人步影匆匆,年輪更替,時光轉瞬。
唯獨這座庭院,似乎被光陰刻意遺忘,被歲月拋棄,於時空縫隙間停滯不前,偏安一隅。
張杌尋的雙眸徹底變為豎瞳,屬於古老獸類的森戾氣息再也掩藏不住,徹底迸發出來。
「我是個什麼?」他眼中泛著血絲,聲音啞澀,緊緊咬著牙,面頰上的肌肉都在細微抽搐。
張海寺的身軀開始忽明忽暗,變得虛幻起來,那雙同張杌尋如出一轍的眼眸在此刻盛滿了憐惜和遺憾。
時間快到了……
他望著眼前這個,在此方世界同自己血緣牽悸極深的孩子,一字一句,無比清晰地說出了那個巨大的秘密。
「你是,我和她,兩個古老族群的後裔,用自身血液供養,以祖樹脈絡和拜蛇遺族僅存的一枚有活息的蛇種作為媒介,系統將它從神隕遺蹟中收攏出來的那個人的殘缺魂魄同蛇種虛弱的意識融合,孕育而成的,命運延續。」
「你,是阿烏赤仂。」
砰——鏡面破碎,兩人的身影被光線切割成無數鋒利的碎片,在虛幻與現實交替中漸行漸遠。
點點幽光亮起,仿若一隻只聚攏過來的螢火蟲,越湊越近,匯成一團白光,於是白光越來越亮,像一顆白熾流星,炸開在張杌尋眼前。
「……我會在……神祭之地……等你……」
意識回籠,張杌尋猛然睜眼,張海寺消失時最後那句似呢喃似嘆息的話還縈繞在他耳邊,像是一條纏繞在心臟上的無形絲線,看不見,摸不到,卻捆得他有些難以喘息。
棺蓋緩緩滑開,暖黃的燭光一寸寸順著衣角爬上張杌尋的側臉,將他的表情照得明滅不定。
記憶被重新填補了一小塊,張門雨的複製體不在這裡的任何一副木棺中,但他已經從新得到的記憶里獲悉了外家血熱的流程。
一步邁出石棺,所有的聯動機關開始自發恢復。
玉牌還歸,麒麟隱匿,祭盤倒轉,燈影幢幢。
鍾鈴聲再次響起,聲聲醇悅,墜在張杌尋身後,像是在目送他離開。
轟隆一聲似悶雷,沉重的鐵門合上,雪停了。
霧沉沉的天幕下,不遠處的那些閣樓黑影重重,像是一隻龐大的橫亘在雪中的沉睡巨獸,寂靜佇立。
窗內燈火悄然弭滅,一切似乎都恢復了正常。
凌晨兩點十七分,阿寧半夢半醒間,聽到殿外傳來三聲間隔相同的敲門聲。
阿寧腦子迷濛著反應了幾秒,意識到敲門聲不是幻聽,心臟哆嗦著將她震清醒了。
她第一反應是,外頭不知是人是鬼的東西終於要進來了!
張家人變的未入輪迴之物,應該比一般人變的要棘手很多吧。
阿寧暗戳戳想著,屏息無聲鑽出睡袋,抄起備在邊上的武器對準門口,心裡默默祈禱外面的東西是有實體的,這樣物理武器便有用。
「吱呀」一聲,門扇被人從外面推開,碰到了拴在門口的鈴線。
鈴線一下繃斷,鈴鐺崩落在石磚地上,發出一串清脆的叮叮聲。
阿寧手指已經搭在了扳機上,就見來人手裡提著一盞舊馬燈,火苗很穩固地亮著。
「睡得怎麼樣?可以出發了。」張杌尋看見了她防備的架勢,聲音平緩地開口說道。
阿寧眨了眨眼,又偏著上半身踮腳往張杌尋身後瞅了瞅,確認門外的活物、半活物只有這一個,這才很自然地收起槍,也沒問去哪裡,只應聲道:「好,東西都留在這兒嗎?」
「對。」張杌尋轉身就走。
阿寧將睡袋和裝備往一起堆了堆,手槍別在腰部,快跑幾步追上去,門在身後貼著她後腳跟自動合上。
掀起的風掠過阿寧的脖頸耳後,吹得她心裡毛毛的,腳步不由又加快幾分。
兩人步履匆匆,徑直往張家古宅的後山行去。
天色還很沉,阿寧目之所及的視野里唯一的亮處就是張杌尋拎著的那盞燈,雖然疑惑為什麼有亮度更好的手電筒卻不用,但她也沒多問。
來到張家古宅後親見親歷的一切都讓她幾乎時時刻刻要吊著神經,在這片荒詭之地,言多必失、行多必死才是宗旨。
片刻後,張杌尋帶著阿寧來到宅子最後方一處堆滿半成石像的天井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