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6章 安托亞危機
聖都可以宣告任何人為公敵，然而這樣的判決，極少落在紫袍魔女與鑲金法袍魔女的頭上，尤其是在她們尚未身死之時。
原因並不複雜：這一等級的魔女一旦決意報復，聖都便得做好付出慘重代價的準備。
因此，聖都的元老們一向更熱衷於陰謀詭計，必要時甚至會藉助平民之手剷除政敵。
能不把事情擺到明面上，他們通常不會選擇撕破臉皮。
卡羅琳寧肯縮在法蘭與天神教對峙，也不願回到聖都述職，大概也是因為她擔心自己一旦回去，便會被無窮無盡的陰謀和算計淹沒。
而聖都之所以遲遲未遣元老取而代之，恐怕也正是因為眼下根本找不到一個合適的人選。
想要平穩取代法蘭總督的位置，聖都就必須派出一個強到能夠壓制卡羅琳，確保她不敢狗急跳牆，同時，這個人還得比卡羅琳更加忠於聖都。
然而令人啼笑皆非的是，這樣的人其實還是有的，那就是斯泰西，只是如今斯泰西居然有可能會先卡羅琳一步，成為罪無可恕的聖都公敵。
「我很擔心，如果這項指控真的成立，斯泰西元老很可能會回到聖都自證清白，正中某些人的下懷，」伊萊莎憂心忡忡地說，「唉，她就是這樣的人啊！與其他魔女格格不入，嚴肅、刻板，卻也是唯一一個能讓我發自內心敬重的人。」
「居然是唯一嗎？蕾露元老呢？」阿斯讓打了個岔，免得氣氛過於沉重。
「師姐啊，我只把她當家人看。」伊萊莎沒好氣地說道，「她對我來說就像一個不大靠譜的大姐姐，說好聽點，叫不拘小節————但我敢說，如果她知道斯泰西元老將要面臨公敵指控，那她肯定會下血本，對魔女院發動金錢攻勢。」
作為一個監察官，還是別用讚賞的語氣說這種話吧？阿斯讓沉思會兒，對伊萊莎說道：「現在趕去求助蕾露元老，時間上恐怕已經來不及了————我們最好得先知道這份指控的具體內容。」
「你又要去蒂芙尼那了？」伊萊莎問。
「嗯。」阿斯讓點頭，「蒂芙尼雖然和斯泰西元老有矛盾，但我不覺得她會趁此機會落井下石，因為這份指控同時也把她架在了火上。」
「有人想讓她和斯泰西元老斗得兩敗俱傷————」伊萊莎皺起眉頭，低聲道：「會是誰呢？」
「不知道，但抱著這種想法的蠢人估計不少。」阿斯讓說。
伊萊莎沉默片刻，忽然站起身，「稍等，我和你一起去見蒂芙尼。」
「好。」
阿斯讓點點頭，隨後瞥了眼窗外。
天色已經暗了下來，窗外最後一點天光正從屋檐後退去，宅邸里的女僕也已經開始准
備晚飯，空氣中隱約飄著燉肉和香料的味道。不過兩人都已經顧不得填飽肚子了，這種時候，誰還有心思坐下來慢慢吃飯？
伊萊莎快步走回房間，取下衣架上掛著的鑲金法袍，三兩下穿戴整齊，連頭髮都來不及重新整理，便隨阿斯讓一同匆匆離開了宅邸，來到角斗場的大門口。
雖說不久前蒂芙尼還很不客氣地拒絕與阿斯讓會面，但現在畢竟情況特殊，因此即便蒂芙尼仍悶在房間裡大發雷霆，她的女僕長也還是頂住了壓力，將伊萊莎與阿斯讓兩人引到了蒂芙尼面前。
「好吧，我就知道你們會過來。」
蒂芙尼甚至沒有讓兩人坐下，迎面便是一陣抱怨。
「相信你們已經聽說了，我們親愛的安托亞總督大人真是好大的膽子，居然敢在這種時候給我送上這份大禮！她難道不曉得我這首席主持人」的位子還沒坐熱，根本承受不起她這份大禮嗎？」
她說著說著便來了火氣，連著罵了好一會兒，直到最後實在罵不動了，才黑著臉坐回椅子裡，連連喘著粗氣。
阿斯讓和伊萊莎對視一眼，心有靈犀地保持著沉默，沒在這個時候觸她的眉頭。
又過片刻，蒂芙尼終於緩過了氣，側頭望了過來：「你們是來找我打聽她為什麼要在這種時候指控斯泰西的吧？」
