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1章 現在的年輕人還真是……
周圍很安靜,一直沒有人說話。海瑟薇偷偷瞥一眼伊萊莎那滿臉黑線的表情,心中竟然生出要與艾琳就此切割的可怕想法。早前她在半自願地幫天神教做事的時候,便聽過許多監察官的劣跡與惡名。
少數時候,鄉里的人們會為那些懲處了仗勢欺人、劣跡斑斑的壞魔女的監察官拍手叫好;可更多的時候,大家最怕的,是她們會把治罪的矛頭忽然轉向自己。據說,過去曾有幾個村子只因被懷疑與天神教有染,涉嫌藏匿、買賣小魔女,便在證據不足的情況下,被一名監察官直接宣判有罪。整個村子的人,無論男女老幼,全被貶為奴隸,再無翻身之日一啊啊,完蛋!被這樣的人當場抓包,不死也得脫一層皮吧?!現在只有老老實實地把艾琳出賣掉,再搬出幕後主使蒂芙尼的大名,或許還能爭取到一絲從輕發落的可能!
不對不對!海瑟薇你怎麼可以這樣想!艾琳是你的朋友!是你為數不多的朋友!你怎麼可以出賣她呢?難道你們之間的友誼只是說說而已嗎?
不!才不是這樣!海瑟薇偷偷攥起拳頭,心想不論之後將要發生什麼,她都要和艾琳手拉著手,共同面對才行呢!沒錯,哪怕會被關進地牢,她也絕不會出賣自己的朋友!
「說說吧,這本書你倆是從哪弄來的?」
幾分鐘後,伊萊莎終於開口,聲音平靜如冰。
海瑟薇瞬間老實,像只被掐住後頸的小貓,「是尊敬的蒂芙尼元老給我們的。」
「誰?蒂芙尼?」
伊萊莎眉頭微蹙,目光落在手中的書頁上,陷入短暫的沉思。一旁氣鼓鼓的艾琳立刻轉過頭,不滿地瞪著海瑟薇,眼睛裡寫滿了「你怎麼能艷蒂芙尼大人說出來」的責怪,只待海瑟薇心虛地移開視線,她便立刻給對方來了一記兇猛的頭槌。
「咚」地一下子,兩顆小腦瓜緊緊撞在一起,聲音清脆得刺耳。
「哎呀!你幹什麼呀!」海瑟薇疼得齜牙咧嘴,捂著額頭叫喊。
「你把蒂芙尼大人說出來了!」艾琳也捂著自己的腦袋,氣呼呼地瞪著她。
「不然還能怎樣!我們可不能對監察官撒謊!艾琳你不知道,對監察官撒謊的後果可是非常嚴重的!」海瑟薇一邊揉著額頭,一邊憂心忡忡地說。她想再偷偷瞄一眼伊萊莎的臉色,卻又缺乏勇氣,很快便把腦袋縮了回去。
艾琳的想法卻截然不同。在她看來,出賣蒂芙尼大人,才是後果最可怕的那一個。「不可以再有下次!」
「好哇!你居然凶我!」海瑟薇頓時也來了脾氣。她本來就緊張得要命,現在又被撞得生疼,情緒一下子就爆發了,「早知道你會這樣對我,我才不要跟你一塊過來呢!我一個人待在房間裡睡覺不好嗎?非要被你拉出來受罪!」
「其實————她是為了你好。」
伊萊莎輕輕嘆了口氣,視線終於從書頁上移開。她看著面前這兩個正在互相生悶氣的
小魔女,臉上的神情多少有些無奈。
「說實話,你有點單純過頭了,假如這本書真的是蒂芙尼給你們的,那你最好的做法便是永遠不要讓這個名字從你的嘴裡蹦出來。對你也好,對我也罷,這個名字只會讓我們雙方都感到棘手。」
「噢,你怕了。」海瑟薇莫名有了底氣,心想事情似乎沒有自己想像得那麼嚴重。
伊萊莎無語地看了她一眼,沒有回答。
海瑟薇頓時更加來勁,她覺得自己好像抓住了什麼關鍵,於是壯著膽子提議:「那這樣吧,你把這本書還給我們,等天一亮,我們就一起把今晚的事忘掉。」
「呵,我的記性取決你於你倆的態度。艾芙娜既然拜託我看住蒂芙尼的一舉一動,那我總得對她有個交代吧?」
「啊!原來是她讓你來的,這就不奇怪了。」海瑟薇恍然大悟。
