昏暗的地下室里,空氣中瀰漫著菸草味、酒味、生魚片味,和不知名的怪味。
這裡,是在戰爭時期挖掘的防空洞,專門歸有權有勢的「貴人」避難的。日本大藏省幾個位高權重的實權派就在這裡,品嘗了對於平民階層來說完全無法奢想的一頓頂級美食。
為了應對可能到來的本土戰爭,大藏省在這個防空洞裡儲存了大量的食物、酒水。
甚至,還有一個冰庫,用來冷凍魚生。
儘管冰凍的魚生,在口感上絕對無法和新鮮的相比,但能夠在避難的時候還吃上一口,那絕對是讓人心曠神怡的。
就算在這裡待上整整一年,他們也完全不用為食物發愁。
「時事艱難。」說話的,是大藏省銀行局的池田文夫:「這個時候,本來是應該品嘗富山縣寒鰤的季節,那才是真正讓人難忘的味道,即便無法品嘗到富山縣冰見市的,至少也能夠吃到石川縣七尾灣的。被冷凍的,在口感上實在是太差了。」
很明顯,他對吃冷凍品是嚴重不滿的。
像他們這樣的身份,如果無法吃到最新鮮的食材,那就是在犯罪!
「池田君,國家破敗如此,我們這些做臣子的,都應該為陛下分擔。」大藏省事物次官關口三喜齋嘆息一聲:「陛下此時在深宮裡,憂心忡忡,聽說為了和國家一起渡過這困難時期,已經把一日四餐,改為了三餐。」
幾個日本官員都抹起了眼淚。
「國家如此,都是我等的罪責。」關口三喜齋慷慨說道:「本來我們應該切腹自盡,可是,眼下的日本,要想振興,就不能缺少我們。所以,我們必須和支那的勾踐一樣,臥薪嘗膽的活著!」
「閣下的堅韌,是我們追尋的榜樣。」關稅局的長谷康智一聲嘆息:「如果人人都像閣下這般,那帝國的復興只是早晚的事。」
「這些,都是將來的話了。」關口三喜齋正色說道:「諸位,現在形勢再度變得危急起來,我們的『政治底』已經被發現了數處,尤其是奈良的東大寺,損失慘重,按照目前的進度,還有幾天,所有存放在奈良寺的『政治底』都會被發現的!」
無論是「金百合會」,或者是參與藏金的日本各個部門,高層一般都用「政治底」來稱呼。
頓時,現場沉默了下來。
關口三喜齋有些不滿:「內務省的那些蠢貨,國家生死存亡之機,他們依舊不肯和我們共享情報,因此,我不得不動用了一些特殊手段,很快就有訊息傳來了。」
說到這裡,他的面色逐漸陰沉下來:「現在對我們威脅最大的,不是來自美國人,而是,來自於我們自身內部!」
長谷康智一怔:「您說的是?」
關口三喜齋緩緩的吐出了一個名字:
「齋藤隆夫!」
所有人,再度的沉默了。
這個名字,在日本政壇,甚至帶著幾分「傳奇」色彩。
他是在日本軍部勢力最盛時,唯一敢在國會質問為何發動侵華戰爭的人!
1940年3月7日,日本眾議院出現了一幕罕見的場景:
議員們依次走向投票箱,將寫有「除名」的選票投入箱中。被表決除名的是他們的同僚齋藤隆夫一位在半個月前的議會上公開質問侵華戰爭目的的老人。
議場內沒有哄鬧,沒有歡呼。
那是日本戰時政治史上一個令人窒息的時刻:
議會親手將自己內部唯一敢於直言的議員逐了出去,換來了所有人沉默的安全。
他認為,對中國的戰爭是純粹的侵略。
受到批評的陸軍大臣畑俊六等人只是苦笑,一言不發。
被激怒的軍方要求解齋藤隆夫的議員資格,三分之二議員同意透過。
反軍演說的三分之二,大約一萬字都是批評陸軍方面,所以這次演說的速記記錄被破天荒的全文銷毀,只有一些議員記錄下了「聖戰的美名」等。
齋藤隆夫為此寫了一首漢詩:「吾言即是萬人聲,褒貶毀譽委世評。請看百年青史上,正邪曲直自分明。」
但歷史的轉折並未就此結束。
1942年,日本舉行戰時眾議院選舉,也就是後來所謂的「翼贊選舉」。政府建立翼贊政治體制,對候選人進行強有力的篩選和推薦,試圖確保選舉產生清一色擁護戰爭的國會。
齋藤隆夫從軍部勢力的黑名單上重新站了出來,在新體制高壓環境下仍決定參加競選。
結果,這位曾被公開除名、被媒體獵取攻擊的議員,在選區獲得了足夠的支援,重新當選眾議員。
這個結果不能簡單理解為民意對戰爭的全盤否定,也不應被誇大為他代表了一場大規模反戰運動。
它更像是一則令人深思的政治註腳:官方的政治空間已經被壓縮得極為狹窄,但選民的記憶和判斷,並未完全被一時的政治動員所吞沒。
他們或許不反對日本帝國本身,卻記住了誰在面對國家機器時堅持了自己的立場和人格。
而在日本戰敗投降之後,他參與組建日本進步黨,再度活躍在了日本政壇最前線。
關口三喜齋的語氣中充滿了擔憂:「就在前天,齋藤隆夫公然提出了『政治底』,並且直呼其為『日本藏匿的侵略復辟資金』,這是對帝國的背叛!
而且,我還有可靠的情報,他甚至說服了大藏省以及內務省幾個知情的官員,願意充當他的爪牙,一起尋找這筆財富!」
齋藤隆夫的真正用意,其實並不完全就是杜絕他說的「侵略復辟資金」,他只是一個清醒的人。
在陸續發現的藏金中,全部都由美國人收繳。這也就意味著,日本方面一分錢的好處都得不到。
齋藤隆夫的本意是,既然這事已經不再是一個沒人知道的秘密,那就乾脆讓日本深度參與其中,這樣,至少能夠為日本挽回一部分的損失!
不得不說這個辦法其實是非常明智的。
只可惜,像關口三喜齋這樣的人,卻並不能看到這一點,或者說,他能夠看到,卻不願意這麼做。
在他們看來,這些財富都應該屬於日本,或者屬於他們這樣的特權人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