「是的，我很好奇她是出於何種理由，竟要對斯泰西元老做出這等嚴厲的指控！」伊萊莎冷聲道，「如果她不能拿出足夠說服我、說服魔女院的證據，那依我之見，她才是那個意欲顛覆聖都的該死罪人！」
「然而她確實拿出了理由，而且還很充分。」
蒂芙尼說到這裡，語氣中的煩躁更重了。
「你不知道她押送來的那幾個魔女幹了什麼！她們，她們————」
「她們怎麼了？」阿斯讓皺了皺眉。
「她們膽敢勾結安托亞的礦工，對當地貴族和她們的同袍狠下毒手！」
蒂芙尼氣得冷笑起來。
「呵————呵呵————更好笑的是，她們居然還膽大包天地包圍了安托亞的總督府，要我們的總督閣下徹查當地貴族的種種罪行。她們到底把自己當成什麼了？法官？元老？還是救世主？」
「可這和斯泰西元老有什麼關係？」伊萊莎追問。
「關係————當然是有關係的了。不妨告訴你們，與這些魔女狼狽為奸的那個礦工頭子，據說乃是當年跟隨斯泰西征討白龍王弗斯烏魯斯的少數倖存者之一。」
蒂芙尼怒急反笑，「哼哼，他還真是好運氣，身為一介凡人，卻苟活到了現在，而且
甚至還有餘力組織礦工叛亂！明明已經是個馬上就要入土的老頭子了！卻還給我惹出了這麼個大麻煩！」。
「蒂芙尼元老！就算你說的這個礦工當年真的與斯泰西元老一同征討過弗斯烏魯斯，我們也不可能以此認定他這次的行為與斯泰西元老有任何關聯！」伊萊莎繼續為斯泰西辯駁。
「別吵，聽我把話說完。」
蒂芙尼深吸口氣，終於說出了真正讓她頭疼的東西：「你是不知道，他們準備把從貴族那裡搶掠來的大半物資都送給斯泰西。」
那又怎樣？阿斯讓並不認為這能說明什麼，「這完全可以是他們自發的舉動。」
「不是所有人都能這麼想的。」蒂芙尼扶了扶額，「有些人不僅想要算計斯泰西，也還想要算計我。她們巴不得我與斯泰西爆發了衝突，那樣她們就能坐收漁利。哈！我現在只希望她們的腦子能稍微清醒一點，知道如果沒了斯泰西，就沒有人能替我們擋住那個虎視眈耽的沙漠之主了。」
「可她們會不會覺得，就算沒了斯泰西，她們也還有你？」阿斯讓凝視蒂芙尼的眼睛，看到她的瞳孔猛然放大了一瞬。
「————但我不是斯泰西。」蒂芙尼突然恢復冷靜，「應該是聖都為我做出犧牲，而不是我為聖都做出犧牲。」
「蒂芙尼！你這是什麼話！」伊萊莎被蒂芙尼的這番露骨發言氣道，「你有沒有想過
，假如有天聖都不復存在」
「聖都沒了，我還可以想辦法苟活，但如果我死了，聖都對我又有什麼意義？」蒂芙尼煩躁地打斷伊萊莎地質問，「行了，我的好監察官，現在我們沒必要在這種事情上浪費時間吧？當下最重要的還是趕快想一想辦法，看看怎麼樣才能幫助我們那位極具奉獻精神的斯泰西元老駁回這一指控，你說呢？啊，該不會你們兩個也是對此毫無頭緒吧？如果是這樣，那你們兩位還是請回吧，不要打擾我的思考。」
「我想問一問被押送回聖都的那幾個魔女現在是什麼狀況。」阿斯讓說。
蒂芙尼無奈搖頭，說：「短時間內你見不到她們。那幾個魔女現在並不在我的掌控之中，而不久前我又為了保下那個名叫阿米娜的小魔女，用掉了一份寶貴的人情————」
「我去，」伊萊莎說，「別忘了我是監察官。」
「呵，你就不怕她們攀咬你，把你和蕾露元老也牽扯進去？」
「那你是要我坐視不管嗎？」
「正相反，我很樂意把這件事交給你來做。」
蒂芙尼眯了眯眼，嘴角重新露出那點熟悉的笑意。
「如果是你的話，應該能問清楚她們為什麼能這麼幹吧？」
「當然，我肯定能問清楚她們這麼做的理由。」
「那就快去快回，我在這等你的消息。」蒂芙尼說著指了指阿斯讓，「把這傢伙也帶上，他現在是大明星，監獄裡的魔女搞不好會通融一下呢？反正別把他留在我這。」
「————我們走。」
伊萊莎顯然也不願再和蒂芙尼廢話，轉身便朝門外走去。