伊萊莎舉起手裡的書,輕輕晃了幾下,「你這句話得扣分。再多扣上幾次,這書我就沒收了。」
「對不起!」海瑟薇立刻低頭認錯。
伊萊莎滿意地點點頭,神色重新變得認真起來。她把書放回膝上,手指輕輕敲了敲封面,像是在組織語言。
「下一個問題,蒂芙尼為什麼要把這種書塞給你倆?她有什麼目的?還是說,這只是她的某種惡趣味?我之前倒是聽說過,似乎的確有一部分元老喜歡用類似的方式控制打壓自己的學生,不曾想,今日竟能撞個正著。」
「請不要污衊蒂芙尼大人。」艾琳撅嘴反駁,「蒂芙尼大人對我很好。」
「那她對你好的方式未免也太另類了些。」
伊萊莎似笑非笑地看著她。
「不知你是否清楚,雖然因為角斗場的特殊性,使得你的蒂芙尼大人沒法像斯泰西元老那般,只靠女僕便打理好日常起居,但據我所知,她本人所舉辦的每一場茶會,都不曾有任何一名男性露面。這很不尋常,不是麼?如果哪天法莉婭和艾芙娜披上了紫袍,開始邀請其他魔女參與她們舉辦的茶會,我敢說她們絕不會讓房間裡那個睡得正香的傢伙缺席哪怕一次————」
伊萊莎說到這裡,忽然停頓了一下。
她低頭看了看手裡的書,然後,像是終於把什麼事情串聯了起來,突然感慨起來,「啊,等等,我大概明白你的蒂芙尼大人在打什麼主意了。我猜,她只是想借你之手,讓她最最在乎的法莉婭難堪。」
「————你胡說。」艾琳對伊萊莎的擅自猜測感到異常反感。
「確實,這只是我的胡亂猜測,」伊萊莎聳了聳肩,「不過,如果我是她,那在這件事上我只會尊重自己學生的個人意見。以監察官之名起誓,每一個被強權迫害的魔女都可
以在我這裡尋得庇護。你們兩個,好好考慮下吧!」
「嗯,我倒是覺得蒂芙尼其實並沒有強迫她來著————」海瑟薇遲疑了一下,小聲泛著嘀咕。
伊萊莎眨了眨眼,若有所思地低聲道:「嗯哼,竟然不是被強迫,而是自願的嗎?現在的年輕人還真是————嗯?不對,那你呢?你是怎麼回事?你也是自願的?」
「我————!」海瑟薇聞言,小臉瞬間羞紅一大片,從耳根到臉頰,再到脖頸,像是被火焰舔過一般,熱得發燙,「我————我————我————我和她不一樣!」
「是了,我就知道!你肯定是受到了蒂芙尼的脅迫伊萊莎露出一副瞭然的神情,可話才到一般,便被艾琳突然打斷。
「才不是!蒂芙尼大人沒有脅迫她!她和我一樣都是自願的!」
「艾琳你別胡說!我根本就不是自願的!我怎麼可能是自願的!」臉頰緋紅的海瑟薇突然有了種想把眼前一切全都燒掉的衝動。
「噓!先別激動,小聲點說。」
伊萊莎說著,先是不失戲謔地沖海瑟薇做了個噓聲的手勢,隨後又從懷裡掏出一本便攜的《箴言》小冊子,鄭重地摁在自己的心口。她的動作一絲不苟,聲音也忽然變得正式起來。
「我是監察官伊萊莎,現在,承蒙愛莎及諸繼業者見證,請將你遭遇的一切不公正對待告知於我當然,誣告是不行的,真相與公義絕不容分毫扭曲。」
這下慘了,要是沒有後半句,海瑟薇倒還能把黑鍋全部甩到阿斯讓頭上,現在卻是支支吾吾說不出半個字來。
「海瑟薇害羞了。」艾琳幽幽地說。
「我沒有害羞!我這是難堪!為你而難堪!明明是你拉著我一起來的!就因為你說你自己一個人會害羞!」海瑟薇氣急敗壞。
「好吧,我明白了。」伊萊莎似笑非笑地看著她,像是早就洞悉了一切,「看樣子你不像是被蒂芙尼強迫,而是太在乎自己的朋友,因此才會一時鬼迷心竅,陪她一起幹壞事,對不對?」
海瑟薇低下頭,算是一種默認。她不敢再看伊萊莎的眼睛,也不敢看艾琳,只覺得自己整個人都像被剝光了似的,無處遁形。
