庭院微風輕拂，掃過院中雜草。
葉天命靜靜看著眼前的宴祈曌，這六七歲的女童，眼底藏著一種極致聰慧、極致冷靜，還有一絲俯瞰眾生的漠然。
小小年紀，卻已看透世間所有偽善與功利。
尋常天驕執著修為境界、大道機緣，可她，只用了幾天時間就看破了這一方陰間私塾最深處的規則本質。
確實有些不簡單。
葉天命道：「世間眾生，九成九皆是以利而行，趨利避害，是生靈本能。」
宴祈曌見葉天命要繼續與自己討論先前的話題，於是道：「先生自己也不追求純粹的善，並且允許眾生以利而行，我這麼理解，對嗎？」
葉天命微笑道：「你如此優秀，未來成就，無法想像，倘若你這樣的人，日後在這無盡宇宙之中行走時，心存一些善良，那對這無盡宇宙眾生而言，就是天大的福氣。」
宴祈曌點了點頭，「我明白先生的想法了，先生並非要我們去做什麼純粹善良的人，先生只是想在我們這些人心底種下一顆善良的種子。」
葉天命點頭。
宴祈曌正要說話，這時，門外突然傳來一道聲音，「葉先生，宴祈曌。」
二人轉頭看去。
門口站著一名小男孩，也七八歲，他手裡提著兩條魚，他咧嘴笑道：「我剛剛運氣極好，撈到兩條魚，你們一起吃吃不？」
說話間，他已經走了進來，然後把魚直接塞到了葉天命手裡，「葉先生，我以前沒有弄過魚，你來弄。」
宴祈曌看著小男孩，沒有說話，對於眼前的小男孩，她也不認識，她剛來到這裡，對這裡也不是很熟悉。
葉天命看了一眼眼前的小男孩，笑道：「好。」
說著，他拿出一把小刀，然後開始清理魚鱗。
小男孩疑惑道：「葉先生，你可是正神，為何不直接用神力？」
葉天命看向小男孩，小男孩笑道：「明明可以很簡單就解決的事情，為何要弄得複雜呢？？」
葉天命啞然失笑，「好像是呢。」
說著，他輕輕一揮手。
魚瞬間被清理得乾乾淨淨。
小男孩笑道：「先生，還有火。」
葉天命打了一個響指。
轟！
他們面前憑空出現一團火。
小男孩連忙架起魚開始烤，然後道：「先生，你能不能給我家裡人說一下，就說我不是那塊料，讓我回去？」
宴祈曌雙眼微眯，打量著小男孩，有些詫異。
葉天命也是有些詫異，「你不想在這裡待？」
小男孩點頭，「我之前在家裡是吃香的喝辣的睡好的，來到這裡後，我什麼都要自己弄，而且，老實說，先生你的課實在是有些無聊。」
宴祈曌有些震驚……這傢伙怎麼敢的？？
她剛才雖然是來提問，但她其實也是摸准了葉天命的性格，你若是問他問題，他大概率是不會與你生氣的，甚至還會鼓勵你，與你親近。
而眼前這人的話，屬實是有些大膽了。
葉天命問，「怎麼無聊了？」
小男孩翻動著魚，然後道：「先生你天天教我們什麼是惡，可我覺得，這些什麼善惡的，很重要嗎？」
葉天命道：「你自己覺得呢？」
小男孩搖頭，「我覺得一點都不重要，我在外面時，每天都在努力修煉，我為什麼想修煉？因為我要變得更強，變強的目的是什麼呢？是想吃什麼就吃什麼，想玩什麼就玩什麼，想娶幾個媳婦就娶幾個媳婦……這些是我活著的意義與動力啊！」
說著，他低聲一嘆，「來到這裡後，先生卻教我們認識什麼惡，先生，老實說，人活著，不就是為了快樂嗎？若是不快樂，活著的意義是什麼呢？？」
宴祈曌突然道：「若是太惡，就會傷害別人，你覺得合適嗎？？」
小男孩看向宴祈曌，道：「大家都要修煉，而修煉需要什麼？就是需要資源，於是，大家肯定要搶資源，你爭我奪，很正常的事情，我不認為這是惡。就像現在，我殺了這兩條魚，我殺它們的目的是肚子餓了，你要說我殺生，說我不善良，那我真是沒招了。」
宴祈曌：「……」
小男孩突然看向葉天命，問，「先生，你真的是正神，對吧？」
葉天命點頭。
小男孩很認真地問道：「現在這世上，幾乎沒有什麼人能打得過你吧？」
葉天命再次點頭。
小男孩道：「那先生滿足現在自己的實力了嗎？」
葉天命沉默。