阿斯讓跟在她身後，臨出門前還是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發現蒂芙尼輕輕咬了下大拇指的指甲。
兩人離開角斗場後，很快便在夜色中趕到了收押魔女的地下監牢。這裡與普通監牢自然不同，門口守著的並非披甲衛兵，而是幾名穿法袍的魔女。見到伊萊莎胸前的監察官徽記，對方也沒有多加阻攔，只是例行查看了一番徽記真偽，接著又找阿斯讓要了幾根用來紀念的頭髮，便爽快地帶領兩人走入地下。
「你們要找的人就在這了。」
看守魔女停在一扇鐵門前，指著裡面的幾個魔女說道。
伊萊莎隨後走到牢門前，亮了一下監察官的徽記。
「我是監察官伊萊莎，現在想問你們幾個問題。你們為什麼襲擊安托亞的貴族？」
幾名魔女互相看了一眼，卻沒有人回答。
沉默片刻後，一個年紀稍大的黑袍魔女才開口：「因為他們該死。」
伊萊莎眉頭微皺，「理由？」
「他們剋扣礦工的糧食和工錢，卻還不斷增加工時，恨不得把人累死。農民們也都深受其害。本來安托亞適合耕種的土地就不多，糧食依賴外省進口，可那些貴族卻還要囤積居奇，多少人被餓死！」
「那你們的同袍呢？你們又是出於什麼原因，要對她們下手？我聽說你們後來甚至還包圍了總督府。」伊萊莎又問。
「哈？同袍？」年紀稍大的魔女笑了，「她們也配？」
「她們怎麼了？」
「監察官大人，你是真不清楚，還是假不清楚？」
「————」伊萊莎沉默，「你叫什麼名字？」
「所以您其實是知道的，貴族的保護傘正是我們魔女。凡有平民試圖反抗貴族的惡行，我們魔女便會幫助貴族進行鎮壓。你認為這對嗎？我認為不對。啊，對了，我叫莫琳。」
「莫琳。」伊萊莎說著，對阿斯讓使了使眼色，讓他暫時不要出聲，「所以這一切，都只是你們擅自做出的決定？
「是的。」
「有人說你們是受到了斯泰西元老的指使。」
「斯泰西元老與此事沒有半點關係。」
「但你們卻要把自己搶奪來的物資送給斯泰西元老？」
「這只是因為我們希望斯泰西元老能夠儘快消滅掉那個盤踞在巴迪亞沙漠中的罪魁禍首。」
莫琳頓了頓聲，突然問道：「聖都會判我們死刑吧？」
「也許會，也許不會。」
「那就是會，但沒關係，我們本來就是死人了，死對我們而言並不可怕，是吧，大家？喏，就是這樣。」
「你們————」伊萊莎感到震驚。這幾個魔女似乎真的無懼死亡？想到這，她又側頭看了看阿斯讓，似乎想從阿斯讓這裡得到不同的答案，但阿斯讓卻沖她微微點了下頭。
「為什麼————？」伊萊莎喃喃地問。
「嗯，您是在問我們為什麼不怕死嗎？那是因為————如果你不幸有過與我們同樣的遭遇，那您大概也會覺得死亡是種解脫吧？」
「抱歉，可否詳細談談？」阿斯讓代替震驚到說不出話的伊萊莎問道。
「你想知道？也可以。」
莫琳點點頭，回憶道：「最開始的時候，我們還只是想為一些已經餓到干不動活的礦工說說情，可結果——————
我們非但沒能讓這些礦工得到應有的救濟，反而還因為一時失察，中了另些所謂同袍」的圈套，被她們從礦洞裡支開，害得那些礦工統統葬身蟻腹。」
「多麼的愚蠢！」
「後來，我們發瘋似的想要彌補過錯，想著哪怕能夠救出一個也好，但，那些蟻蟲————可能是因為砂龍的影響，那些蟻蟲變得比以往更加狂躁，也更具攻擊性，更瘋狂的是，聚集起來的數量更是遠超我們的預料，多的令人作嘔！」
「現在想想，當時如果不是一位自稱吉莉安的大魔女救了我們，我們幾個只怕早就死在那裡了。」
「————吉莉安？」阿斯讓眉頭一皺。
「你認識她？」
「不能說認識，可能只是同名。」我記得奧麗芙的老師就是這個名字。
「也有可能是我聽錯了，」莫琳說，「我們後來找過她，但卻怎麼也沒有找到，如果當時能多問問她身邊那幾個年輕魔女叫什麼名字就好了。」