「好了,既然你倆並非脅從犯,而是深夜私闖他人住宅、企圖實施盜竊的兩個毛頭小賊,那我也只好對你倆做出必要的懲罰,好讓你倆能夠引以為戒,勿要再犯。」
「不對!」海瑟薇連忙喊冤,聲音急促得不行,「我沒有私闖住宅!而且我們也沒有偷東西!我們————我們只是————」
「你是幫助犯,這點容不得你狡辯。至於盜竊麼,這已經是最輕的罪名了,需知我其實不大想把那位算作某個魔女的私有財產,但如果不這麼做的話,那麼按照過往的判例
」
「對不起!」海瑟薇再次老實。
伊萊莎忍不住笑了一下,「這樣吧,既然你們兩個看著還挺精神,行為又是未遂,並且身為魔女又是初犯,不如就罰你們今晚陪我熬一整晚夜,如何?」
「————蒂芙尼大人說熬夜會長不高。」
「我很驚訝她居然會說這種話,那你說說看,我該怎麼懲罰你們兩個?把你們送進小黑屋關上一星期禁閉?」伊萊莎摸著下巴,認真思考起來。
「請千萬不要這麼幹!」海瑟薇連忙捂住艾琳的嘴,生怕她又脫口說出什麼得罪人的話。
「我想了想,光是熬夜恐怕還不大夠,總還得給你們找點事做。要讓你們罰抄一下《箴言》嗎?不,還是算了,這種懲罰還是太老氣了,要不————就說說你們在巴迪亞的所見所聞吧,這樣我也好酌情寬恕你們兩個,想想之後要不要把你們兩個的所作所為寫進信里,寄給艾芙娜或者法莉婭,提醒她們務必提防蒂芙尼的陰暗小心思。」
海瑟薇的臉色頓時變了。寫信?寄給艾芙娜或者法莉婭?那豈不是————豈不是把她們今晚的事徹底曝光了?
伊萊莎卻像是沒看見似的,毫不在意地繼續問道:「噢,另外我還有個問題要問你們,書上的這些記號都是誰畫的?是你?是她?還是蒂芙尼?」
「都、都不是,」海瑟薇搖頭說,「這些記號是梅姐做的。」
「行吧,都到這份上了還要撒謊,勇氣可嘉。」
「真的是梅姐做的!」
「真的?好吧,讓我想想你口中的梅姐是誰————」
伊萊莎皺起眉頭,在腦海中翻找著這個名字。
片刻後,她的眉頭忽然舒展開來。
「哦,該不會是傳聞中斯泰西元老收留的第三個魔女吧?」
「應該是。」
「真奇怪。」伊萊莎喃喃說道,「斯泰西元老是轉性子了嗎?怎麼會收留這樣一個魔女————」
說到這裡,她似乎還是不太相信,於是一邊掩著鼻子,一邊重新翻開了書頁。
一頁。
兩頁。
三頁。
許許多多折過角的地方,被她依次翻了過去。
有的記號很簡單,只是在頁角折出一道淺痕,有的則畫著圈,旁邊還留下了細小的批註,還有幾頁被反覆翻看過,以至於紙張都顯出了不同尋常的褶皺。
伊萊莎沉默了,她往後又翻了幾頁,然後往前翻,如此反覆了許多遍,最後乾脆把整本書從頭到尾重新檢查了一遍。
期間,她的頭搖得越來越厲害,比剛才的海瑟薇還要誇張,而那張始終帶著幾分戲謔的臉上,更是頭一次顯露出疲態。
唉,我們的聖都,以後會變成什麼樣子————
罷了。比起擔憂虛無縹緲的未來,不如擔心會不會有人趁夜對房間裡熟睡的那位做出不利的舉動。
伊萊莎暗暗想道:那個蒂芙尼不可能只是為了給自己的學生行方便,才唐突地支開艾芙娜,將那位獨自留在聖都。她肯定是有其他目的,又或者說,是那些與她暗中有所關聯的人有著什麼目的,而這個目的,又極可能與那位身上的某種秘密有關。
這樣一想,蒂芙尼會用這種啼笑皆非的荒謬理由,派她的學生過來監視,也就情有可原了畢竟她和那些人的關係似乎並不怎麼牢靠,事事都要有所保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