小男孩笑道：「你看，先生是正神，在我們眼中，無敵中的無敵，但先生同樣不會滿意，想要變得更強更強，變得最無敵……欲望，是大家活下去的動力啊！要是我賺錢，就是為了做一個善良的人，用我的錢去幫助更多的人……那我真覺得活著沒有什麼意義了。」
說著，他嘿嘿一笑，「若是我錢花不完，那倒是可以拿出一點來幫助別人，當然，前提是我花不完。」
葉天命笑道：「還有什麼想法嗎？」
小男孩道：「反正我聽了幾天先生的課，我是覺得無聊的，善善惡惡，太無聊了。比如，先生教我們偷東西是錯的，是惡的，但我覺得，偷東西，很多時候難道不是因為窮嗎？怎麼能說是惡呢？若是先生讓大家都不窮，自己東西吃不完，用不完，誰會無聊去偷東西？」
葉天命微微一笑，然後拿出一些調料灑在那兩條魚上。
一旁的宴祈曌若有所思。
小男孩突然取下一條魚遞到葉天命剪前，嘿嘿笑道：「先生，你是正神，你先吃。」
葉天命：「……」
小男孩又把自己的魚分了一半，然後遞給宴祈曌，「來來，一起吃。」
宴祈曌也沒有拒絕。
小男孩狠狠咬了一口魚，然後低聲一嘆，道：「之前，我都是山珍海味，來到這裡後，我現在居然覺得一條魚好吃，我這日子，真是越過越難了。」
葉天命道：「你真的想離開這裡嗎？」
小男孩點頭，「真的，先生，我當初之所以答應老祖來這裡，是因為老祖說先生是正神，我來這裡，是想跟先生學怎麼變強的，但我來了後發現，先生根本不教我們怎麼修煉，而且，還讓我們自己弄吃的，我覺得，我來過凡人的生活，本就沒什麼意義。」
說著，他頓了頓，繼續道：「凡人有凡人的生活，我這種二代也應該有我這種二代應該過的生活，我不認為，我這樣的人來體驗一段凡人生活後，就能共情凡人，理解凡人，我只覺得慶幸，還好我祖上牛逼，打下了江山，讓我起點就遠超別人。」
宴祈曌突然道：「你若是成神，你願意幫助凡人嗎？」
小男孩道：「成神是為了幫別人嗎？誰那麼偉大？」
宴祈曌：「……」
小男孩突然看向葉天命，訕笑了笑，「先生，我沒有質疑你，毫無疑問，先生是好神，真的，我不是拍你馬屁，我老祖只是一個亞神，一天天在族內，看誰都像在看螻蟻，神氣的不行，但先生對大家都很隨和，你真的是一個好神。」
葉天命笑道：「謝謝你的認可。」
小男孩道：「先生，我真的不是搞善良的那塊料，你跟我老祖說一聲，就說我實在是太草包了，不適合留在這裡……我自己是不敢說的，我要是說了，我老祖肯定會打斷我的腿。」
葉天命笑道：「可我收了你老祖的拜師禮。」
宴祈曌深深看了一眼小男孩。
小男孩苦笑，「葉先生，你是正神，什麼拜師禮不拜師禮的，在你眼裡，那跟大糞沒有區別吧？」
葉天命想了想，然後道：「你不是想學打架嗎？我可以教你。」
「真的？」
小男孩頓時興奮起來，顯然，對於打架，他是真的很感興趣。
葉天命笑道：「那你學會打架，變得很厲害很厲害後，準備做什麼？」
小男孩認真道：「堅定不移跟著先生走，先生的話，先生的理念，就是我拳頭的方向……直到我超過你。」
「哈哈！」
葉天命笑了起來。
小男孩直接站了起來，他走到葉天命面前，直接跪了下來，「玄宗拜見師傅。」
說著，他恭恭敬敬磕了三個頭。
拜師！
之前只是先生，但現在，那就是老師了。
一旁，宴祈曌看著眼前這一幕，神情複雜。
這一刻，她終於意識到，什麼理念，什麼想法，什麼智謀，都不如……真誠。
而她也意識到了自己與那位大師姐先知嫿的區別。
她從不認為自己智慧比先知嫿差，在她看來，她也能做陰間大師姐。
但此刻，她意識到了自己與對方的差距。
她與先知嫿都聰明。
但是，先知嫿在聰明的同時，還很坦誠。
我就是不善良，我就是在為利而善。
宴祈曌再次看了一眼小男孩，眼中多了一絲羨慕。
陰間已經有了一位大師姐，而現在，將多一位大師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